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马荆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血脉中灼热沸腾的感觉渐渐消失,四肢冷得如同被万年寒冰包裹。她觉得自己化成了雨,化成了雾,化成了空气中无数细小的水珠,无处不在,四处为形,看得见世间万物,唯独看不见自己。
在她脚下,是高耸入云的山峦,苍翠青郁;是奔腾流动的河水,浩浩汤汤。
她仿佛被风和云推动着,往前,往前……巡视着一片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美丽的土地。透过虚无的眼睛,她看见了树叶间跳跃蹁跹着无数发光的精灵;虽然没有耳朵,却能听见各种动物之间细碎的交谈。在这个世界里,万事万物都有着生命,鲜活而富有灵气。
直到看到那片山谷。
犹如翡翠一般明净而色彩浓郁的山谷,却被缭绕的云雾遮掩。她随着云气落下,盘桓于谷口,看到高大洁白的镜壁上,写着笔画繁复的两个字——碧瀛。
有红衣女子独坐于白石之巅,猎猎长发,犹如谪仙。
青丘,狐岐山碧瀛谷。
远古,千万年前。
那时的她,刚刚继承了白狐族族长之位,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狐族族长。
在青丘,住着数以万计的狐族,其中尤以白狐为尊。大祭司族中长女雪离,天赋异禀,一出生便有五尾。修炼八百年后即生九尾,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任族长之位,名至实归。
而此刻,年轻的白狐族族长正端坐在碧瀛谷入口的镜石上,饶有兴趣的看着不远处一场斗法。
葱茏的竹林中,一个青衣人正陷于八荒六合幻术大阵中,在他身边,三只一人来高的灵兽团团围拢,伺机而扑。
为保护白狐的领地,长老们联袂设下了幻术大阵,而三只灵兽则由她亲自养大,凝结了天地灵气,世所罕有。这个身着青衣的家伙看起来不过是个人类,她倒要看看他有些什么能耐。
年轻的狐族族长对弱小又贪婪的人类向来没有什么好感,可是这个突然闯入的青衣人却拥有让她惊讶的力量。他使用的武器是一对两端会燃起碧火的长刺,舞动之间隐有风雷跃动,却并不阴狠。招式干净利落,洒脱自如,看得久了,竟让镜石之顶的女子怔怔的发起了呆——若是自己亲自动手,究竟能有几分胜算?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衣人的动作突然一滞,三只灵兽看准时机,从三个方向朝前扑去。雪离忍不住从镜石上站起了身,欲待喝止,眼前却闪过一道碧色光芒。顷刻间,一头体型较小的白貂便尖叫着倒飞出去,眼看就要撞上嶙峋的山石,青影的动作却比它更快,赶在白貂落地之前将它抱在怀中。落地之处正对着镜石的方向,衣影飘飘,一双挺拔的眉峰斜挑入鬓,竟是难得的清奇之色。
他没有看到镜石之巅的红衣女子,径自轻抚白貂的脖子,低低叹道:“貂儿貂儿,我只是想去昆仑山寻紫阳真人,没想到在这里迷了路,不是有意惊扰你的清净,实在对不住了!”
“昆仑山离这里还远着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伴着一道火红的身影,落在他的面前。
只是一抬头,只是一凝眸,便从此入了魔障。
他是青桑。
他说自己是来自中土大陆的修真之人,想去昆仑山寻访隐世仙人,求得长生之道。中途遇到妖魔,受伤迷路,这才会被困在碧瀛谷前的八荒六合幻术大阵中。
雪离一直不明白,那一天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他面前现身。也许因为他是一个法术高强的人类;也许因为他明明有机会打破阵法却出手救了白貂;也许只是因为他的自言自语谦逊温柔——总之,狐族的年轻族长,对这个突然闯入的人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他的脚上有伤,再次出发寻找昆仑山之前,雪离允许他暂时留在碧瀛谷养伤。这个来自青丘之外,游历过四方的客人,给雪离几百年重复单调的生活带来了鲜活的气息。他会用简单的草叶吹出好听的曲子;会教林中的精灵唱从未听过的曲子;他给她讲很多人世间的故事,四海之内的名山大川,风土人情让她心生向往,百听不厌。
有时候,她也会随着林中精灵的歌声起舞,红裙飞扬之间能看到他浅淡的笑意,目光总是若有所思,却又很专注,牢牢的追随着她,让她每每偷望过去,便会砰然心动。
和青桑待在一起的时间仿佛总是很短,等待却变得很长,雪离渐渐有了心事。
她开始烦恼——虽然天地间并没有不同种族不能通婚的法则,但彼时狐族长老们已经收下了羽族的聘礼,她再如何对一个人类动心,都不能违背氏族的约定。
她本想就这样保持沉默,等青桑伤好离开就能把他忘记。可是命运的轮盘一旦开始转动,未来便不由自己。那一天,青丘的一位小狐仙不知怎么得罪了三百里外的邻居赤泽女仙,赤泽众妖本是青丘宿敌,当晚便率泽中鱬怪顺水而来,在狐岐山下引出一场大战。身为白狐族长,雪离当仁不让,身先士卒,虽将鱬怪挡在了青丘之外,却也被赤泽瘴毒打回了原型。她勉强支撑着躲入迷谷林中,却终因体力不支而晕倒。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居然是青桑。
她知道他已经见过她的真身,于是忐忑不安的挣扎起来,却又很快被他温暖的怀抱化解。他清澈的眼中未见任何恐惧和退却,紧紧的搂着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低低呢喃她的名字。
“雪离……雪离……”
他窥见了她的秘密,原本应该杀了他,可是世间生灵,又谁能抵挡得住这般温柔的蛊惑?
至少,她不能。
她在他胸口屏息,半晌,抬起头道:“青桑,我要嫁给你!”
他一瞬间愣住,眼底有暗色的波涛翻滚涌动。热情而单纯的狐族族长以为那只是惊讶,或者还有情动。因此她努力平复着心里的慌乱羞涩,攀住了他的颈项,吻上他的唇。
她想要给他一些安慰,给自己一些勇气。
片刻的失神之后,他微微的闭上眼,回应了她
唇齿的交缠忘情而投入,让她觉得至少他和她怀着同样的情意。青丘的夜晚,月明如镜,风凉若水,她将身心托付,只愿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回到碧瀛谷之后,雪离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她和青桑朝夕相伴,走遍了狐岐山的每一个地方,朝寻晨露,暮观夕霞,两情缱绻,几乎未有片刻的分离。
为此,她向族中长老提出解除羽族的婚约。长老们大怒,却屡劝不果,最后只能暗中派遣人手欲将青桑置于死地。可是这些明里暗里的袭击都被两人联手化解,长老们的阻挠让雪离更加坚定——她虽是妖狐,却也是女子,一个坠入爱河的女子,从来只看到自己看得到的,只听到自己听得到的——越是不让他们在一起,她就偏偏要随他浪迹天涯。
为了他,她甚至可以放弃族长的位置。
她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这世间难得的真情,为此粉身碎骨远遁天涯,也是无怨无悔。
正当雪离决定离开青丘的时候,四海之内一百零八洲,天上人间的数万里土地上,蓦然出现了一场奇异的天象之变
千年一次的阴月之日毫无预兆的降临,白昼遁去,洁白的月亮变作暗红,连星辰都黯淡无光。在阴月之日里,妖族会失去大部分法力,一些修炼不到家的小妖甚至无法保持人形。雪离不能按计划上路,只能待在碧瀛谷清溪之旁的山洞里,等待着阴月之日过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原本陪在身边的青桑已不知去向。而洞外,红色的月亮正悬在中天,血色的光芒笼罩在狐岐山的层峦之上,看起来诡异而不祥。
雪离永远记得,那是一个寒冷而萧瑟的冬夜。她跌跌撞撞的穿行在静得可怕的雪原里,四处都是红色,遮天蔽日的红色,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血迹。她从来没有见过平静美丽的碧瀛谷里会有这么多的血,浓浓的血腥气几乎让她举步维艰。
一路而来,雪地里屡屡出现的狐族尸体让她愈来愈心惊。她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有妖族趁着阴月之日来找青丘狐族的麻烦吗?可是……就算是那些和他们有过节的妖兽魔怪,到了这一天法力也会大大减弱。除非是……人类!
人类!这个念头让她更加提心吊胆,如果有人类,那一定是来找青桑的!可是他究竟在哪里?是不是已经遇到了什么不测……
当她在谷口的镜石下看到他的时候,天空里正飘下第一片雪花。
她看到青衣在血花中飞扬,那双曾无数次拥抱过她的手里,正握着一柄巨大的青金色镰刀,弯刃发出雪亮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
那样的武器……那种鬼哭一般凄厉的声音……
她想起长老们说过的话,当今世上,人类中拥有最高法术的镇妖师,唯有月哭和星唳二者。月哭为阳,星唳为阴。月哭是一把弯刃镰刀……
月哭!
上位镇妖师!
她震惊得不能言语,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凶器砍下一个同族的头颅。那个红狐族的男孩甚至还不满三百岁,临死之前的眼神直直的看着她,仿佛一句无声的控诉。
她茫然的抬起头,在飞散的血雾中触到了他的眼,她已经分不出那是种什么眼神。但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身体的某一处已经灰飞烟灭。
竟然是这样连痛都麻木的感觉……
原来这才是真相!
她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残忍的真相!
茫茫落雪中,她的整颗心整个人仿佛也化成了细碎的雪片,随风落下,化作坚冰。
青桑是上古神兵月哭的继承者,人类世界中最有天赋的镇妖师。
一年之前,因大批狐妖作乱江州,祸害百姓,年轻的青桑同数位前辈高人商议,欲将青丘狐族一举歼灭。他们卜算天象,知道年底将有阴月现世,因此集结了神州大地上数百位降妖除魔之人,准备在那一天进攻青丘狐岐山。
青桑独自请命前去探路,却不想在碧瀛谷遇到了年轻的白狐族族长雪离。
探知幻术大阵的秘密之后,他本该离开,却一次又一次留了下来,也许是为了掌握更多的法阵,也许是为了别的原因——直到约定那天的到来。
依照事先计划,他为除妖的方士术者们开启了青丘的门户,法力大减的狐妖们面对人类的进攻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一场屠戮自红月初现开始,一天一夜,直至落雪,仍未停歇。
他从头到尾都一丝不苟的履行着最初的愿想,只除了在同伴到来之前,让她昏睡过去独自留在设下结界的洞窟中。
可她还是来了,她亲眼看到他杀死她的族人。鲜血泼散染红的雪原,成为她毕生的梦魇。什么长相厮守,什么海誓山盟,在刀刃下全都成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只是她笑不出来,甚至连哭都已不能——都是因为她,因为她那所谓的爱,让故乡变成了地狱!
他骗了她!
他利用了她!
这些痛,痛彻心扉,却都抵不过自责和绝望,哪怕一死,都不够谢罪。
那么,就恨吧——只有恨,才能让她彻底泯灭心底曾经有过的柔软。她可以做的,唯有化尽千年修为,沥尽一身血肉,拼着魂飞魄散——让他永世不得安宁!
“青桑,我恨你!你把狐岐山变作一片荒芜,你杀了我无数的同族……我恨你……碧落黄泉,永生永世,我都很你!”
当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天地间已经不再有那个叫做雪离的女子,而只剩那个怨毒的诅咒,凌迟着已然忡怔不能成语的月哭继承人。
她是爱过他的。
但她更加的恨他!
“我诅咒你!你的后世后代,每一个使用这把刀的人都不能好好的活着!只要使用一次,寿命就会减少一分,直到孤独死去!你要降妖,我偏让你降的越多,死的越快!”
“除非有一天,当这把刀再度饮下狐岐山后人的鲜血,诅咒才会破除!”
火红的身影在月哭的金色光芒下渐渐淡去,那个曾经热情单纯的生命,也消失在岁月中,再也找不回来。
她终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与他纠缠了生生世世。
千年时光悄然而逝,月哭的后人始终在寻找破除诅咒的方法,而仅存的狐族也四处躲藏。白狐族族长的诅咒之血一代代的转生下去,负责保护的大祭司则用尽各种方法,将这一缕血脉牢牢的隐藏起来……
二十年前,怀上了族长之血的祭司后人唐缎隐匿于人世,嫁给了一个普通的人类,并用“封阵”的法术,将女儿的三魂七魄封印进了羽族的圣物白岐石中。她利用游荡在世间的生魂创造出了另一个属于人类的魂魄,注进了女儿的体内,完完全全掩盖了她的真身。
她给女儿取名叫做马荆棘。
三年前,马荆棘遇到了一个看得到妖魔鬼怪的男孩,那个男孩手中有一把祖传的上古神兵,名叫月哭。
她爱上了他。身不由己,不由自主。
宿命画出了一个千年轮回,终归于最初的原点。
爱或者恨,生或者死,她没有了选择。
——这世间唯一只有她,永远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三天三夜之后,藏于白岐石中的魂魄回归正位,马荆棘终于结束了长长的梦境,睁开了眼睛。
———————————《往事录·青丘记忆》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第一章的背景音乐~~~终于回到最初的那个点了~~
写这一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很费心力,让大家久等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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