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电梯空间里,穿着白袍的医生背对着门,头发稍微有些长,盖过了脖子,怀里抱着一个仿若婴儿襁褓般的白色包裹。
面对医生的地方是一整面镜子,镜子里却没有任何影像,不管是那个白袍医生还是他手里的婴儿,都无法凝成实形。。
马荆棘变回人形,紧紧的盯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慢慢开口道:“……木妖芳出?”
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终于发出一个犹如锯木一般的声音:“你是谁?为什么认识我?”
“要认出你也不难,因为你们两个很相似……”她伸手一把扯开医生的袖口,白色的外袍下露出一只枯槁的手,焦黄的皮肤就像老树树皮一样斑驳。
“扶木一旦离开了温源谷的灵泉滋养,就会逐渐干枯。你们已经离开了五百年,就算法力再精深,也无法阻止本体的变化。”
白袍医生听完这些话,终于缓缓的回过身来,出现在马荆棘眼前的是一张古怪的脸,半边俊秀如少年,半边却如腐尸骷髅,焦黑扁平,十分可怖。
那一半正常的脸,五官和芳至十分相似,不用其他证据,便可以证明他们之间的亲缘。
而他怀中抱着的白包裹——其实没有什么婴儿,包裹里只有一团白色的混沌的雾气,凝而不散,回寰流转。
那是人类的魂魄。
他并没有就此承认自己是芳出,沉默着,用只剩一半的眼睛莫测的盯着眼前的女子。
“你需要魂魄来维持生命吗?”马荆棘一点也不害怕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朝着包裹探出手去,“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孩子,为什么不肯手下留情呢?你哥哥说的不错,这样会堕魔道永世都不能修成正果……”
她的手指堪堪触到包裹,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困惑:“这是……”可话音未落,芳出的目光一凝,背后骤然间伸出无数枝条,就像柔韧的触手,越来越长,一齐朝着马荆棘周身包围了过去。
若是换做从前,她必定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但此时,这样的攻击在她眼里却不足为惧。马荆棘低低的“哎”了一声,手掌一拂,指尖带着淡淡的青气,看似无形无质,却如十把小小的利刃,将那些不断成长舞动的树枝切断。破碎的枝干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纷纷落下,很快堆起了薄薄的一层。
芳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干脆将那个收纳了魂魄的包裹放在一边,双手平平伸出,手指并拢,幻成一把粗大尖利的长剑,直刺少女的双臂。
“喂,木头,有话好好说啊!”
少女见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就下了死劲攻击,心里愈发不快,手一缩正要使一个紧缚的咒术制住他,耳边突然有个人大声的叫道:“芳出住手!”
眼前黑影一闪,一个浑身包在大衣帽子口罩围巾里的人挡在了马荆棘的身前。
“芳至!”
“哥哥?”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是惊喜,后者却带着惊讶和困惑。
“不要再犯错了芳出!”挡在马荆棘身前的人缓缓的摘下了面孔和手上的伪装,清瘦蜡黄的面容和对面只剩半张脸的妖怪有着九成相似,□的脖子和手背皮肤焦黄枯槁,犹如树皮。
芳出仅剩的眼中闪烁晶莹,盯着对面五百年没有见面的至亲,也不知道是恨是悲。
电梯不知什么的时候停了下来,或者这已经不再是医院的电梯,周围的墙壁和镜子都不见了,白茫茫的一片未知空间,连人都仿佛悬浮在雾气中。芳至看着眼前面目大异的弟弟,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白色包裹,目光十分悲哀,道:“芳出,你果然还在摄取人类的灵魂。”
芳出身后的枝条慢慢舞动收拢,他却依旧一言不发。
芳至缓缓道:“这么多年来我被文获石囚禁,不管流落到什么地方,却总能感觉到你就在附近。你跟着我那么多年……是不是还在恨我?”
芳出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长长的刘海落下来,盖住了那半边可怖的脸庞。
芳至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痛楚和坚决交织成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他缓缓的朝前举起一只手:“恨不恨我……都无所谓了,五百年前我没有好好的教导你,约束你,是我不对。今时今日,不可以让你再错下去了……”
他说着话,周身的衣衫慢慢的盈鼓起来,空间发生了某种微小的扭曲,耳边传来裂帛的劈啪声。快速汇集的气流让马荆棘忍不住退了一步,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脸色蓦然大变,急忙伸出手去,大喊道:“芳至住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气流汇成了巨大的风刃,如箭矢突然离弦,就在马荆棘的手刚刚触到芳至的时候便已激射而去,在很近的距离内贯穿了芳出的胸膛。
那个始终沉默寡言的白袍男子却根本没有躲避。
树妖是没有血液的,或者说,他们的血液不是鲜红的颜色。芳出胸口被风刃割开的地方流出一股股浓绿粘稠的液体,空气里隐隐有种清甜的味道。他的脸色很苍白,却并不痛苦,唇角反倒勾起一丝浅淡的微笑。
“哥……哥……”他轻轻的唤道,“……对不……起。”
芳至一击过后,身上的衣服有多处裂开,露出了里面干枯斑驳的皮肤,一根根叶脉一般的筋络凸起跳动,几乎就要透体而出。可他毫不在意,只是呆呆的望着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仿佛不能相信,将他伤成这般模样的人,竟然是自己。
迟来一步的马荆棘紧紧的揪住他的衣襟,声音有些颤抖:“芳至,那个魂魄只是个死魂……孩子在母亲肚子里已经死了,他不是芳出害死的。芳出取走的只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的魂魄啊……你……你……”
她说不出那句“你错怪了他”,等待了五百年的相见,爱恨不明,却一见面便断了生死,这不是一句“错怪”就可以一笑而过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气流渐渐平息,芳出胸口的绿色血液越流越多,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朝前倒去。
他倒在与他同根而生的兄长怀中,可芳至的手上似乎半点力气也没有,虽然搂住了他,却无法支撑两个人的重量,退了一步,一起倒在了地上。
“哥……哥……”
芳出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马荆棘知道不好,急忙一把抓住芳至的胳膊,却发现手下一片冰冷,软的不可思议,不光没有树木那种坚硬的纤维感,甚至连肌肉的弹性都感觉不到。
她一惊,松了手,只见被她抓过的地方,就像松软的泥土一样凹陷出了五个指印。
她不敢再抓,急道:“芳至,你怎么了!”
“天意……这是天意……”怀抱着弟弟的芳至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变化,枯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表情,仿佛很痛苦,却又很轻松。眼底一片深邃而平静的悲伤。
他像是对着马荆棘说,又像是对着自己说:“我被囚禁了五百年,灵力早就所剩无几……我只是希望能用我剩余的力量来阻止芳出。虽然毁了他,我也会力尽而死,可是我们是同根共生的兄弟啊,他罪孽太深,一个人入地狱太孤单了,我陪着他就好……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
“哥哥……”沙哑的声音幽微的打断了他的自语,芳出的手紧紧的抓着芳至的肩膀,用着仅剩的力气,低微的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怪自己,这本该是我的报应……当日是我轻信青鸟,害的你被人类抓走囚禁……此后不到五十年,青鸟便和蛇妖勾结,为祸人间。我……我虽看清了她的面目,找来法师收妖,可是却……却没办法救你,只能偷偷的跟着你,不管去到那里……”
方才一直沉默的他一下子说了很多话,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微:“……我被青鸟利用,早已成魔,要靠魂魄才能维持,虽然不再摄取生魂,所做的事却也有违天道。变成这副模样,是上天的惩罚……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就此坠入轮回,我还没有求得你的原谅,我想让你亲手杀了我……”
“哥哥……对不起,四海八荒之内只有你是我的亲人,可我竟然没有相信你,请你……请你原谅我……”
最后一句话已经微不可闻,粘稠的绿色血液在他们身周汇成一圈,仿佛一片小小的池塘。芳至紧紧的抱着弟弟,看着他慢慢合上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愈加悲悯。
“芳出,你真傻啊……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又何来原谅?放心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从今往后,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在他温柔的声音里,芳出紧抿的唇角微微上翘,可笑意还未展开,便永远的凝固在了开始的地方。
芳出的身体正以一种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化成一点一点细碎的木屑。马荆棘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道:“你们……”
“对不起,马姑娘,恐怕不能再陪你回去看望夫人了……那时候我只想快些找到芳出,才说了那些话骗你和我一起来医院……我答应过你治疗夫人的毒,一定不会食言,请收下这个……”芳至的声音缓慢而沉重。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只细长的瓶子,只见他十指并拢,朝着手腕重重划下,然后将伤口凑到瓶口,任凭绿色的血一滴滴的流入瓶中。
“扶木之所以被称为医者,并不是扶木的精灵有多么高明的医术,而是树中的汁液能治各种妖毒。”芳至慢慢说道,“夫人所中的赤毒,原本并不难解,只是沾染到了元神,很难根除,就算用我的血也只能暂缓毒势发作。马姑娘,你先拿去……”
“芳至!”
“先拿去吧……”他将满满一瓶绿色血液放进她手里,枯槁的面容更显苍白,毫无生气,可是神情却是安详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低低道:“要彻底除去赤毒,只有到西边……最靠近天的地方……万山之祖……慕士……塔格峰……阿修罗罂粟……”
他的声音停止了,手臂软软的垂下,再无一丝声息。
马荆棘捧着那只注满了芳至鲜血的瓶子,就那样安静的,看着两兄弟紧抱在一起的身躯慢慢的化为无数木屑,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消失在不知名的空间里。
她的眼中并没有太多悲伤,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为世间一切不圆满而哭泣的女孩,有些时候,分离,甚至是死亡,不一定代表绝望。
也有可能,是另一种希望。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到了底层,门缓缓打开,她独自一人走出来,穿过重重人群,消失在暮色中。
大荒山温源谷。
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水边那两株纠缠难分的参天大树在一瞬间枯萎,枝条委顿,覆盖了周围数里的土地。
然而在深埋地下的根系里,依旧有新芽蠢蠢欲动,依靠灵泉的滋养,吸取已然死亡的前辈的血肉养分,它们很快会破土而出,成长为另一片绿荫,覆盖静静的温源谷,等待下一个百年。
——————————《烬·妖医》完——————————————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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