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厅,秦愈湖正在那里。柳曦转头瞧见哥哥,解释道:“秦先生来送些文件给我,商场上的事需要向他指教。”
柳舒强打精神道:“有劳秦先生呢,这孩子不好带。”
秦愈湖笑道:“哪里的话,柳家小少爷乐学勤思,手不释卷,目不窥园,以微知著,将来必大有可为。”
柳舒又点点头,应道:“那可好,我还指望这孩子给我养老。”半点也不浪漫。
他伸手从沙发上取回手炉,慢吞吞返身上楼。身体的刺痛尚未完全散去,关节如提线木偶般,只好走得慢些,不敢叫小曦瞧出异样。
这样从弟弟身边逃开,是第几次了?
自己疼也就罢了,不想连累别人一块担心。
柳曦正和秦愈湖谈公司的事,有个人影跨入厅内。只因是个常来的人,家仆也未通报,任由他轻车熟路进了门。
柳曦背对着没瞧见,秦愈湖却是看见了,不由道:“沈先生?”
沈瞻面容有些急切,也顾不得铺陈,单刀直入道:“柳舒在哪里?我听说柳家人自杀送到医院,下面人没说清楚,我过来看看。”
柳曦不禁冷笑:“你少自作多情,我哥哥才不会自杀,更不会为你自杀。沈大少爷周围莺莺燕燕太多,误以为自己魅力大过天,不好意思,我哥哥看到你只想吐。”
沈瞻目光沿着客厅逡巡,没有发现柳舒的身影,料想是在楼上,又不敢贸然上去,只得围着楼梯来回打转。
秦愈湖压低声音道:“难不成让他在这里干等着?”
柳曦幽幽道:“我才不赶他走,我要他在这里难受。” 面庞冷若冰霜。
秦愈湖叹口气道:“他担心你哥哥,你让他瞧一眼放心也好。”
柳曦冷笑不已:“他才不担心,当年我哥哥伤得可比横扇重多了,他却在夜店寻欢被财经杂志的记者拍到。我哥哥在医院生死未卜,他花边新闻漫天,你让我怎么原谅他。”
有家仆自楼上下来,对沈瞻俯身道:“大少爷说他准备歇息了,沈先生请回吧。”
柳曦闻言哈哈大笑,拍掌道:“姓沈的这辈子不知道被人拒绝是什么滋味,如今在这里尝了个够,也是报应不爽!”
沈瞻尴尬一笑,喃喃道:“柳舒没事就好。”一颗心颤巍巍回到胸腔里。
柳曦只是冷笑:“你要早这般五伶六俐,现下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沈瞻眸光晦暗,深叹一口气道:“你且放过我罢。”
柳曦瞬时竖起双眉,扬声怒道:“放过?我哥哥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当年送医途中心脏病突发,人差点就没了,要说放过,也该是我们这边求沈先生放过!”
他越说越气,情绪激动站起身,声音锐如刀割:“你可会折磨人,谁也没有你沈大少爷下手狠,我哥哥身上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那些疤这辈子也消不掉了,你拿什么赔他!”
秦愈湖见他面色通红身形不稳,忙起身拦着想让他少说两句,柳曦血液上涌满心愤恨,不管不顾挥开阻拦,继续道:“我哥哥这么些年灌下的药车载斗量不计其数,夜夜疼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好端端走在路上都能突然不省人事。那日之后记忆力大不如前,公司没法去了,朋友也没了,活着比死了还痛苦,你索性给他个痛快!”
他说得气喘,眼角熬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沿着面颊滚滚而落,划出晶莹的水渍。秦愈湖心疼地将他抱在怀里,轻吻这个孩子的额头。
柳曦趴在秦愈湖身上,潸然泪下,哽咽道:“你不知道整件事情,也不知道他害哥哥多惨,我哥哥自幼练习小提琴,二十年的功底,那日之后神经受损,手指落下病根,总是发颤,无法拉出完整旋律,再也不能碰琴。
“楼上那间空房,原本是我哥哥的琴室,里面放的都是他从各地收集的小提琴,他从医生那里得知治愈无望,心如死灰将所有琴一把火烧了,一边烧一边哭,你知不知道我哥哥那时有多心痛绝望!
“你为什么要责怪我对沈瞻心狠,我折磨他多少次也换不回当初的哥哥了,我恨死他了!”言罢嚎啕大哭。
第24章
柳横扇从楼梯下来,尚未见着人影就先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
他被宅内暖气烤得口干舌燥,出了卧室找水喝,恰好撞着柳曦沈瞻在客厅中鸦飞鹊乱的,闹作一团。黟黟在两人周围焦虑地来回转圈,不住吠叫。
柳横扇头疼不已,拖着虚弱的躯体上前:“秦先生,你带小曦去厨房替我倒杯水。”
秦愈湖也是个玲珑人物,飞快识得眼色,半拖半拽将柳曦请离客厅。
柳横扇注视二人离去,默默收回目光,对着沈瞻道:“你走吧。”声音轻如羽毛。
沈瞻面容憔悴,嘴唇颤抖若有所语:“柳舒他……”
柳横扇面无表情地打量绷带缠绕的手腕,缓慢道:“只要你不打扰他,他就好好的。沈先生差点害死小舒一次,难道还要害死他第二次,人生短短数十载,沈先生给他留条活路吧。”
沈瞻浑身剧烈地颤抖,仿佛一只小舟在海浪中颠簸震荡,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只言片语,面上血色尽褪。
柳曦和秦愈湖端着托盘回到客厅,只见横扇一个人孤身立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白瓷脸孔无悲无苦。柳曦将茶盏递上去,柳横扇用未受伤的手接过,勉力咽下一口热茶,嗓子眼里喘息一阵才得以开口:“方才下面吵得厉害,你去看看你哥哥醒了没有。”
柳曦眼睛红得厉害,睫毛仿佛被雨打过,纵有万般不情愿,依旧去了。
柳横扇陪秦愈湖走到玄关,低声道:“今天大家都累了。”语气无比疲倦。
秦愈湖微微颔首。
柳横扇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欲言又止,脑海中掠过千般思量,最终道:“你勿要责怪小曦,他敢这样对待沈先生,盖因表兄纵容。但凡柳舒心存一丝不忍,他哪有那个胆子。”
秦愈湖点头道:“我明白。”这一刻心内无比清明。
更何况,怎么舍得责备自己的爱人呢。
柳横扇返身回到客厅,忍不住打个喷嚏,这才发觉浑身进了冰窟似的,连发梢都冷透了。
柳黟黟摇着尾巴跑到主人腿边,温热地蹭来蹭去,鼻头湿润。柳横扇露出疲惫的笑容,蹲下轻轻搔刮犬类柔软的颈部,自言自语般道:“活着就是辛苦,什么都不如一死来得舒服。”语气淡然,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黟黟喉咙呜呜咽咽一阵,伸出舌头舔舐主人的手掌,柳横扇自嘲地笑了笑,起身上楼去。
推开卧室的门,柳舒正捧着茶盏慢慢地吹凉,十分有耐心。
柳横扇禁不住调侃:“你也渴醒了?”
柳舒深叹口气,道:“我情愿渴醒也舍不得关暖气。”
柳横扇笑道:“是了。”爬上床和柳舒紧紧挨在一处,亲昵无间,仿佛自幼年玩耍时起从未片刻分离。
柳舒轻微地伸舌头尝试一下茶汤的温度,道:“方才小曦送茶叶进来,眼睛红着,可是和秦先生闹了脾气?”
柳横扇移了移枕头,闭上眼睛道:“年轻人都这样,大起大落,老了就好了。”
柳舒噗嗤笑得喷出茶汤,急忙找纸巾去擦,佯作愤怒:“难不成我们都是老年人。”
柳横扇打个哈欠,在被窝里挪动一侧身体,声音不甚清晰:“我恨不能一夜白头。”
柳舒放下茶盏,细致地擦干净微红的指尖,也蜷回被子底下去。眼睛大大地睁着,打量横扇工笔描画的容颜,半晌道:“你我都不老。”
过了数日,洛冉依照约定来替柳横扇拆线。
剪开纱布,伤口恢复得还算理想,洛冉边调整镊子的角度边道:“拆线之后创面需要继续生长,这段时间避免碰水,不要撕开保护用的透气胶布,以防张力过大伤口开裂,直到疤痕成熟,强度稳定。”
柳横扇自嘲地一笑:“我不惜命,上天有意惩罚我。”
洛冉将一应工具和酒精棉球放回医药箱,对柳舒道:“我有点事需要和你说。”
柳舒小心地替横扇放下衣袖,随口道:“什么事?”
洛冉道:“你的核磁共振报告出来,我和几个专家确认过,没看到血管瘤,也没有血肿和血管病变,之前考虑的中枢性疼痛基本可以排除。”
柳舒“哦”一声,不甚在意,专心致志整理横扇的袖口,细心将褶皱一道道抚平。
洛冉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迟疑着欲言而止。
柳舒道:“洛医生大老远跑一趟,我准备了一点心意,请洛医生随我去取。”
洛冉不由道:“什么东西?”好奇心十足地跟上去。
柳舒待他进了书房,转动旋钮锁上门。洛冉甫一转身,那个清秀的面庞越凑越近,顷刻嘴被软绵绵的两瓣唇堵住,灵巧的舌头深入口腔,上下游走。他禁不住闭上眼,认真享受起这颇为主动的一吻。
柳舒比他年长几岁,于吻技而言是成熟且大胆的,于身体的碰触和抚摸是游刃有余的,又温柔又热烈,全然不见平日的含蓄内敛,如醇厚的酒液,令人微微醺醺无法抗拒。
洛冉被吻得气喘,面色泛红,压低声音道:“你再这样,我可是要忍不住了。”他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人生尚未拾得丰富的感情经历,更未受过情伤,对待爱情仍像初生的幼鹿一般满怀憧憬期待,兴致勃勃。
柳舒松开洛冉的唇,用手圈着他的腰,眼角眉梢满是笑意:“说得好像是我作孽似的。”指尖轻轻搔刮青年后背紧实的肌体。
洛冉瞳孔颜色骤然加深,道:“我喜欢你,你早就知道。”
爱一个人,无从隐藏。
柳舒自然早就知道。
青年在他面前是稚嫩的,毫无招架之力的,任何一个故作矜持的眼神,一句强作镇定的话语,无所遁形。
逗弄这样认真又纯情的年轻人,他倒真有些不忍心了。柳舒微叹口气,松开手道:“横扇还在卧室等着,可惜了。”
洛冉亦苦笑:“我也只请了半天假。”
柳舒笑道:“下次我会提前预约。” 眼眸无限柔媚,那里有一朵桃花悄然绽放。
在睡衣外面披了件针织衫,送洛冉下楼去。抵达玄关时依依不舍,又细碎地亲吻一阵,才将人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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