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督因某处山顶的高崖之上,孤零零的银发少年拄着脸坐在星空之下,细雪盘旋在他周围,但天上没有下雪,这是他用血魔法造出的雪花。
他轻声叹气:“真安静啊。”
的确,风很安静,这里的冬日也跟秋季一样萧索凋零,生命的气息很少,了无人烟,自然谈不上能有多热闹。
因为这里是古曼韦尔的山顶,曾经猎人用作试炼场的地方。
如今大片山林枯死,谁也看不出原本这里发生过怎样的杀戮,许多生命陨落的声音也根本传达不到上天,它像被世人抛弃的肮脏角落,无人关心,亦无人提起。
“博纳塞拉自从那一天就把自己所有的家族成员召回古曼韦尔,龟缩在里面,他们到底想怎么样?”
少年看似在自言自语,但孤独的身影身边很快就出现陪衬,赫尔·弗里亚基诺与赛斯特·拉尔修,世间仅存的血族始祖三中之二都出现在此地。
紫眸男人笑着回答少年刚刚的问题:“我怎么知道,要不然你攻进去试试?所有猎人都在,就算是我们这些始祖加起来都不可能赢得过吧。说不定他们也知道恶魔要来了,不再假惺惺地管人类死活,就为了保存最高的战力。”
弗里亚基诺没说什么,既没肯定也没否定,而是话锋一转说道:“你趁我不注意把何塞送走了,拉尔修。”
拉尔修仿佛没听出对方话语中夹带的另外意思,笑意未消地说:“你知道,我是根本无法拒绝父亲请求的。”
“说得好听,你想杀约瑟·斯卡亚失败那时候,老师先前早就下过指令不许对他出手。”
“今非昔比,我悔悟了。”拉尔修摆手,“你看,我不是来帮你一起找圣地的入口来了吗。”
“圣地是现在的博纳塞拉才有的说辞,歌洛仙的入口原本的位置改变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弗里亚基诺想到这里,一阵烦躁,“歌洛仙地表建筑全被烧毁,但地下设施应该完好无损,奥兰多·博纳塞拉那天杀的蠢货不会知道老师把最重要的实验室都放在地下,就算知道他也破坏不了,那里有最坚固的防御。”
拉尔修清楚对方的执着,语调讥诮道:“虽然我不想泼你冷水,但伊诺早已有过论断,离开吸血鬼身体的血液其中的记忆会在短时间内消散,就算血保留下来,再弄回人体也恢复不了记忆。”
“不试试怎么知道,虽然老师总是对的,但这件事他并没有实际验证过。”银发的少年离开悬崖,把拉尔修甩在身后,“你就是来看戏的,拉尔修,别装得像要帮忙的样子,快滚。”
拉尔修轻哼,目送弗里亚基诺的身影消失,“我这么不讨人喜欢吗,行吧,算了。”
高大的男人走上观景位置最佳的悬崖,遥遥望了一眼半山腰上的灰黑色修道院,接着凉凉地收回视线,同样离开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何塞把一点没动的晚饭收进烤炉,弗林特依然在院子里,手里紧握十字架对着夜风跟飞雪祈祷。
他在祈祷这些死去的人跟尼奥能够顺利进入根源转生吗?也许是,但尼奥身为一个博纳塞拉猎人,他将会堕入地狱,这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终局。
亲手埋葬别人的感觉是那么冰冷刺骨跟寒意逼人,何塞原以为自己身为吸血鬼已经不再惧怕寒冷,但他发现真正的冷在于外在,而在于内心,是杂糅着痛苦跟伤感的震颤。
何塞把镇上的人葬在山林中,这些人里面有非常多他还叫不上名字的面孔,可是当他在搬运茉莉和她父亲的遗体时,何塞原以为自己会不敢去看他们没有瞑目的脸,可事实上他的内心比他自己认为的要冷酷,他绷着脸替他们阖上双目,机械性地着手安葬,最后为他们的坟茔插上镇民们夏日时制作的干花。
对于熟悉的人的死亡,活着的人总是会表现得更悲伤,然而这些同样都是生命,不分高低贵贱,他们生来是一抹没有记忆的魂魄,回归根源后也带不走任何碎片,就这样循环往复,连幸福还是悲剧都不能自己决定。
弗林特最终决定把尼奥葬在小屋后面的院子里,也许他更该把他带回密督因,但尼奥有一个向往无所拘束的灵魂,他对家族有所非议,但为了责任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一直在乎着那里、相信着亲人的羁绊,他的逝去把这些东西一笔勾销,弗林特不会让尼奥再被束缚了,包括被自己。
他一动不动坐在屋后的木桩上,从黄昏到深夜,猎人维持同一个姿势,像是要在那里冰封成一座硬铁铸成的雕像,何塞走近那个背影,把一罐热茶塞到他手上,捏走弗林特的十字架。
“他一定听到你的祈祷了,已经够了,弗林特。”
亲人逝去的悲伤其他人不能感同身受,但何塞不认为自己现在应该沉默,他跟尼奥先生相处的时间虽然不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做出这个残忍的选择时不会希望弗林特就此消沉于他们的死亡。
未来的路在哪里?灰堡中枢的法力交换机被破坏,恶魔屏障不保,密督因现在怎么样了?教会的动向呢,吸血鬼袭击古曼韦尔后博纳塞拉家族到底损伤几何,弗朗西斯先生跟贝利亚夫人真的……被拉尔修杀死了吗。
不同于思虑万千的何塞,弗林特一直是静默的,他的睫毛沾着一层冰霜,下耷的嘴角呈现冷酷的弧度,他目光下坠,一眨不眨看着自己前方的空地,那里空无一物,他却像要看出什么似的死死盯着它,盯着这片虚空。
“我要回去。”终于,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裂,饱含艰涩和浸了血的锋锐。“我要杀了赛斯特·拉尔修。”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拿回何塞手里的十字架,捧着对方被银灼伤的手轻轻握住。
即使仇恨此刻充斥他的心脏,他也不忘温柔对待眼前的人。
“我们回去。”何塞抱住他,笼罩弗林特头顶为他遮蔽风雪,“我们去看看密督因到底在我们走后怎么了,如果真的是拉尔修做下这一切,我会……”
“你还认为可能不是他?”
弗林特抬眸,寒风灌进他们的衣襟,让话语也跟着降下冰点,“还能是谁,能做到的只有他们,对博纳塞拉怀有仇恨的也只有他们!他蒙蔽了你,欺骗过所有人——”
他紧紧扣住何塞的手腕,甚至没感觉到自己的力道已经大到能捏碎一个人的骨头,“你不相信我吗,尼奥对我说的话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你不相信吗?”
——为我们报仇。
这句话在弗林特心中不断扩大,变成喃喃的低语,让内心的倒影有了狰狞的面目,他的眸色越来越深,表情也越来越冷,他像是与整个世界隔绝,被死亡和鲜血和永恒的黑暗环绕,然后,他的愤怒化成烈焰,再也不会熄灭。
“弗林特,冷静点。”何塞没去挣脱弗林特能掰断他手腕的力道,而是把另一只手按在对方后脑上,缓缓顺向他的后颈,轻声说:“我相信你,但是我们现在掌握的东西太少了,如果正确答案不在我们已知的那些选项里呢?就算拉尔修在我们面前全都是伪装,可他失去一半力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即使这样他还能控制这么多猎人跟尼奥先生,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
手腕的力气松了些,何塞扫掉弗林特发梢上的雪,接着道:“如果真相是弗里亚基诺甚至包括塞拉米亚斯女士都帮了他摧毁整个博纳塞拉家族,我会帮你审判他们的罪孽,让这些人为自己造成的所有死亡付出代价。如果不是——”
那真正的幕后黑手费尽心思要他们痛心彻骨到恨不得杀光始祖,目的又是什么?
“假定就是拉尔修那个混蛋干的,弗朗西斯先生他们远在迷失海滨,尼奥先生是怎么知道他们出事的,拉尔修告诉他的?这当中是不是包含着谎言?”
何塞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眼睛轻眨撇去睫毛上的霜雪,“那么强大的两个人,暗算他们的成功率太低了。他们也许还活着。”
弗林特闻言身体一颤。
何塞的话语在空气中悄然飘散,不知是否被听进心里,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又一阵裹着雪的风灌向他们,最终弗林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就着现在的姿势轻吻何塞指尖,又用这抹冰凉触碰自己的额头,疲惫地说:“我有些饿了。”
听了这话,何塞心中渐松,苦笑着拉起弗林特的手往小屋里拽,“走,先填饱肚子,然后我们就回密督因。”
他们就像两尾注定洄游的鱼,在外面世界如梦似幻地生活过,只是,他们注定要回到拼命逃离的起点——众人期盼他们安享此生的心意抵挡不了这股吞噬的洪流。
何塞与弗林特先前离开密督因的时候用超远距离传送魔法跨越了整片海洋,那仿佛是一个须臾的距离,眨眼间就从海的一边到达对岸,可实际上却是人类终其一生都可能无法走过的遥远路途。他们做不到原路返回,就连缩短距离紧紧沿海岸线到达目的地都因为当中群山的阻隔难以实现,幸运的是他们在艾达城赶上冬日即将停运的最后一趟开往大陆中部的火车,按照路线,他们北上后再向东走四五天的路就距离密督因不远了。
密督因只用马车这种交通工具来沟通各地,因为每个地方距离都不算远,而博纳塞拉的马车特殊配备的马匹和车厢甚至能媲美火车的速度。如今何塞他们乘上的白霞号据说贯通整个南北大陆,没坐过的人也许都该感到新奇,可是他们现在根本没有这个心情,在匆忙登车后就像经常乘坐的旅客那样很快钻进属于自己的包厢里了。
“听说它还会路过诺兰,原本我们要在春天去的。”何塞在火车开出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他们正穿过茫茫雪原,列车的颠簸比马车要和缓不少,速度却不慢,近在咫尺的窗子挂满大片六边形扩张的霜,何塞想把手放上去蹭一蹭,被心情低迷的弗林特制止,“很凉,别碰。”
“也许我的手根本融化不了它们。”何塞就此作罢,往后靠了靠,“睡一会儿吧,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就算再有人来也追不上行驶中的列车,而且我觉得不会再有追兵了。”
他们的去向已经是返回密督因,如果想要解决他们在密督因动手岂不是更容易,没必要再徒增意外。
话是这么说,弗林特还是没有想睡下的意思,他静静面对前方,一动不动,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降低不必要的消耗,但从他锐利的视线中能看出此时的弗林特对周遭的一草一木都警惕非常,他非要以自身作为戒备的岗哨才肯罢休。
何塞不能让他这样,这种状态对精力和体力的耗费都是巨大的,可能没等到目的地他就会垮,即使弗林特强行用高强的身体素质来硬撑,这样的消耗也非常不健康,像在燃尽自己。
弗林特仿佛已经听进他之前的话,但在看到对方草木皆兵的模样时何塞发现那些话也许产生了更糟糕的效果。
何塞紧蹙眉头,低声说:“我们轮换休息怎么样,你先睡,如果有情况我马上就叫醒你,半秒钟都不会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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