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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的皇宫里,有两座宫殿的地位是特殊的。一是皇帝所在的未央宫,二是太后所居之长乐宫。由于高祖、吕后都是在长乐宫理政,所以在很多年里,长乐宫所代表的权威性甚至超过了未央宫。长乐宫是一座“土被朱紫”的宏伟宫殿,在尚玄的汉代,红色被视为至高无上,长乐宫的地面墙壁全部涂朱,那红色昭示着居住者在整个汉帝国拥有怎样的至高地位。
刘彻的肩舆在长乐宫前停了下来,他一抬头,发现中常侍余信正站在长乐宫外等候着他。无论是长乐宫还未央宫都不是一座宫殿,相反它们的名字若改为长乐宫城或者未央宫城可能更符合它们的地位。因此,当刘彻的肩舆停在长乐宫前时,他距离整个宫城的中心地带其实还有相当的距离,所以他在此处看到太后近侍余信不由得十分惊讶。余信服侍他母亲已逾四十年,刘彻掌权后,便封了他为中常侍,秩比两千石,只是余信一贯都只跟在王太后身边,所以在宫外声名不显,而近来王太后缠mian病榻,余信更是一刻不离太后左右……
“陛下。”余信上前恭敬地喊道。
“信卿。”刘彻向余信点了点头。
“陛下,太后娘娘等你好久了。”余信恭敬地回道。
“母后?”刘彻略略有些惊讶,王太后虽为太后之尊,但是却很少像她的婆婆窦太后那样干预朝政,相反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长乐宫中,悄然无息的。这种安静很好地维护了她和自己的强势儿子之间的关系。所以,这一次王太后派余信主动来迎他,不能不让他感到惊讶。
路上,刘彻和余信聊了聊母亲的身体近况,却发现余信双眉紧皱,看来情况不妙的样子。
“是吗?母后的身子已经差成这样了?”刘彻微微叹道,“那她应该好好静养。今日,召朕是要干吗?”
“可能,”余信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和馆陶大长公主有关吧。”
“姑姑?”刘彻听到这句话,脸上原本的轻松立刻消失不见,因为他想到了方才刘婧所说的话,堂邑侯府的车驾大早出城了。
余信仿佛没有看到刘彻的变脸,只是平静地说道:“这只是奴婢的猜测,也或许是和阳信长公主有关。”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长秋殿。
“儿臣叩见母后。”刘彻向躺在病榻上的瘦弱女子郑重行礼。
“起来吧。”王娡的脸上血色全无,这个也曾经艳冠群芳的女子,此刻剩下的只有憔悴。她勉强撑起身,一边的宫女立刻机灵地送上扶手让她依靠。王娡侧身靠在扶手上,仿佛是终于舒服了些,她向刘彻招了招手,说道:“彘儿,你过来。”
“母后。”刘彻走到王娡身边。
王娡用自己枯槁的手抚着儿子的脸,感叹地说道:“彘儿,你长大了。母后,老了。”
“母后,你说什么呢。朕现在是皇帝,一定能治好你的。朕可以广发告示,召天下名医齐集长安,为你治病的。”刘彻抓住母亲的手说道,“你一定是在房里呆太久了,朕带你出去看看外面的天气,马上就会好的。”
王娡苍白着脸,看刘彻在她面前指挥着宫人们准备銮舆出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个继承了你的学识和理想的孩子,真的能成功吗?或许他真的可以,可是我已经改了主意了。比起让自己的儿子做一个成功的帝王,我更希望,他能幸福啊。你知道吗?他已经很久没有真心地笑过了呢。阿明。
……
虽然已经到了春末夏初的时节,有花匠精心保护的很多春花仍然盛开着,争奇斗艳。王娡被抱到那繁花似锦的花丛中,身体显得更加的单薄。
“母后,晒晒太阳,感觉有没有好一点呢?”刘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个心腹服侍着。
“彘儿,还记得你和阿娇的婚事吗?”王娡忽然说道,“当初,也是在这样的春日里,母后教你说那句广为传诵的‘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那时候你还笨笨的,记不住,母后当时不知道有多着急。”
“母后,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对刘彻来说,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那时候,为了记那句话,他私下不知道挨了母亲多少打。
“昨日,你姑姑来找我。不知不觉,她和我也生分了。”王娡说道,“当初,可不是这样的。”
“母后,如今你已经是皇太后了。现在轮到她来求你了。”刘彻皱眉说道,边从杨得意手中拿过一件披风,披在王娡身上。
“求?”王娡摇了摇头,说道,“彘儿,你和阿娇的事,母后也不想说你什么。只是有时候,不要总认为自己所做的都是对的,偶尔回头看看吧。”
“……”
“母后,也是这几年才渐渐领悟的。”王娡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她露出了惨淡的笑容,在阳光下仿佛要就此消逝般,“独自坐在天下间最高的那个位置上,是多么的冰冷。”
“阿娇,其实很可怜。母后羡慕她还有争取的勇气,可是更怜惜她,因为她想要的永远也得不到。人,不可能争得过命的。”王娡继续说道,“如今,她既然失忆了,彘儿,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呢?”
“……”
母子二人,沉默地看着那开得娇艳欲滴,仿佛要用最后一抹*燃烧天地的百花园,都不作声。
“你回去吧。”王娡开口道,“让余信陪哀家就可以了。”
……
堂邑侯府
“也就是说,阿娇,被不知名的人士带走了?”刘嫖寒着一张脸,看着靠在宁释之身上的刘徽臣。
刘徽臣的气势也不弱于她,她淡然道:“大长公主不必如此看徽臣。徽臣和姑姑算得上是生死之交,若能救回她,我一定会倾尽全力的。如今,您与其迁怒与我,不如想想如何救回姑姑。”
刘嫖先是不说话地瞪着刘徽臣,在连宁释之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时候,她忽然笑了,说道:“好,好。当年刘非就是个有魄力的倔孩子。你倒不输给乃父。”
刘徽臣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影响过两朝国政,甚至一手操纵了太子之争的大长公主果然不是普通人,光凭刚才那一眼的气势就几乎令她丢盔卸甲。
刘嫖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袖,她的动作极为缓慢,刘徽臣知道,这或许只是她整理思绪的习惯性动作。果然,刘嫖一边反复地抚mo着袖子上的褶皱,一边说道:“你们来自广陵,唯一算得上有仇怨的刘建远在千里之外……来到茂陵后也一直深居简出。之前对你们抱有杀意的卫青已经出塞远征,而那些人以绝对的优势包围了你们,却没有杀害你们任何人,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带走阿娇,而不是伤害她……”
说到这里,刘嫖猛地抬起头,问道:“徽臣,你前面说过,阿娇从来没有接见过外人,除了左内史韩墨,对吗?”
“韩墨……他和阿娇交好。所以阿娇被擒后,他第一个来府里探线索,对你的伤势也十分紧张……”刘嫖沉思道,忽然她脑中一道灵光闪过,让她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他和阿娇交好,紧张你。但是他却并没有阻止我带走你,任何动作都没有。韩墨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初上任时甚至以强硬著称,如今这番……除非,他早就知晓了我的身份,你的身份,阿娇的身份,所以他根本不担心我会伤害你。”刘嫖猛地站起来说道。
刘徽臣经刘嫖这么一提醒,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但是她毕竟不似刘嫖这般经验丰富,脑中虽然闪过一点线索,却还有有些迷糊。而刘嫖却已经将一切都了然于心,她笑了笑说道:“王通,王通,王为母姓,彻心通明。想来是他认出了阿娇,所以提早下手了。”
刘徽臣这才了解,她吃惊道:“难道,是……”
“好了。徽臣,你且在府中好好休息。本宫有事要往宫中一行。”刘嫖此刻一扫阴霾,她自信满满地说道。
刘徽臣看着刘嫖远去的身影,不觉握紧了宁释之的手,微笑着说道:“释之,我们原来说过,一起去你家乡看那里的流水小桥,如今看来,怕是不可能了。”
宁释之的旧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她在这段时间的相处里,和刘徽臣倒是结下了深厚的情意,她强笑道:“你说什么?我想走,这小小的侯府还拦不住我。你要不喜欢这里,我们这就走。”
“不,你能走。我却不能。”刘徽臣平静地摇了摇头,说道,“释之,你走吧。如果事情真的如馆陶公主刚才所料的那样,那么,你师兄此刻应该已经在府外等着你了。”
宁释之还欲张口说些什么,却猛然看到自己的师兄郭嗣之鬼使神差地飘进了房中。郭嗣之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他看了刘徽臣一眼,说道:“徽臣姑娘。”
“郭大哥。”刘徽臣亦回道。
“释之,你跟我过来。”郭嗣之对宁释之说道,宁释之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她还是习惯性地跟着郭嗣之走了。
刘徽臣看着二人离去,摇了摇头,她知道,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宁释之这个倔强而美丽的女孩了。虽然都是十七岁的年纪,刘徽臣却觉得自己的心态比只知道练武的宁释之老得多了。她知道,宁释之这种人是不会适应那即将来到的生活的,所以作为一直很保护她的师兄,在一切开始之前,郭嗣之想必会为她先安排好一切吧。
……
平阳侯府
“曹闵,曹闵!”曹寿强撑起身,对外面喊道。
很快地,随着他的呼唤声,进来一个面貌忠厚的中年人,他就是平阳侯的大管家曹闵。他走到曹寿身边,应道:“侯爷,怎么了?”
曹寿伸手搭住他的肩,说道:“扶我起来。”
“什么?可是侯爷,张御医说……”
“不要管张御医说了什么,扶我起来。”曹寿喝道。这一喝之下,竟然直直将曹闵给震住了。曹闵不敢违抗,立刻将曹寿扶起,为他着装,招来肩舆。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曹闵占到向阳处为曹寿遮挡阳光,忧心地问道:“侯爷,您这是打算去哪啊?”
“去后院。”曹寿说道。
曹闵一惊,吃惊道:“侯爷!”
“我虽然病了,可还没死呢。带我去,曹闵。”曹寿没有多言,只是横了他一眼,说道。多年居于上位形成的积威果然不同凡响,这一眼立刻让曹闵闭口不言。
曹寿看着曹闵令后院院门看守之人打开院门,看着从大锁上抖搂的灰尘,曹寿略微有些失神,心道:这锁,好多年不开了。
在曹寿一行人进入后院时,在不远处,也有一个人一直盯着他们,观察到这一切后,他迅速离开,一路奔到了一间客房里。平阳侯府的客房摆设十分雅致,在对窗的梳妆台下,迎着明媚的阳光,一个身形妩媚的女子正用木梳梳着长发,如丝长发垂在地上,光是背影已经美得令人惊心。
进屋的少年老老实实地在十步之遥处停顿了下来,行礼道:“姑姑。”
那女子转过头,正是暂时寄居平阳侯府的刘陵,她巧笑道:“建儿啊,怎么大早就过来了?”
“姑姑,我发现,平阳侯出了房门。”刘建回道。
“病久了,总是要出来晒晒的。”刘陵放下木梳,从梳妆台上,拿起一直鎏金耳环在耳边比了比,自从有了墨门出产的镜子,她在梳妆的时候,方便多了。
“不是。平阳侯他去了后院。”刘建忙说道。
“啪!”刘陵猛地将耳环扣在梳妆台上,镜中反映出的表情也立刻变得可怕了起来,好一会儿,她才连声笑道:“呵呵,婧姐姐和平阳侯夫妻俩,接连往那里跑,看来那里果然有宝啊。”
而此时的后院内……
陈娇一夜无眠,一直在看着简,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神情。虽然她还不知道这屋子里曾经住过的人是谁,但是,那人和她已经她所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代一定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陈娇终于有了一丝疲倦的感觉,她放下书简,想要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却发现已经有人代她做了。
陈娇转过头,发现阿奴正皱着眉,站在她的身后。她不禁有些歉然,自己竟然连阿奴醒来都没有注意到。
“小姐,你没事吧?”才十五岁的阿奴显得非常懂事,她连声道,“阿奴醒来的时候,看你像着了魔似的翻书,也不敢打扰你。”
“没事。没事。”陈娇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这时,门终于被人推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神情憔悴,明显久病缠身的中年人。陈娇看着那人,愣了一愣。而那人看到陈娇却更是脸色大变。
曹寿指着陈娇,惊呼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回?听到这个字眼,陈娇心头一跳,仿佛抓住了一点,这群人为什么要将她带回的原因。
“是啊。我回来了,很惊讶吗?”陈娇也不揭穿,只是笑着站起身,走到那中年人的身边。
“你不该回来的。”曹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一回来,从今而后就再也走不了了,阿娇,你那么认真的人,从来都不适合留在宫里。”
当那一句阿娇出口,陈娇基本已经确定了来人抓她,是因为她那废后的身份。能够如此亲昵地叫出陈皇后名字的男子,想必不是皇亲就是国戚吧。陈娇苦笑了一下,心道,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啊。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露馅了呢。
“那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回来?你是谁?”因为身份被揭穿的巨大震惊,陈娇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心底的疑问真正抛了出来。
“什么?你不认得我?”曹寿此时脸色又是一变,他病弱的身子仿佛忽然爆发出了力量,他上前一步,死死抓住陈娇的身子问道。
“我!我……”陈娇不知所措地后退,最终说道,“我不记得你,不记得所有人。我失忆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这个万年不变老套的理由应该是最安全的答案。
……
司马迁在元朔二年已经是个十八岁的青年了,自从元光年间就开始向董仲舒学习《公羊春秋》,向孔安国学习《古文尚书》的他,在同龄人里,已经是难得的博学多才之士,很多人都认为他将来的前途将更在他父亲之上,太史令这样一个吏禄仅六百石的小官绝对不会是他最后的归宿。
“迁的毕生心愿,就是继承家父的位置,做一刀笔吏,一如齐太史般,秉笔直书。”司马迁对着自己身旁的男子说道,那人脸上带着笑,温文尔雅,正是司马迁近来新交的好友,左内史韩墨。
“襄二十五年,夏五月,崔杼轼齐庄公,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韩墨轻声念道,清越的声音传入司马迁耳中,令他深有知己之感。
这是一段列入《左传》的故事,齐臣崔杼杀庄公,另立景公,自任国相,齐国太史秉笔直书“崔杼轼其君”,崔杼不愿留下轼君恶名,责令修改,史官未允,杀之。其后继承太史之位的便是先前那位史官的两个弟弟,他们就职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写下“崔杼轼其君”五字,直到史官的第三个弟弟任太史,仍然在史书上写下了“崔杼轼其君”,崔杼方才惧怕,知道用强权并不能掩盖真相,于是放弃了。而齐国的另一位史官南史氏,听闻先后三位太史的死,担忧无人敢直书其事,便带上写有“崔杼轼其君”的竹简向宫里去,途中听说此事已了,方才回转。
齐太史不畏强暴,身膏斧钺,用鲜血染浸齐庄公六年的史简的事例,被誉为中国史官的千古典范。而自小以修史为毕生志向的司马迁自然将他们视为自己的偶像。
“韩兄,你呢?你的志向是什么?”司马迁兴致勃勃地问道,自他和韩墨相识以来,对于这个仅比自己大数岁,却阅历丰厚的好友是佩服不已。
“我的志向?”韩墨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心中却不觉想起了那张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脸庞。但是随即,他的面色又转为黯然。
司马迁不解道:“韩兄?怎么了?”
“不,没什么。”韩墨说道。有些苦果终究只能自己尝。
司马迁和他认识了大半年,已经很了解韩墨的行事风格了,他既然不愿说,他也无意追问,掉头向另一方望去,却惊讶的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顿时让他失态得大张嘴巴。
“怎么了?”韩墨发现了自己小友的变化,开口问道。
“郭兄,郭兄。”司马迁兴奋地拨开人群,向前冲去,一把抓住一身着黑衣的男子,激动不已。
郭嗣之微笑对司马迁点了点头,说道:“子长贤弟,许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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