“各位老师、同学,早上好,我今天国旗下讲话的主题是《迎接高三、铸就辉煌》。”
柔和的女声从四面八方的喇叭里传了出来,枯燥得心灵鸡汤并不比方才校领导的讲话有趣到哪里。
聂瑜掏了掏耳朵,问身边人:“今天是谁在讲话啊?怎么有点耳熟?”
同班同学黄子健说:“这你都听不出来?咱班学委赵萌萌啊。”
“哦。”他困倦地伸了个懒腰,舒活筋骨。
黄子健垫着脚,仰头看着国旗台,来劲儿了,“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赵萌萌啊!”黄子健嘿嘿一笑,“你不觉得,她长得还挺耐看的吗?而且成绩也好,说话还特别温柔。”
聂瑜掀开眼皮,哼了一声:“耐看这个词,一般是用来形容长相普通、毫无特色的人的。”
黄子健皱了皱鼻子,不服气:“那总比沈淼那样的凶婆娘好看多了吧?”
“又在背后说老娘什么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扎着马尾辫的高个姑娘走了过来,她手里捧着一个记录本,正绕着各个班级视察大课间纪律。
沈淼朝着黄子健屁股踹了一脚,抬高了下巴质问:“是不是说我坏话呢?”
聂瑜毫不犹豫地把队友出卖了,“他说你长得没赵萌萌好看,还说你是凶婆娘。”
“关你大爷的屁事!”沈淼操起记录本就拍在了他的后背上,痛得黄子健哇哇地大喊“姑奶奶我错了”。
肇事者抱臂看着又吵又闹地两个人,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他们仨在队伍的最后头,离最前方的班主任十万八千里,肆无忌惮地闹腾着。不知不觉中,老生常谈的演讲稿也在赵萌萌清甜的嗓音中进入了尾声。
“最后,祝愿所有高三的同学都能在未来的一年里努力拼搏,为了我们光辉的未来而奋斗不息!谢谢大家!”
演讲结束就意味着可以回教室歇着了,聂瑜很捧场地鼓起了掌,准备好了随时拔腿就走。
“感谢赵萌萌同学的发言,我们——”
音响里突然发出不具名的噪音,尖锐刺耳。一片嘈杂中,隐约可以分辨出,是赵萌萌在下台时和身后的教导主任撞了个面对面。但聂瑜他们的位置太靠后,不能看清国旗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筒没有关闭,教导主任在一旁说了些什么,被放大音量飞声音立体环绕传遍操场:“同学,你的东西掉了。”
不过是掉了个东西,前方的人群却在下一秒骚动起来,哄笑声排山倒海似的翻腾起浪潮。
黄子健最是爱好热闹的人,他使劲儿拍了拍前排同学的肩膀,问:“怎么了?前面发生什么了?”
信息的传播需要媒介也需要时间,等黄狗仔打听到消息内容时,聂瑜已经不耐烦地走了。黄子健连跑带追地赶上他,好似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新闻,笑出了后槽牙。
“刚才赵萌萌下台的时候撞到了王大海,兜里的东西掉出来了。”黄子健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聂哥你猜,是什么东西?”
聂瑜斜眼看他,“爱说不说,猜你妹。”
黄子健压低了声音,幽幽揭晓答案:“是卫生巾!”
“哦。”聂瑜面不改色。
“哦??”
“哦。”
黄子健傻眼了,“不是,聂哥你怎么没点反应啊?卫生巾诶,王大海捡到了她的卫生巾诶!”
王大海就是教导主任,一个长年把polo衫塞进裤子里,挺着个啤酒肚到处监督学生的中年男人。
“你想要什么反应?”聂瑜冷笑,“跟你们一样哄堂大笑,当个了不得的八卦一样到处宣扬吗?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卫生巾是王大海留着自己用的呢。”
黄子健摇了摇头,很失望,“聂哥你这人吧,有时候真挺没劲的。”
聂瑜抬手就猛敲他的脑袋,教训道:“是你们太无聊了吧?小学没上过生理课,高中生物还没考过及格吗?拿人家小姑娘的私事取笑,很有意思?”
“你不是跟着赵萌萌不熟吗?怎么还护上她了?”黄子健委屈了,“我就随口一说而已。”
聂瑜无话可说,“行了,回教室吧,管好自己的嘴。”
-
育淮中学的晚自习下课时间按照年级划分,错峰出行。每个年级间间隔半小时,高一九点半放学,高二十点,高三十点半。
过去在建陵一中,只有住校生才要上晚自习,费遐周走读,每天下午五点半就拎着书包去社团进行活动,八点回到家写两个小时的作业,十点钟就可以洗澡准备睡觉了。而育淮的晚自习六点半就开始,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漫长。
下课铃声刚响,费遐周头一个收拾好书包,最先从后门溜了。
一场雨将暑气驱散了大半,晚风凉爽,舒服地萦绕在脖间和脚踝。
放学时的校园才最充满生机。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晚自习没讲完的话,或三两成团或追逐嬉戏;校外的小吃摊排起了长队,烤冷面、烤面筋、拌凉皮,人手一杯五毛钱的酸梅汁,风里都混着孜然和辣椒粉的雾气。
快走出校门时,费遐周在人堆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个头很高,站在人堆里也很扎眼。深蓝色的短袖,背后印着白色的英文字母,只齐到膝盖以上的黑色短裤,粗糙的针线在两侧大大的工装口袋绣着gucci的盗版logo。
他双手插袋,耳朵里塞着红色的耳机,皱皱巴巴的线绳连着口袋里的mp3。校门口又被接送孩子的家长们堵住了,水泄不通,人群前进的速度很慢,他却并不着急,有节奏地晃着脑袋,时不时歌唱几句歌词,十分投入。
戴上耳机就能藏进自己的世界,这就是聂瑜。
费遐周看了眼手表,却有些困惑。
现在依然是高三的晚自习时间,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聂瑜果然藏着事儿呢。
费遐周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也没想同这个人打招呼,却更做不到置之不理。隔着四五米的距离,一路跟着对方从教学区走到校门口。
一出大门就是个三岔路口,聂瑜混在高二学生里偷溜出来,径直向北拐去——那并不是回家的方向。
在他的背影消融进人潮之前,费遐周咬了咬牙,奔着他的方向跟了过去。
晚上九点多的襄津,大部分的上铺都已打烊,而大大小小的餐饮店依旧热火朝天。正是吃夜宵的好时候,夏夜凉爽,各家大排档都在马路牙子上摆上了桌子和塑料凳子,坐满了吹着夜风、喝酒吃肉的男男女女。烧烤摊也摆在室外,夜幕降临就升腾起炊烟,一派烟火气。
也不知聂瑜这家伙到底要去哪里,七拐八拐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费遐周脑子聪明但四肢却不发达,没走多会儿就累了,索性停了步子,倚着大树猛喘气。
好在聂瑜没有再乱跑,他穿过人行道走到了对街,停在了一家已经熄灯关门的五金店门口。仿佛不知道人家已经打烊了一般,他的拳头在卷帘门上狠狠敲了几下,哐哐作响,噪音隔着马路都能听见。
没多一会儿,卷帘门内透出一抹亮光,一个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开了门,冲着聂瑜就是一通大吼。聂瑜厚着脸皮笑了笑,用本地方言说了些什么,那男人折回店里,很快取出一个脏兮兮的背包。
聂瑜掏出了钱包像是要付钱,那男人不肯收,不停地摆手赶他走,聂瑜也不白要人家的东西,浮夸地鞠了个躬,像谢幕的马戏团小丑。灯光又暗了下去,他终于走下舞台。
取了这包东西后,聂瑜没再去其他地方,奔着回家的路走去。一路不停,拐进了家属区。
费遐周担心就这样紧跟着回去会暴露自己跟踪的事实,思索片刻后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卖部,随手买了硬纸袋包装的麦香牛奶,磨磨蹭蹭几分钟,这才叼着牛奶袋回家去。
家属区的路灯并不明亮,昏暗的暖黄色照着狭小的一隅,能见度极低。即使已经在这条回去的路上走了许多遍,费遐周在深夜独自行走仍避免不了心中忐忑,脚步迈得飞快,生怕下一个拐弯就撞上些不干净的东西。
可老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
离家门只剩一条巷子时,岔路口突然窜过一个面目模糊的黑色身影,唰得一下飞跃巷口,犹如鬼魅无形。
费遐周无声惊呼,恐惧中闭上双眼,拳头无意识地攥紧,窝在手里的牛奶袋被挤憋,牛奶“biu”地喷了出去。
世界突然安静了。
“……你妈的。”
几秒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畔爆了句粗口。
缩成一团的费遐周挣扎着睁开眼,黑暗中正对上一双幽深的下垂眼,男生愠怒地瞪着自己,好似一只发怒的哈士奇。
是聂瑜。
乳白色的液体从他的头顶浇了下来,滴答滴答,落在了石板路上。费遐周看看手里挤空了的牛奶袋,再看看聂瑜,喉咙噎了一下,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十分不讲理:“你……你干嘛突然吓我!神经病吧!”
“靠。你这死孩子。”聂瑜抹了把脸,磨牙,“谁让你他妈一直跟着我的,我还以为仇家上门讨债呢。”
“谁跟着你了?没凭没据别瞎说话。”费遐周是属鸭子的,嘴最硬,矢口否认。
“切。”聂瑜掀起衣角擦了擦脸,暧昧的光线里露出平坦而结实的小腹,隐隐的,还能瞧见肌肉的线条。
费遐周咽了咽口水。
聂瑜不爱同小孩争对错,瞪够了,转身便走,那方向却与回家的路正相反。
费遐周忍不住问:“你去哪儿啊?”
“关你屁事,不准跟着。”聂瑜头也不回。
“你不让我跟着,我还偏要跟着呢。”他还挺叛逆的,小细腿迈地飞快,几大步就跟上了前方散发着麦香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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