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少年时代的平行时空】

    五月, 近似夏日的阳光让人热辣的睁不开眼。何况是午后, 外面的操场都被照的亮堂堂的, 不远的跑道上飘来一股难闻的塑胶味。整个窗外都沐浴在一种近乎清澈的光线里面。

    窗边一排郁郁葱葱的整齐杨树长出小孩儿巴掌大的叶子, 随着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在太阳底下摇晃着, 在课桌上投下斑驳如铜钱的树影。

    教室里没什么人, 尚晨转着笔思考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这张卷子是地方的模拟卷，但是有挺多创新的地方, 需要抛开传统的解题思路来重新刨析题意, 越做越有意思。

    尚晨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公式, 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动笔在卷子上画了第二道辅助线。

    肚子有些饿了, 中午他没有去吃饭，因为饭卡被高维那几个混混给抢了。

    他并不是很在意这样的事情, 因为被他们欺负惯了。有时候只要顺着那些人的意思来就行, 挨打的话就不太好受了。受了伤又得自己去医务室，会浪费一下午的时间。

    他坐在座位上，在这空荡荡的教室里稍微显得有些孤单。

    ……

    十二点四十。

    只剩了最后的机械运算, 尚晨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放下了笔。完成最难的部分之后, 接下来的计算总是显得枯燥无味。

    事情都做完之后他才发觉饿的有些狠了，推开椅子想站起来伸懒腰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摔在桌子上的前一秒钟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早饭也没有吃的事情。

    就在脸贴上桌子的那一刻，一双温暖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拉住尚晨胳膊的时候像是外面的阳光那样炙热。

    “没事儿吧？”那个声音有些温柔的说。

    尚晨艰难的抬头，在一片眼花的星星中看见了那个向他伸出手的人——是周景泽, 今天刚刚选拔上的副班长。

    扶着这位差点在座位上摔倒的同学慢慢的坐下来之后，周景泽挠了挠头说：“我看你是不是有些低血糖？脸和嘴唇都有些泛白。”

    尚晨不是很想说话，枕着自己的手趴在桌子上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他管。

    结果那人非但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反而还开始在旁边絮絮叨叨起来，“我见过这种情况的，同学你是不是没吃饭啊？我这里还有一些面包和火腿肠，我去给你拿过来……”

    还没等尚晨抬起头来制止他，桌子上就被满当当的堆上了一桌面的食物。

    周景泽其实从上学期就注意到了这个隔壁班的男孩子，他身上那种特殊的吸引力让周景泽有些慌乱。但是既然这个学期遇到了，那就再大胆一些也没关系。他暗暗的想，把手心里面的汗偷偷擦了去。

    “哝，我这儿还有一小颗糖，吃了也许会好一点。”周景泽的语气小心翼翼的，这让尚晨没有办法生硬的拒绝他，于是稍微的抬起头来，勉强的捏过了他手心里那颗被橙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

    周景泽见他接了过去，于是笑了笑说：“你叫……尚晨是吧？”

    尚晨不可置否的趴在桌子上看了他一眼，于是后者继续说下去。

    “我在讲台贴的座位表上看见的。”周景泽见他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自己笑了笑补充道：“大家都是新来到这个班上的，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我帮你。”

    他们高一下学期就分了文理，这个班是重新拼凑起来的。尚晨本来就不太擅长交际，唯一的熟悉面孔在上午的大课间抢走了他的饭卡。

    周景泽的笑容很温暖，尚晨等他说完话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想起来上午语文课上学的一个词语——冬日可爱。他觉得这个词放在周景泽的身上很合适。

    他右眼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尚晨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副班长相貌端正的后脑勺，悄悄的想——像眼睛下面藏了一颗星星。

    橙子味儿的水果硬糖被尚晨含在嘴里面，清新甜腻的果味儿在口腔中爆发出来，浓郁的像窗外流动的金色阳光。

    尚晨含着糖，心情大好的做着另一套数学卷。剥完的糖衣被他攥在手里面，捂热之后就存到了他放很多珍贵东西的小盒子里，和他的小学毕业相片呆在一起。

    副班长长得真挺好看的，这一点从那些围着他问问题的女生人数里就能看出来。

    尚晨从数学题中拔出脑袋，往第二组第三排正中央的那个位置看过去。

    周景泽窘迫的涨着一张大红脸，有些手足无措的坐在位置上看着那些女同学。害羞到了耳朵尖，那里便也泛起可爱的粉红来。

    尚晨很顽劣的低头偷笑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反思了一会儿，又把目光集中到他自己觉得挑战难度很大的导数题上来——可是这次竟然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了。

    嘴里面的糖果越含越小，到最后只剩了一小片的硬核核。尚晨有些懊悔的抓着脑袋，早知道就不应该马上吃掉的。

    他抱着这个愧疚的念头一直到水果糖完全的消失在嘴里，若有若无的橙子味牵动了下午三节课里他的全部神经。

    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周景泽的妈妈找到了教室门口，这个有些害羞的大男孩低着头大步走出去和他妈妈说话，透过玻璃窗从他们的神情上看好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尚晨转着笔，目光瞥见了抽屉里那个装着糖果纸的小盒子。他想了一会儿，于是举起了手。

    从教室门走到厕所的这一段路简直艰难，尚晨从来就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这一次的大胆行为都有些不像他自己了——假借上厕所的名义偷听周景泽和他妈妈的对话。

    尚晨呼出一口气，回忆了一会儿平时自己走路的速度。快到走廊上的时候故意放慢了一点点脚步，目光朝外，耳朵却灵敏的听着他们母子俩的对话。

    “大伯的婚礼……先走二十分钟应该不要紧的，”周景泽的妈妈很有气质，尚晨只敢走过去之后偷偷的瞄上一眼。

    “那我先进去收拾东西。”这是周景泽的声音。

    接下来的就听的模模糊糊了，尚晨在厕所呆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出来洗手的时候看见周景泽的妈妈带着他走下了教学楼的楼梯。

    重新回到自己座位之后尚晨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是翘起来的。他低着头依旧不说话，转笔的速度却加快了一点。

    周景泽的妈妈喊他小九。

    尚晨心底里有些小雀跃，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心，就因为一颗水果糖吗？

    可能是的，也可能不是。

    但是那张橙色的糖纸却是确确实实的躺在了他的秘密小盒子里，成为了尚晨之后很多天看见都会偷偷笑起来的“宝藏”。

    或许有一天我也可以叫他“小九”，尚晨在做完了整张卷子之后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下课铃很快就响起来，尚晨觉得这一天过的挺开心的，收拾东西时候的速度都加快了些。

    桌面上忽然投下来一片阴影，尚晨心中一沉。抬头果然看见高维和其他几个别班的小混混站在了自己桌前，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今天借了你的饭卡，真是不好意思。”高维皮笑肉不笑的冷哼几声，从裤兜里掏出属于尚晨的饭卡，“嘭”的一声拍在了尚晨的桌子上。

    他们都是不学无术的孩子，不能从老师和家长口中获得的认可就从欺辱同学中得到。欺凌弱小的优越感让他们沉溺在这一种可悲的世界里面。

    尚晨在心里面悄悄叹了口气。

    今天看来是逃不掉了，尚晨努力的从他们站的缝隙中看见班上的人已经走的七七八八了，于是认命般的坐了下来，冷冷的看着人高马大的他们几个。

    “哟！我们小矮个子今天居然不高兴了！”高维故作夸张的大笑起来，“这可真是稀奇啊！”

    一双肥胖的大手伸过来紧紧的攥住了尚晨的手腕，捏的他生疼，高维一双小眼睛里迸出精光，大力的一把将尚晨拉过来和自己贴的极近，热气和臭气瞬间扑鼻而来。

    尚晨皱了皱眉毛。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换了个班就能从我手里面逃出去，”高维狞笑几声，“我这几天没钱了，不知道能不能从你这里借一点儿。”

    我答不答应不都是一样的结果吗？

    尚晨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心里却在偷偷腹诽。

    果然，没等尚晨点头，旁边站的几个小混混就开始动手翻尚晨的抽屉，将他的书包拉开，从里到外仔仔细细的搜一遍。里面装的卷子和书都被扔到地上，崭新的书页沾上了几个漆黑的脚印。

    尚晨冷漠的看着他们的动作，心里没有一点儿波澜。反正反不反抗结果都是一样的，还不如乖一点认命，至少结束的还快些。

    高维攥着他们从尚晨书包里面搜刮出来的六十几块钱咧开嘴笑了。

    尚晨瞧着他的脸，觉得那张丑脸笑起来简直就像是南瓜上面开了个口，歪裂的伤口里露出混乱不堪的瓤和粘连在一起的粘稠的籽——想想就觉得恶心。

    他们搜到了钱，于是只捶了尚晨肩膀几拳就准备散了。尚晨默默的蹲下来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听见他们在讨论晚自习要逃去哪家网吧看黄片，打游戏。

    门口忽然闪进来一个人影，随即一个有些严厉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尚晨从地上抬起头来——此刻太阳落山，余晖正正好的撒在教室门前，站在那里的周景泽似乎全身都披上了橙色的霞光，整个人泛着橘红色的光泽。

    尚晨想起了他今天送给自己的那颗水果糖——心底里忽然就泛上甜丝丝的味道。

    等人都走了之后周景泽蹲下来看了看尚晨的脸，“你就这样任他们欺负？”他赶回来上晚自习，结果发现来的太早了，撞上了这样的事情。

    手势顿了顿，尚晨把试卷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那能怎么办？”尚晨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之后重新把自己的书包拉链拉了起来，背上之后站起来对周景泽说：“我走了，你……”

    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拉住了，周景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了来。他比尚晨高小半个头，少年的青涩像青桔子一样带着芬芳的果香，让人心头微颤。

    “你今天中午没有吃饭也是因为他们吧？”周景泽的目光灼灼，让尚晨有些不知所措。他努力的想要逃脱周景泽温暖的手，却发现这人力气大得很，怎么也挣脱不掉。

    他说：“走吧，我带你吃饭去。”周景泽忽然话锋一转不再执着这件事情，拉着他的手就准备出教室门。

    尚晨懵了，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家拖到楼梯口了。

    心脏跳的“砰砰”的，尚晨的脑袋乱成了一锅粥，他不知道是应该拒绝还是应该继续跟上。抬头看向周景泽的背影，发现这人的颈脖子都开始微微泛红，却硬要拉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