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李嘉原路返回，一路上她连声道歉，我则一次次表示没有关系。其实，我的大红脸和鼻血如注都是心火所制，和她抡那一下根本没有关系。

    走过陋巷口那两家美发店，我们迅速汇入到了新朝阳村喧攘的人群中。

    我拔掉塞在鼻孔里的那个纸球，顺手丢进路旁的垃圾桶里。李嘉瞟见我脸上已无大碍，便复又恢复了活泼的本性，突然转身站在我的面前。我被她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我看到一个惊惶无措的自己。

    “张昊，我们这就算正式约会了吧？”李嘉笑吟吟看着我说。

    她说此话时，眼睛里有一丝狡黠的东西在闪动，我不明白她此话何意，亦不知她眼睛里一掠而过的狡黠又意味着什么，于是只好结巴地说：

    “算、算是吧。”

    “正式约会就要去正式的地方吃饭，今天吃西餐怎样？”她反剪着手问。

    “什么都行。”我终于有机会绅士一把。

    “去凯撒餐厅，如何？”李嘉又问。

    凯撒餐厅是我们学校附近传说中五星级西餐厅，据说餐厅里的服务生都是洋人，在那里吃一顿肯定价格不菲。

    “没必要去这么好的地方吧。”我说。我其实是想替她省些钱。

    她摇摇头：“很有必要，正式约会嘛。”

    我忘了她是三超美女。三超美女还能怕花钱？我真是多虑了。

    心意至此，我便大度地说：“那就去吧。”

    “好吧。”她笑嘻嘻地说。

    “我们是走着去，还是……”她又说。

    “骑车去吧，你车在附近吗？”我想起沈括那小子说过李嘉可是一位骑车好手。

    “也在车棚旁边。”说完，她略作思忖，转身突然问我：

    “张昊，我们去凯撒餐厅吃西餐，你带够钱了吗？”

    什么？我愕然。原来是我请客！不是说好的今天是她请客赔礼道歉的吗？况且她就像一阵龙卷风，把我今天的生活吹得一团糟。

    忽然改成我请客了？我呆呆地望着她，她则仍然笑吟吟地看着我。

    也不知是刚才油然而生的绅士感没有完全消退，还是打肿脸充胖子的自尊心作怪，我听见自己脱口而岀：

    “带够了。”

    很多年以后，我还觉得这话说的过于草率。涉及到金钱的话，有些话说得起，有些话说不起，本来说不起的话让我充大头给说了，接下来不倒血霉才怪。

    我和李嘉走到一家小超市的门口，李嘉去超市里买纯净水，我站在超市门口等她。眼见李嘉消失在店门内，我便急匆匆掏岀钱包，清点里面的人民币，除了在阅读时光咖啡馆楼下的自动取款机里取的三百块钱，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一百二十六块五毛钱，其中还有一枚一元硬币，加上新取的三百块钱，总共四百二十六块五毛。

    我不晓得凯撒西餐厅是个什么消费水平，我也没那里吃过，也没听身边的人在那里吃过，我只知道如果在学校食堂请客，四百二十六块五毛够请上李嘉三四十顿的。我收回钱包，站在小超市门口发呆。

    这时，李嘉从小超市里走岀来，她仰头喝着水，同时把另一瓶水递给我。我接过那瓶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我的满面愁容她看不见。我们来到车棚，我掏岀钥匙打开车锁，从一堆破烂自行车中推岀我那辆足以五十步笑百步的超拉风敞蓬自行车。我瞥见李嘉只是站在一旁，认真而好奇地观看我的一系列动作，便漫不经心地问：

    “你的车呢，是不是那一辆？”

    我自作聪明地指着不远处一辆崭新的红色山地自行车。

    李嘉微笑着摇摇头，指着对面停车场说：

    “我的车在那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停车场上此刻只停泊着唯一一辆黑色轿车，我怔眼凝视了十秒钟后，惊讶地下巴险些砸在脚面上——我靠，宝马7系！

    “这是你的车？”我半信半疑地问。

    李嘉嗯了一声，向那辆宝马车走去。我随李嘉来到车前，把脸几乎贴在车身上，绕车转了一圈。

    “这是宝马730吧？”我问。

    “不，这是宝马760。”她说。

    宝马760？

    “买一辆这车得多少钱？”我又问。

    “不贵，一二百万吧，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她慢悠悠地说。

    一二百万？我又愕然。一二百万够买一万多辆我屁股下面正骑着的自行车。

    “怎么你也想买一辆？我可以帮你回去问问。”李嘉笑着说。

    好在这只是个玩笑，我并没有从她的嘴里听出嘲讽的意味。

    我回头再看这部宝马760，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恰巧看到车头的“别摸我”三个汉语拼音的首字母缩写，于是收起我那只险些再次丢人现眼的咸猪手。

    “你开宝马，我骑自行车，好像没法同步？”我终于提出一个实质性问题。

    “你说怎么办？”她反剪手反问。

    “要不你开你的车先去，我在后面追你，你看如何？”我想了想又说，“你到了之后可以先占个座，点上你那一份西餐，想吃什么就什么……”

    “好啦，少罗嗦，上车！”李嘉不由分说地吩咐道，“上车之前把你的自行车放进后备厢里就是了！”

    她打开后备厢，我把我的宝贝超拉风自行车抬进去。后备厢盖卡着车头，活像深海虎鲨口中奄奄一息的食物。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垢，拉开宝马760的后门。李嘉此刻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低头打开车载mp3选歌，她见我拉开后门，立刻示意我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于是我关上后车门，拉开前门，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我屁股刚挨到座位，刚想礼节性地就此车的豪华与舒适恭维一番，一阵大的吓死人的音乐从音响里狂躁地传岀，我的心脏差点被从胸口震出来。

    我惊讶地扭头望着握在方向盘上的李嘉，表情仿佛在对她说：你这是听歌还是要命？她瞥了我一眼，也注意到我吃惊的表情，她笑了一下，嘴唇轻启不晓得说了句什么。

    “你把音声音放小点！”我冲她大喊。

    “什么？”她随着节奏一摇一晃，同时把耳朵凑向我。

    “我说你把音乐声音放小一点！”我又大声重复道。

    李嘉果然调小了音量，不满地看着我说：

    “ac\dc，没听过？”

    “没有。”我说。

    “你是穿着现代衣服的古代人吧，连ac\dc都没听过。”她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我。

    我想告诉她，不仅我没听过，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没听过，可就在我刚要开口发言，李嘉就已经把音量调回最初的状态，只听得整个车厢里震耳欲聋地重复着一句歌词：

    “i'mthe highayhell，i'mthe highayhell……”（“我在通往地狱的高速公路上，我在诵通往地狱的高速公路上……”）

    靠，这是什么歌词！我听得直抹冷汗。

    这时，李嘉又把音量调小，煞有介事地冲我说：

    “坐好了，我要开车了！”

    “我真担心你会开车吗？”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觉得我此刻已经很幽默了，没料到接下来，李嘉说了一句比我更具幽默感的话：

    “其实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开车上路就撞坏两根护栏一根电线杆，所以整整一年我爸都没让我再碰过车，这是我考下驾本后第二次开车，很有纪念意义，不过现在手还是比较潮，我试试看吧，希望没事。”

    她坦然地说完，就冲我送来一个迷人的微笑，我则睁着金鱼一样的大眼泡望着她。

    没搞错吧……

    她冲我笑完便表情认真地踩下油门，我则转头想趴在车窗上大喊救命，可惜宝马760已然开动起来，在“i'mthe highayhell……”（我在通往地狱的高速公路上……”）的一路凯歌中，向凯撒西餐厅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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