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8更新最快阅读网第七章、醒梦(下)
谨致城从长久的睡梦里醒来,意外地看见了与他同榻而眠的柳回雪。
身子蜷作一团,侧对着他。因此见不到那人的脸。太子的眉眼间还留着一丝茫然,手上却做出了自然的动作。——摘走了柳回雪的发簪。更拉散了他那一头的乱糟糟的黑发,铺于枕间。一边随意地梳理抚弄,任由几缕青丝缠上指尖,一边自言自语似的感慨:“看来,这头发确是长长了些。”
不防霞舞在旁边听了,扑哧一笑:“殿下,才过了两天而已!”
谨致城这才发现他们身边还有人。掩着嘴一声轻咳:“两天?——今天是什么时日?”
霞舞忍着笑,答:“是二月初五。”想到太子已睡过去了两日两夜,这时必定不辨昼夜,又补充,“初五早上。还未打过五更。——殿下您看,天还没有亮呢。”
谨致城惊讶愈甚。“闰月”的毒性他知道得很清楚,本以为自己再醒过来,怎么也是十五以后了。想不到居然只睡了两天多?……再望一眼睡熟了的柳回雪,已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竟给自己挣来这么多时间。
眉梢一挑:“你们这么急着弄醒我,想必是宫里出了有趣的事?”
霞舞想不出到底哪件事“有趣”,但要说当下最要紧的事情,自然是闰月案了,于是答道:“依奴婢猜测,柳公子大概是希望殿下亲自出马,尽快了结掉闰月一案。”
又扯回到“闰月”,实在令他心生厌恶。谨致城不由得冷笑着反问:“这案子有什么可查的?全白川都能想到是左贵妃做的,只是找不到证据而已!”
“殿下,当真是找到了证据。”
“怎么说?”
霞舞忙将这两日的前情后事一一禀明。这次又不比在陛下面前作证,只要是她亲见了的,连细处也分说得清清楚楚。太子听到左烟玉意图行刺、柳回雪却一味退让一节,虽对于柳回雪的各种后手早已见怪不怪,仍忍不住插口:“那丫头当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偏又自视高明。倒是回雪还跟她啰嗦什么,出手杀了就是,反正背后还有我在呢。”及至听到香囊一事,又冷笑:“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左妃一心要借‘闰月’的声名,她却只见过七年前无香的毒药,只怕到这时,还以为‘闰月’的那股子冷香是因为混了别的香粉呢。竟还敢堂而皇之的将那要命的香囊示于众目睽睽之下。”
凉凉地感叹:“——不知其秉性,而擅用之,必定是自取其祸。”
末了,霞舞又补充道:“物证已齐全了。不但有左小姐随身的短剑,奴婢刚刚还听得消息,柳大人已经在安国府里找到了那只藏着毒的香囊。——更妙的是,还把贵妃遣去毁尸灭迹的亲信属下逮个正着。这下子贵妃那边决计洗脱不清了。柳大人正连夜录口供呢。”
谨致城越听越觉得,案子查至此处,已经是板上钉钉。
霞舞更请示他:“殿下,闰月案的这些新消息,是否该让听香楼散布出去?”——宫里的隐秘事,杀几个宫人侍卫就可以遮掩过去。但一旦传到了外边,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没那么容易了。尤其还是大名鼎鼎的“闰月”一案。自太子中毒的当日,酒楼茶肆间就已经议论得纷纷扬扬,只是有猜左妃谋害的,也有猜东宫行苦肉计的。而一旦“左小姐剑刃留香”这么有趣的故事传扬出去,恐怕就不会再有什么争论了。
不再是猜测或者传闻,而是事实了。
以谨致城的秉性,有了这样借机造势、穷追猛打的机会,他当然不肯放过。
很快地颔首应了。但转念一想,忽然想起那香囊是从安国府里翻出来的。如此一来,事情不是有可能扯到柳回雪身上、又或是和七年前的案子联系起来?东宫也知道民众之口虽然可以诱导利用,但终归没法子全然控制。思前想后,又认为柳回雪大概也不愿意如此。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算了。白川宫里的诸般污秽事,还是不该成为庶民茶余饭后的谈资。让他们按下这事吧。”
霞舞应了。太子又抛出最关键的问题:“这事,父王怎么说?”
“陛下要柳大人等到殿下醒了再查。”
谨致城脸上终于喜形于色:“如今我已醒了。”或许国君这么说,只是要拖延几天,淡了柳承启的心思,却没想到他立即就能醒过来。眼下果然正是时机。“——霞舞,你且去回禀父王,就说我要亲审此案。让柳承启也别急着问讯,等我去了再说。”
霞舞却答道:“殿下,只怕——”
话还未说出口,已来了传令的人。
仍然是召霞舞去问口供的,但是这次同时来了两个人。霞舞认得其中一个就是贵妃身边的内侍,之前想在陛下面前带走她的那人。另一人却眼生。听他自报家门,说是廷尉下属的小吏,奉的是廷尉右监柳大人的命令。正犹豫间,太子已在她身后冷冷地发了话:“你们是各为其主,还是正协力查同一件案子?”
那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谨致城进而摆出了东宫太子的气势:“若怀着别的心思,我且告诉你们,霞舞是东宫的人,抗旨出宫,也是奉了我的命令。就是父王问下来也有我顶着,你们谁也别想往她身上栽什么罪过。”见那两人都唬得不敢出声,冷峻的口气略缓了缓,“……若是协力查案,则东宫这边于情于理,都该遣她去帮忙。”
那两人又对视一眼,齐声回道:“我们自然是协力在查闰月一案。还请太子殿下和霞舞姑姑不吝相助。”
谨致城微微颔首:“很好。”他从榻上站起身,又整了整里衣的领口,“霞舞,他们既然登门来请,你就去吧。——本宫也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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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东宫太子梳洗妥当,东方已现出了微微的曙色。
谨致城穿的是正式的朝服。明黄底子、腾龙图案、玉白云纹。这是只有白川国君和储君才能用的颜色。因为柳回雪还在内寝睡着,他的亲信宫女都不在身边,又不愿叫别的人进来伺候,只能自己动手,折腾了许久才弄得服帖。服饰鞋袜还罢了,头发仍是结不妥当,索性戴上冠冕遮掩。这样一来,愈发显得郑重其事。
如此,就可以到廷尉衙门去审案了。
柳承启就算查到是左贵妃,因她是国君的枕边人,廷尉无权定罪。但谨致城是一国储君的身份,又不相同。
他是有资格办她的。
而且也下了决心,要趁势把这案子办成铁案。
先定下不容置疑的罪过,再把左贵妃八分的恶意说成十二分。东宫既摆出倾力而为的架势,就算国君有心包庇,也是无能为力。
临出宫时又转回来,望向背对他的柳回雪,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想他一番涉险,不就是要自己及时醒转,补上致命一击?又觉得他到这么关键的时刻却睡着了,错过精彩场面,不免可惜。于是起了叫醒他、与自己同去的念头。
扳过柳回雪的身子,先看见了他脸上的一道轻伤。
他中毒的事情,霞舞已交待过,谨致城倒不意外。但他伸出手去,极小心地描过伤痕,却发现指尖上沾了点血迹。再凝神细看,伤处竟显露出微微的焦黑色,这才知道毒性还没有尽去。而且他这么摆弄,柳回雪也不见清醒。
心下倏然生出了些微担忧。
总不能自己好容易挣扎着醒过来,他倒自顾自地睡去了吧?连忙更用力地摇晃他。见他仍无反应,又使力去掐他的人中。……这下,柳回雪总算张开了一线眼帘。
谨致城长长舒了一口气。
柳回雪看清楚这人是谁,复又闭上了眼。轻叹一声,抱怨似地:“殿下,我叫醒您,用的可不是这么野蛮的法子。”
谨致城见他无事,放宽了心。听见不怎么客气的指责,反而笑了:“容你秋后算账。——先与我一起去审那闰月的案子。”柳回雪眯着眼睛问:“怎么还在审案?……承启兄还是不肯放过这宗案子么?”谨致城笑容更深:“到了这时,就算他不敢继续查,我也得接过手来,一查到底。”
说着,见柳回雪仍拥着棉被,一点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就自行去解他的衣扣。“快些换上朝服。——虽说我不在场,他们绝没法升堂审案,但耽搁得久了,还不定那帮人怎么串供呢。”太子殿下既然亲自出手,就是雷厉风行,不打算再给对方留一丝余地。
褪了中衣,谨致城又察觉到他膝盖处的两团青紫瘀痕。
愈发不快:“怎么每次除了你的衣服,都能看见新伤?”
冷冰冰地抱怨着,却取来了本来不知道打算用在哪里的油膏,挑了些到掌心匀开,先用双手搓得暖了,再揉上柳回雪的双膝。稍微使力。
见他仍是容色不动,身子却吃痛地绷紧,又附到他耳边:“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装。”
柳回雪依言,睁开了眼。
眸中渐渐清明,且因着对方一丝不苟的动作,带上了些许的暖意。
想了想:“大概是我回来白川不久,还没完全习惯吧。”
在外头不是弹琴下棋,就是游山玩水,那至于为了些许小事,到别人面前跪上半宿。
太子沉默了会:“你且再担待几日。等我们收拾了左妃,还不是想怎样便怎样?”柳回雪听得意料之中的回答,却无奈地苦笑:“殿下,‘我们’二字,我却担不起。”
谨致城讶然。
挑起了眉:“难道到了此时,你与我还不是一般的心思?”
柳回雪挣开他挂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正坐起身。“……若说到闰月一案,我还真的另有异议。”仰起了脸,目光正对上俯视着自己的那人,“殿下,恕我直言……依我的想法,还是希望您饶过左贵妃这次。”
太子既醒,投毒的案子就没造成任何后果。趁着柳承启还没彻底审问清楚,想把这事轻轻地揭过去,亦非难事。
是严惩不贷,还是宽容以对,确实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但是以东宫的立场,没有什么道理就此放过左妃。谨致城盯着柳回雪,眉间危险地拧紧:“怎么,你这是挟恩图报?”莫说他只是让太子提前苏醒数日,就算是真的救了太子的命,也绝不能指望东宫就此对他言听计从。“——柳回雪,你究竟是谁的人?”
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沙沙地掀开了帐幔。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投在柳回雪的脸上。但他的神情却愈发看不清。身子仍是挺得稳稳的,端坐而正色。和前些日子与太子相对时的柔软模样,判若两人。看来两天多过去,当时他中的“相思”之毒,确已经消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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