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在招待宋使这等大事上、作为长子的瞎毡却是直至宴前那一小会儿、才风尘仆仆地险险赶回的这点,便可见一斑。
当他与弟弟磨毡角年纪到底不大,不善隐藏心思,在一片欢谐的宴席上,故意摆出脸色冷凝,满心不痛快地喝着闷酒的模样。
落在一直有意忽略他们的唃厮啰的余光之中,不禁让赞普很是不满。
在吐蕃有意联宋抗夏,忙于接待使者、商榷细节的节骨眼上,身为赤赞的这二子不仅毫无作为,倒是当着宾客的面板着张脸,可不就是为了向他展示他们的委屈和怨怼么?
真是轻重不分,好歹不识。
想着温柔可人的乔氏,玉雪可爱的董毡,还有全心全意支持他、让他无后顾之忧忠的忠心妻族。
再想着自李立遵死后便歇斯底里,丝毫未意识到悄然改变的处境,还对他颐指气使的李氏;还有这两个享尽作为赤赞的荣华富贵,到头来却为了李氏而埋怨不断,还因争权夺利,直将他当敌人看待的二子……
唃厮啰微敛眸底,隐去一掠而过的厌烦。
陆辞当作不曾看见,唃厮啰自不会主动提起,其他蕃臣们,更是心照不宣地将这两位态度冷硬的赤赞的举动忽略了去。
在席散之时,唃厮啰和颜悦色地邀请陆辞入内室小坐,而使团的其他宋臣,则让骑士们护送回了驿馆。
陆辞知道,这是要初步商定立文之事了,遂欣然颔首,跟在唃厮啰身后,入了隐蔽的内室。
屏退仆从后,唃厮啰便一扫方才在大殿时刻意做出的几分文绉绉,随意往座上一坐:“坐。”
“多谢赞普。”
陆辞也不客气,坦然道了句谢,便在赞普正对着的座团上坐下了。
唃厮啰轻嗤一声,意味深长道:“我看你胆略倒是真不小。”
他不挑明,陆辞便权当他是道自己敢直接坐下之事,淡定道:“赞普许是不知,若在中原,除却上朝时需立于堂中,其余时刻,都是可在官家前坐着议政的。”
“还装蒜?”唃厮啰轻笑一声,愈发觉得眼前这人油盐不进:“你分明知晓,我所指的是哪一桩事。”
“听赞普言下之意,所指为那桩陈年旧事?”陆辞做出微讶模样,失笑道:“若下官真是胆小如鼠之辈,当年怕就不敢去算计温逋奇……对这一点,赞普应是心知肚明。”
唃厮啰不置可否。
他未再提方才堂上僵持,双方剑拔弩张的那一幕,而是顺着陆辞的话头,意有所指道:“的确。不过你灵机妙手下,恐怕不止暗算了温逋奇,还连我也一道囊括进去了。”
“赞普说笑了。”陆辞莞尔一笑,风度翩翩道:“下官固然有意针对温逋奇,但为确保赞普处万无一失,我不仅令付出心血安插多年的暗桩倾巢而出,甚至连最信任的义弟也派了出去,到头来更是不曾索取分毫。若放在商贾手里算,已是十足十的亏本买卖了,怎能说是算计了赞普呢?”
唃厮啰挑了挑眉,故意道:“你这倒是提醒我,你于我而言,还有救命之恩了?”
“非也。”陆辞眸光明亮,泰然道:“唯有同庸人蠢人,才需以赘言解释。赞普为一代英略雄主,素与我主惺惺相惜,不过是一时龙困浅滩,之后便是各取所需了。我泱泱大国,岂会行谢恩图报之鄙事?真要分,也不过是分个谁先谁后罢了。”
被陆辞这张口就来、半真半假的漂亮话一说,饶是有意为难他几句的唃厮啰,也忍不住笑了一笑:“难怪天子阿舅如此看重于你。”
陆辞这人,模样赏心悦目,话说得风趣得体,行事间更是魄力十足,实在令人心生好感。
这样一位心思灵巧的臣子,谁会舍得不予以重用?
经过这几句不软不硬的交锋,唃厮啰彻底抛却了之前‘忘’拜礼为行、却被陆辞‘逼迫’的小芥蒂,神色微凛,议起正事来。
素来对外奉行以夷制夷、联蕃制夏的政策的宋廷,之所以要派陆辞前来,自然不是为了成全唃厮啰的所谓好奇心。
陆辞此行的主要目的,除了表面上的‘回赠’和友好互访外,还有一层对唃厮啰进行更多日后奖赏的允诺、好鼓励他继续作为大宋于西北国境外的一道抵御夏国的屏障的用意在。
听完陆辞阐述,唃厮啰爽快应承:“夏国与你我之间,皆存有难解仇怨,如若元昊小儿再度发兵侵犯,我必然亲自披挂上身,誓要捍卫国土。”
要换做其他使者,听了唃厮啰这话后,多半会为事情的顺遂程度而心情大好,只等吐蕃一方备好誓书,就好早日带回去复命了。
陆辞却不会满足于此。
“赞普爽直,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陆辞轻笑一声,宛若洞悉一切的目光直视唃厮啰,开门见山道:“家国兴亡,匹夫有责,守卫疆土,本便是贵国兵士分内之事。若我主只望赞普抵御敌军入侵贵国,又何必频频派使,如此优容恩待?”
唃厮啰眯了眯眼。
以他之城府深沉,哪里听不出陆辞话里话外的意思:保卫疆土,理应只是蕃军的分内之事,倘若夏国铁蹄当前,国家危亡之时,又岂会因不得好处,而袖手旁观?若只为他们做到这一步,宋天子何必对他加官进爵,倍加赏赐进行拉拢。
可想而知的是,宋廷所盼望的,可是他们对刚元气大伤的李元昊主动发起进攻,而非单纯镇守。
但对于才夺回权柄不久,刚刚稳固下来的唃厮啰而言,他更想的还是借由经营这条从李元昊手里夺下的商道、以及宋朝源源不绝的‘回赠’来休养生息,增强财力以养军。
若非迫不得已,他绝不想那么快就去招惹李元昊那快被逼入穷途末路的饿狼,以免惹得对方疯狂反击。
别看此时李元昊被他那契丹岳丈逼得焦头烂额,双方好似势如水火,如若吐蕃主动出兵,说不得就得即刻化敌为友了。
此时此刻,看着一点也不好糊弄、还笑眯眯看着自己的陆辞,唃厮啰已经打心底地后悔起之前为何要去书那幼小的宋天子,把这年纪轻轻,却是老奸巨猾的陆节度亲手招来了。
“陆节度这话,未免太过狂妄了。”
唃厮啰话锋一转,不以为然地一哂:“哪怕是蠢钝之人,看眼当今局势,也不难分辨出宗珂与中国,已是唇亡齿寒,需共抗外敌的关系。宗珂不似中国,占有地势之利,需直面夏、辽二国之胁,紧要关头,是需替中国挡灾的。养军当付军资粮草,也需封将记帅以便管军,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怎经陆节度这一说,倒成宗珂无所付出、却已占了你们偌大便宜了?”
“唇亡齿寒,然齿较唇相比,到底要坚实得多。”陆辞丝毫不惧,甚至针锋相对地一笑,指明道:“中原土地肥沃,兵多将广,国主文韬武略,正值盛年,身侧有无数良臣簇拥。他们纵要合围,也需经过仔细掂量,不似对贵国而言,已是火烧眼睫之难。”
话虽如此,陆辞亦是心知肚明:若真到那一步,以这位心机深沉的赞普的能耐,应是竭力争取会与契丹结为姻亲,取夏国而代之,以挣得喘息机会。
一旦吐蕃与契丹联合,最受威胁的除了夏国,自是大宋了。
唃厮啰暂不考虑与契丹建交,主要是因李元昊同耶律隆绪间已是翁婿,如此前去求娶,所得好处远不如接受宋主拉拢得要多,还难免会受强势契丹的控制。
唃厮啰失笑,摇了摇头,难掩轻蔑道:“兵强将广?强,却是马匹皆惜贵,骑兵难觅;广,不过靠一位老当益壮的曹将军,后继无人。”
不论是夏国还是吐蕃,都从未有一刻停止过对肥沃中原的觊觎。
只是两国过去数次发兵,都被神将一般的曹玮迎头痛击,自身伤亡惨重败去,才不得不偃旗息鼓,另做打算。
然而曹玮年事已高,想也知镇不了西北边境太久了。
唃厮啰玩味道:“有曹将军在一日,夏国不敢轻犯一日。待这根定海神针不复存在,你们青黄不接,我倒好奇,天子阿舅要如何应对了。”
陆辞被他不客气地点破,仍是老神在在:“赞普此言差矣。曹将军为难得将星,多年来身经百战,建下赫赫威名,确实让元昊忌惮。然军中将才济济,良才美玉数不胜数,官家之所以大张旗鼓地重开制举,便是为筛选出良将之才,以备战事。”
唃厮啰轻笑一声:“你倒是说得煞有其事。”
陆辞莞尔一笑,胸有成竹道:“辞不才,恰在不久前承蒙官家看重,被任命为制举主考官,自然对制举开科择人之事,较旁人要多了解一分。”
“从未在沙场上拼杀、兵法倒是说得头头是道的将军,”唃厮啰漫不经心道:“难道不是……史书中那位纸上谈兵的赵括?”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面对讽刺,陆辞只付诸一笑,不卑不亢道:“若赞普当真一点不信,又如何会听我废话下去?”
唃厮啰眯了眯眼。
第三百五十四章
在一番有来有往的试探后,唃厮啰与陆辞默契地相视一笑,同时停下了交锋。
大宋直白地以利益驱使吐蕃对抗夏国,吐蕃又何尝不是通过汲取大宋的这一庞大而富裕的邻居来壮大自身,以在契丹、党项和大宋间夹缝生存呢?
眼下吐蕃最重要的两处经济来源,一是商道的税收,二是将马匹售予宋军。每年宋人购入的马匹数,多则五万,再少,也不会低于两三万匹。
若宋廷当真有心压价,转而向契丹或夏国收马的话,‘惟恃卖马为利’的吐蕃便将遭受极惨重的损失。
然宋廷绝无可能逼得吐蕃无路可对,迫得其向辽国投诚示好,以至于出现对大宋刀戈相向的局面去的。
目前需商榷的,并非注定达成一场注定是相互制约的联盟关系,而是宋廷想尽可能地少付代价,而唃厮啰恰恰相反——想通过增加吐蕃能在战事中起到的作用,在谈判中夺得更多利益筹码罢了。
陆辞与唃厮啰沉默片刻,又几乎是同时开了口,开始对‘吐蕃一年内出兵征讨契丹’的约定,进行起粗略的讨价还价了。
唃厮啰先在军资的援助上,先来了个狮子开大口,陆辞直接反唇相讥,让他先派出十万以一当百的天兵神将,才配谈这一价格。
在具体发兵的时机,攻打哪些城池,战果如何分配,大宋除军资外当援助到哪一步……
莫说是事涉万千,单是其中择一两件,都不可能是陆辞一人做得了主、可以当场拍板定下的。
他要做的,不过是按着官家赋予此行的愿望,竭尽己能地争取出最好的条件来,以方便日后出使的臣子。
这一谈,竟就谈到了天光发亮。
时而针锋相对,时而忘我投机的二人,待意识到竟已至入殿与群臣议政的时辰时,具是一愣。
时间竟过得这么快么?
虽熬了一夜,但两人心系要事,且都才刚刚启头,都奇迹般精神抖擞,丝毫不觉困倦。
陆辞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上身,笑吟吟地站起身来请辞道:“朝事将至,还请赞普容许下官先行告退了。”
刚还感到意犹未尽的唃厮啰一听这话,便不爽地眯了眯眼。
眼前之人眉目极俊俏,唇角轻轻扬起,在一缕晨光的照耀下,更衬得他容光炫目,清贵出尘,令人望之心生好感。
哪怕是方才那颇为失礼的动作由他做来,也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潇洒。
——他却不会忽略了那明霁眸光下,丝毫不加掩饰的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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