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不相识,如今命相依, 时光流逝, 情更浓。
在权贵满地的京城,倒夜香的大爷都敢夸口说自己见过的官老爷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可谁又敢夸口自己见过皇帝或者皇帝他儿子呢。
楼船慢慢使出通州渡口,沿着运河两岸, 站满了特意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年长的老者看着龙船肃然起敬,皮实的少年兴奋地跟着黑黝黝的战船一路奔跑, 还有三五成群的汉子聚在一起,指着河中心高谈阔论,隐约听见似乎在讨论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大事, 平日常在河边浣洗衣服的娘子、夫郎反而都被挤在了后面。
林方旭正和姜世云并肩站在船尾, 看了几眼河对岸正在人群中兜售瓜子点心的小贩,才侧头, 眼含笑,温柔道:“我昨日去侯府辞别, 侯爷说小云还没有回府, 回去后想到这一离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着,竟是一夜辗转, 怎么都睡不着。”
姜世云知道林方旭昨日去过侯府,只是他才惹了爹爹、姆父生气,便由着爹爹胡闹了,此时听了林方旭的话,心头有些发热,正难为情之际,放在船舷上的手被林方旭握住,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今天看到小云那一刻,我心中竟欢喜得没了言语,……小云可是担心我才来的?”林方旭若是真的只有十八岁,怕是还说不出这么露骨的情话,可谁叫人家是嫩瓜老瓤子呢,不但说了,还依然抓着人家的小手不放。
不管武艺有多高强,到底还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哥儿,羞涩无比的同时,赶紧四下看看,生怕被周围的人听见,好在离他们最近的京师营士兵正在专心坚守岗位,似乎并没有闲工夫偷听。
姜世云松了口气的同时,瞪了一眼林方旭,才嘴硬否认道:“乱说什么呢?脸皮可真厚……!是因为武比时表现好,大都督特意让我们来历练的。”
林方旭笑笑,故意靠近一些,戏谑道:“你怎么知道我脸皮厚,又不曾摸过,怎好妄加揣测?”
姜世云被他这无赖样气得瞪圆了眼,无语片刻后,两手抓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开来,看着扯变形的五官笑了片刻才放手,理直气壮道:“果然很厚!”
林方旭被扯时先是惊讶,后看他斜着眼睛的得意样,忍不住握拳堵住嘴唇,趴在船舷上,笑得肩膀不停耸动。
看他笑得直不起腰,姜世云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并没有占到便宜,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咬牙道:“别笑了!”
“呵呵……,我没……没笑。”林方旭满是笑意的敷衍道。
姜世云见他这样,抱手挑眉,悠悠道:“刚才陈指挥传令说让我带一队人保护你,你若是再笑下去,那我就去找陈指挥,请求另外换人了?”
林方旭怕再笑下去,真的将人惹恼,便揉了揉脸颊,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面前气呼呼地小哥儿,林方旭心中一动,满是忐忑道:“等到了杭州后,我打算跟殿下请示,先回五仪老家一趟,然后再去宁波,你到时候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这并不是很符合礼教规矩,定了亲按理说两人都不应该见面的。
林方旭自然知道这些,可他们身份和其他人又不同,在他看来根本不需要受那些礼教的束缚,再说他们不符合礼教的事也已经做了不少,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有时候规矩礼教只有认真遵守的人,才把他当一回事儿。
见姜世云不应,林方旭又继续诱拐道:“我的家人都很和善,也不是刻板之人,到时我带你去五仪山打猎,我小时候曾跟着村里猎户打到过梅花鹿,还可以去捉河虾,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富贵人家的小哥儿,虽然已经是京师营百户,可到底才十五岁,骨子里还没过爱玩儿的年纪,何况也从来没见过这些田园之乐,被林方旭说得心生向往,竟犹豫着点了点头。
离他们最近,正坚守岗位的张舒云听着两人从烤红薯的香糯,一路说到冬天泥地里的莲藕,不屑地里撇撇嘴,堂堂六首状元,哄小哥儿竟然不写两首酸诗词,尽说些乡下野小子才干的事情,还不如沈定远那厮会骗人。
当初沈定远是怎么说的?这辈子就守着他一人,若是自己舍不得辽东,他便也不回京城了,就在那里陪着他。
呵……,现在回想起来,好听的情话还真不如一起烤红薯来得实在,之前便听说他母亲已经在给他相看亲事,等他从江南回来怕是就会定下了罢。
也好,那样的话也算是个了结,自己也不用再对他抱有幻想了,张舒云想到此有些眼热,用力眨了两下才将泪意憋了回去。
姜百户自从升官后,手下具体管着一百一十二人,其中总旗两人,分别是张舒云和另一位边关过来的小哥儿,原名胡哥儿,现在叫作胡辰星。两位总旗分别管着五个小旗,共五十人,小旗十人。
姜世云带着左膀右臂负责守卫龙船,其他人便没有这种机会了,被分别安排在了前后两艘战船上。
张舒云和胡辰星换了岗回房,正打算休息,便看见姜世云跟人聊完了红薯,面带霞光地走进来,忍不住开口挤兑道:“你来做什么?跟你那状元相公聊完了?”
姜世云窘迫了片刻,才开口道:“陈指挥让我从我们这一户中分一队人保护林大人,林大人到了杭州要殿下分开,回老家一趟,……我打算亲自带二十人去,剩下的人就由你和辰星负责辖制了。”
张舒云其实比姜世云还大些,此时就像看着不懂事的弟弟一样,无语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欺负道:“保护殿下这么大的事,你身为百户哪能随意离开,要不还是我带人去吧。”
呃……,可我跟大都督自荐跟来,就不是为了保护殿下啊!圣上的意思是派两千名京师营将士随行,可加上我们就是两千一百一十三人了,我们其实是添头。
但姜世云不敢这么说啊,也说不出口,虽说就算是添头,有机会在储君面前露脸,那也是个很好的差事,可说得再多,最初到底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姜世云郁闷了许久,也没找出什么借口反驳他。
张舒云看他一脸纠结,笑得打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行了,行了,不为难你了,你跟你家状元郎回去烤红薯吧,哈哈哈……”
约会被人听了全场是什么体验?姜世云表示榜下捉婿我敢干,谁在乎如此小事,红着脸却极其自然道:“那就有劳你和辰星了。”说完又极其自然地离开了。
这边林方旭正在面临自家侄儿的无比好奇的询问,刚坐下没喝半口茶,林修皓便问道:“小叔,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跟小叔姆说什么了?”
林方旭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回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切……”,林修皓翻着白眼,哼了一声,随手从林方旭面前的食盒抓了颗蜜饯扔进嘴里,恩……,又香又甜,皇家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品尝完皇家蜜饯后,林修皓才又问道:“小叔,太子殿下是要去宁波办事,你也要去吗?那我呢!?也能跟着去么?”
看着他满脸的期待与兴奋,林方旭放下茶杯好笑道:“你跟着去干嘛?到杭州时,我打算跟殿下辞别,先回林家村一趟,顺便把你捎回去。”
林修皓急道:“小叔,你可是来办差的,这样中途离开不好吧?”
林方旭哪里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可
他却不敢真的带上他,这可是林家第四辈目前最出挑的小子了,可别不小心给弄折了。
说起来林方旭就从来没想过要培养自己的儿子,因为他不知道重生一世,自己还会不会有儿子,如果有的话,还会不会是上辈子那个,想到那五毒俱全的小子。
算了,他和小云还是生个乖巧可爱的小哥儿吧!
几年后林方旭就会知道,京师营的小哥儿生的小小哥儿就不可能乖巧!他现在还在专心打消自家侄儿的妄念,语重心长地说道:“先不说你小叔和殿下办的不是一样的差,就算关联颇深,但吏部规定到任的时间是明年年初,所以你就放心吧!我就是过了年才出发,殿下也不会怪罪的。”
林修皓失望得很,这次怕是真的只能回去了,不知道许先生会不会收下他,可别又说他跳脱了吧。
估计是被父亲从小打击习惯了,林修皓觉得自己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一颗百折不挠,坚强不屈的心,想着回去后怎样好好表现才能让许先生满意,至少要先进了栖霞书院再说,不然回去后没事干多无聊啊。
林方旭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只见他前一刻还因为不能跟着去宁波而丧气不已,后一刻又满脸斗志似乎要上战场,若是知道他为了不无聊而努力进学,林方旭怕是得考虑一下,要不好好培养一下三木或者四木?
第七十六章
林修皓从不知道坐龙船也这么无聊, 再是华丽的东西, 看久之后也会觉得腻歪, 何况他昨天趴在围栏上,眺望远方崇山峻岭时, 不小心手痒扣掉了一小块金漆,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发现?
龙船经过河南、河北地界时,估计太子出行的消息还没有传开来, 沿途还算清静,等到了山东境内便有一些官员前来迎接, 太子殿下似乎急着赶去杭州, 途中并没有一刻停留,当然也没有接见那些等在河边的官员, 初时林修皓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昨日离开淮安府时,他便不这么想了。
淮安府辖六县, 领两州, 也不知道那知府大人是真不知道殿下此行的目的,还是装不知道, 竟率领全府九品以上的官员,带着境内豪商士绅, 以及数万名百姓, 拥挤地站在淮安渡口处,美其名曰恭迎太子殿下。
林修皓到现在都还能回想起淮安渡口锣鼓喧天的样子,热闹非凡, 人声鼎沸,而他当时却忍不住对自己小叔说:“小叔,你看对岸比过年逛庙会还热闹,可我以前跟姆父去逛庙会时开心兴奋,今天看着这么些人,怎么却觉得心底发凉呢?”
林方旭望着对岸,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回道:“你不是说市舶税难整么?对方已经出招了,就不知道殿下打算怎么接?这场较量算是正式开始了啊!”
诚如小叔叔所说,淮安只不过是个开始,随着楼船的南下,沿途每经过一处,都有许多百姓前来跪迎,有的地方是由当地官员带领,有的地方估计就是当地士绅豪商牵的头,总之不管是由谁组织,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人多,人非常多……。
天生政治嗅觉敏锐的林修皓,已经察觉到了这事不对,林方旭看他连续几天都在皱眉深思,有意考验他,问道:“你可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了?”
林修皓犹豫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小心试探道:“他们……这是打算捧杀太子殿下?”
“噗嗤……”,姜世云一走进来便听到这么一句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见小朋友幽怨地看着自己,忙收了笑意,对着林方旭说道:“快到扬州渡口了,殿下让你过去,一起看看这次又是什么排场。”
林修皓这些时日和未来小叔姆关系处得不错,而且他发现有些事求小叔不管用,求小叔姆,一求一个准儿,于是在他小叔起身之际,三两步跳到姜世云面前,厚着脸皮撒娇道:“小叔姆,别就把我一人留在这里呀,我可不可以也跟着去啊?殿下最近心情怎么样?要是不太好的话,就不为难小叔姆了。”
姜世云想着太子命他来叫人时随意的态度,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不了,便温和叮嘱道:“你去也可以,但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后面听着大人们怎么说,切记不可以多嘴多舌。”
林修皓连连点头,保证一定会乖乖听话后,又不甘心问道:“小叔姆刚才为何发笑?可是我说捧杀不对吗?”
看着眼前人一脸的执着,大有不给个理由,你就别走的架势,姜世云有些头疼,他只是看一个还没进学的小子,居然说什么捧杀太子,觉得有些好笑而已,那些人可没这个胆子。
林方旭见不得自家心上人被为难,一巴掌拍在自家侄子头上,严肃道:“要走赶紧走,殿下还等着呢,别墨迹了,至于对不对?你待会儿老实听着其他人怎么说,自然就知道了!”
林修皓揉着脑袋,委屈可怜地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心想着‘有了夫郎的小叔就不再是我小叔了。’
扬州的繁华富饶,从迎接太子的阵仗便能看出来,沿河十里,两岸皆是人山人海,百步一彩棚,十丈一戏台,敲锣打鼓,鞭炮烟花齐放。
扬州境内九品以上的
官员加起来要比淮州多一些,此时也都聚在一起,几十人带头对着龙船跪下,沿河百姓也纷纷效仿,一声声“恭迎太子殿下”响彻天际。
十里有多长?从林家村到武义县城也就二十多里的样子,马车赶快一点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完,此时龙船的速度比马车快上两倍不止,但林修皓却觉得走了好久,随着沿河百姓不停地跪下,震耳欲聋的参拜声,林修皓站在一群大人后面,只觉得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人仿佛如溺水般难以呼吸。
前面的大人们似乎也没比他好多少,明明正值寒冬,沈茂叔叔一群人确是脸色发白,冷汗淋淋。
守卫在龙船四周的小叔姆和陈指挥等人都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大刀长枪,就连前些时日夸奖过他,说他以后定不比小叔叔差的王詹事此时也是面色凝重。
太子背手站在船首,明黄色的袍角在冬日的寒风中乱舞,沉稳坚毅的脸上没有多少喜怒,但就是这样平淡的表情却让林修皓觉得自有一股不可冒犯的气势,捧杀果然是不可能的,殿下果然就是殿下,和他们凡人不同。
而站在太子右后方的小叔应该也不是凡人,因为他此时也是满脸淡然,林修皓觉着小叔真不愧是自己小叔,即使他有了夫郎忘了侄子,但林修皓决定小叔以后仍然是自己最崇拜的人。
龙船驶过那令人窒息的十里后,太子殿下便带着人回了议事厅,还好心的给身心受到伤害的众人看了座,上了一盏压惊茶,林修皓也跟着混个位置,坐在自家小叔叔后面。
朱显宗见众人面色狼狈,就是孝文也没了往日的散漫随意,忍不住笑问道:“诸位这是被江南百姓的热情吓着了?”
王孝文此时缓过神来,恢复了散漫模样,无奈道:“殿下别说笑了,董阁老一系便都出自江南,平时可不见得有多热情,今天这盛况怕是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见不上几回。”
朱显宗笑笑不再多说什么,看了眼比其他人都要淡然的林方旭,坏心眼地对着他背后那十来岁的侄子道:“林小贤侄啊,今天这热闹好看吗?你们江南百姓是不是都这么热情啊?”
林修皓一脸无辜,不是说好只要听大人讲就好么?为什么要自己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啊?
林方旭见侄子望着自己求助,心中感叹‘本想安安静静,平平稳稳地带着小云回家过个年再说,没想到终是躲不过啊!’只得接话道:“殿下恕罪,小侄年幼,未经历过多少人事,怕是答不上来。”
朱显宗想着林方旭这小子还在河南地界时,就跟自己请辞说到了杭州要先回老家,接着一路上就顾着和武安侯家那小哥儿卿卿我我,这几天也是惜字如金得很,现在终于不装哑巴了?!
见太子挑眉抱手,等着他回答,林方旭只得又继续道:“今天这排场怕是过年看花灯也不过如此,不过热闹虽好看,过几天怕是整个江南都要人心惶惶,民心浮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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