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哭

59第九幕 幻墟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马荆棘模模糊糊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呢?她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早上八点钟,也就是说,她竟然在这个镜子背后的世界过了一个晚上?这可糟了,今天还有很重要的设计课,而且拉拉和小闲肯定很担心,最重要的是,怀碧会去找白初一……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可是环顾四周才发现,无论身前身后,都看不到那个窗户。草原空旷,一览无余,那面连通两个世界的镜子,似乎已经在一夕之间消失了踪影。

    她有些慌了,没有了出口,要怎么样才能离开?昨晚明明就在眼前不到一步路的地方……她拨开半人高的野草,跌跌撞撞的奔走在没有道路的草地里,不知名的花朵在她衣襟留下淡淡香气,到处都是一样的风景……没有!什么也没有!

    她忍不住大喊起来:“有人吗?请问……这——里——有——人——吗?”

    回答她的却只有静止的风云和自己的回声。

    被遗弃的恐怖感让她顿时慌不择路起来,也不知跑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潺潺的水声,她精神一振,急忙循声而去,拨开长草,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流,更让她高兴的是,对面的岸上,正有两个并肩而立的背影。

    她正要出声呼唤,其中一人微微侧过头来,马荆棘看在眼里,顷刻间心头一片冰凉。

    那女子侧面柔美,竟然是怀碧!

    她离开之前不是说再也不会回来了吗?马荆棘犹豫着朝后退了一步,对岸的两人却转过身来,眼神掠过她,却视而不见,只是携手并肩,沿着溪流慢慢往前走去。马荆棘愣愣的看着他们——陪在怀碧身边的是一个戴着眼镜,斯文俊秀的男子,穿着很老式的立领棉布长袍,短短的头发,笑容里透着一股别样的书卷气——怎么说呢,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人。

    她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眼看那两人越走越远,她急忙拔腿追去。好吧,就算是怀碧也好,总比只有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好。

    溪边的道路曲折蜿蜒,她远远的跟着那两人的背影,却好像永远都隔着一段距离,无论如何也不能接近。流动的溪水中渐渐的升起雾气来,乳白色的雾汇聚在她周围,越来越浓,到后来,马荆棘再也看不清前面的人影,慢慢的,连脚下的路也变得模糊。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天地间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四周除了浓雾,连溪流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见鬼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忍不住想骂人,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清甜的歌声: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

    她心里一动,这是怀碧的声音!怎样都好,让她快一些离开这个地方吧!马荆棘咬着牙一鼓作气朝歌声发出的方向跑去,眼前的浓雾慢慢散开,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前方隐隐约约的有了建筑物的影子,她满心欢喜的跑过去,却在看清那栋房子的时候,骤然收住了脚步。

    眼前是座两层红砖小楼,西式的尖顶,向北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藤。这两天,她对这栋封印着怀碧的法学系旧楼已经相当的熟悉!

    但仔细看去,又有些微的不同。眼前这座楼更新一些,门窗也都是木制的,刷着绿漆,让人有时光流转的错觉——岁月静好,却物是人非。

    她又看到了那两人的背影,正拉着手,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马荆棘在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面前已经锻炼出了超强的接受能力,这一回她不再犹豫,紧跟着一把推开了木门,连冲带撞的跌了进去。

    门后的世界是台灯幻出的昏黄光影,一排排的书架泛着木香。视线所及,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正从灯下抬起头来,扶着眼镜温柔的笑着:“你终于来了……”

    然而他的声音却在看清马荆棘的脸之后突然停顿,半晌,才疑惑的问道:“你不是怀碧,你是谁?”

    ……

    “你是谁?”

    其实马荆棘也很想问这个问题,但她已经楞住了,因为过了那么久,这是她在这个镜中的世界里见到的第一个能开口说话的人。

    “我叫马荆棘。”她定了定神才回答:“我是被怀碧抓进来的,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男子神情一震,“她竟然脱离了封印……她……”

    “爷爷,你是谁?为什么这里也有一幢这样的房子?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离开?”马荆棘迫不及待的问出一连串的问题。灯下的男子却似乎恍若未闻,似乎对怀碧离开的事情万分纠结,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原先淡淡的笑意,说道:“这里是我下给怀碧的封印之地,叫做幻墟。”他的笑容有种安抚人心的温柔,“而你看到的,都是她的回忆,我活在她的回忆中,我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魂魄。”

    马荆棘顿时傻了:“爷爷你——”不是活人?

    而且……他说什么?是他封印了怀碧?

    “我为了保护她,才将她留在这里,可她始终向往着外面的世界,从来没有走进过这片幻墟……”他轻轻的叹息着,慢慢站起身来,朝马荆棘伸出手,“来,小姑娘,你是这么多年来这里唯一的客人。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故事。”

    马荆棘不由自主的随着他朝前走去,跨进一排排摆满书籍的木架,仿佛穿梭在时光的隧道,身边发鬓斑白的男子慢慢直起了腰,变得年轻而修长。这是他和她的溪流,这是他和她的往昔……

    ……

    很多年前,林徵还是个满怀光明和希冀的学子,因为受了自由主义思潮的影响,坚决拒绝了父母给他在乡下安排好的婚事,独自进城求学。一个炎热的夏天,他在校园里遇到了一个叫做怀碧的女孩子,她有一双狡黠的,充满灵气却又天真单纯的眼睛,立刻吸引住了林徵的目光。

    他记得她笑吟吟的站在花丛中,对他说:“同学,一边走路一边看书是会撞柱子的呦!”

    他记得她挽起袖子去捉花间的蝴蝶,玲珑的手腕在阳光下莹白如玉;

    他还记得她用清甜美好的声音唱着他教她的那曲《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林徵是同学中公认的才子,他熬了很多个夜,给怀碧写下一首首含蓄却又深情的诗歌。让他惊讶的是,这个女孩子在收到诗歌的第二天,就能和他讨论句子中引用的是哪一个典故,某一句的风格又和哪位现代诗大师相近。他钦慕她的才情,醉心于和她聊天,整天整天的沉浸在她的笑容里。他觉得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恋爱——自由,疯狂,心和心的接近,不顾一切。

    那时候,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唯独没有想到,他爱上的,不是人。

    当那个自称是降妖师的男子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把他的话听完就走开了。他觉得那个寡言少语眼神却异常犀利的男人根本就是个骗子,他平生最爱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一只狐妖?太可笑了,这不是聊斋志异,这是开明而科学的新时代!

    但是沉默而固执的降妖师很快让他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降妖师说,六十年一次的帝流浆之夜(注),是每个妖怪吸取天地精华的时刻,怀碧会在那个时候显出原形。

    林徵将信将疑。在七月十五的满月之夜,他被术士用法术掩去了身形,躲在了和怀碧经常徜徉徘徊的溪流边。他看到了心爱的少女浑身沐浴在明亮的近乎金色的月光中,她的身上渐渐生出蓬松的红色长尾,尖尖的耳,睁开眼的时候,两道碧色竖线映着月光,璀璨生辉。

    她是一只狐!

    林徵突然想起了旧本的《白蛇传》,端午节的雄黄酒吓死了许仙——他终于忍不住惊叫起来,红狐倏然间回头,碧色眼瞳中一瞬间的震惊很快的变成了茫然和绝望,那种灰色的哀伤直刺进他的心里,让他的脚就像生了根,不能掉头离去,不舍得掉头离去……他想,他终究不是那个戏文中孱弱的书生。

    他挡在红狐身前,用身体阻止了降妖师手中那把青金色的长镰。哪怕如他所说是人妖殊途,林徵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深爱的人以这样的方式死在眼前。

    降妖师的兵刃不能对人类挥下,他收回了武器,冷静的告诉林徵,这么做只是徒劳,他们之间绝不可能有结果!

    可是林徵不想要什么结果。他只想保护她!

    ……

    不管是怀碧的记忆还是林徵的记忆,关于那个冷峻的降妖师都很模糊,大概是时间太久的关系,任凭马荆棘怎么努力的想要看清楚,都只能看到一个高瘦挺拔的背影。她正猜测着这个人是否与白初一有关的时候,怀碧和林徵的记忆翻开了另外一页……

    ……她听到林徵说,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但是这个保护的过程是艰难而漫长的。他必须一边提防着降妖师契而不舍的追捕,一边寻找出一个周全的方法,好让她在他死后也能保得一生平安。这样的日子一下子过了好几年,直到林徵留校执教的第三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法力很强的封印师。那个封印师做了一面可以贮藏记忆,连通幻境之墟的镜子,只要怀碧一直留在那面镜子里,任何人都不能伤到她!

    所有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背景里只留下一个穿着长衫,身形俊逸的封印师的侧影,在虚空中渐渐淡去。不知道是怀碧再也不愿意去回想,还是因为这段记忆太过痛苦——因为马荆棘知道,她终究是被封进了镜子里,度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

    林徵清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怀碧一直说要做人,要和我一起生老病死——可是那样不可以啊……没有我,她就可以活很长很长的时间。封印师说,如果她在幻墟里继续修炼,终有一天可以成正果。我不想妨碍她……所以封印之前我没有和她商量,可她为此,恨了我一辈子……”

    “几年以后,我娶了父母安排好的那个乡下女子为妻。我始终记得回老家前一天晚上,她在镜子的那边一边哭一边指着我说‘林徵我恨你’。”他温和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手指痛苦的□花白的头发,“我不想要这样的,我不要这样啊……我只想她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马荆棘背靠着书架喘息,这个地方有太多的情绪混杂。林徵的爱和悔,怀碧的痴和恨,一波波的全都涌进她的心里。她想起怀碧咬牙切齿的说起那些对爱人三心二意的男子,她的爱恨如此单纯强烈,她不能原谅离她而去的林徵!

    可是……爱还有别的方式。也许不能一辈子相守,也许不能恩爱白头,却也可以永不磨灭。

    她想,怀碧终究还是不明白……

    过了半晌,林徵才平静下来,叹息如风:“我时时想见她,快死的时候还是想见她。可她不肯原谅我,一直不愿意见我一面。于是我请教了那个封印师,他说,只要死后把灵魂封进幻墟里,我就可以见到她,只是这样的话,我将不能进入轮回。我想,不能转生也没什么,这辈子终归是我欠她的,虽然我的灵魂只能被封在这一个地方,但她总有一天会走到这里来,来看看我,我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他凄然一笑:“可是这么多年来,她只是追随着那个出口。她一直想要自由,却根本不知道,只要回头,我就在这里等她……”

    马荆棘终于忍不住捂着脸低泣起来,这眼泪,是怀碧心里的?是林徵心里的?她不知道,只觉得他们这一辈子的情感都在胸口翻搅。她感知了她,她也感知了他——却原来,相爱的时候很容易,理解的时候却那样难……

    如果他可以忘了她,此刻灵魂早已经转世投胎,成就另一世人生……

    如果她消弭了恨意,那么就可以在这个广阔的天地里走一走……

    如果她不是那么爱他……

    如果他不是那么爱她……

    可是这世间,没有如果

    林徵的手轻轻的拍了拍马荆棘的肩膀:“小姑娘别哭了,这没什么……我等了那么久,不在乎再等下去的。可你却不应该待在这里,我送你出去吧。”

    她抽抽搭搭的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哽咽道:“您……您知道怎么出去吗?拜托了,怀碧和我的朋友都有危险。我的朋友,他……他是一个降妖师……”

    听到“降妖师”三个字,林徵的脸色突然间变了,一把抓起马荆棘的手,穿过一重重梯上跑去,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有降妖师找到了怀碧……他会杀了她的!只要怀碧一死,这个经由她的记忆幻成的空间就会消失,到时候我和你都会消失在时间的夹层里,再也回不去了!”

    </p>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