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有家的概念，一如既往的认为家只是个栖身之所，没有温暖，没有谈话，没有包容，没有想要或者是别人有的感觉。对于家，我的感觉和宾馆一样，除了床单少了消毒液的味道之外，再没有任何区别。

    我递给易香爷爷一支烟，老人不停道谢，老人问我这烟多少钱一包，我告诉他35。老人慌忙把烟还给我，说：我们这人家怎么能抽这么贵的烟呢，一包都够买3斤猪肉了。我给老人点上，放到老人嘴里：抽吧，您一辈子也不能总抽5块一包的吧。就当尝尝了。老人这才开始吸。吸了一口就掐灭，然后装到口袋里，说要等下次抽。

    老人打发易香去做饭，我们坐在火炉旁聊天，当我们问到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比如饭菜坏掉了还要继续吃啊之类的。老人说：没有啊，饭都吃不饱呢别说坏掉了。寓安看着老人，犹豫了很久，手不停的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终于，他说：今天易香把饭菜倒掉了，我们过来看看。

    老人在烤火的手不停的抖动着，几次站起来又坐下，昏暗的灯光照在不远处做饭的易香身上，瘦小的身子被阴影包围着。猪肉在锅里散发出迷人的芬芳。老人坐下，问我：这个老师说的是真的么。我点点头：我们看到的，她中午在我们那里吃的。老人说了句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皱皱巴巴的烟，对着炉火点燃。烟雾遮挡着老人的脸。劣质的烟草味道和饭菜味混在一起。我似乎看到老人在抽泣。老人掐了烟：易香，你过来一下。

    易香应了一声，把菜盛出来，端到我们面前，局促的看着我们微笑。老人忽然站起身，“啪”的一个巴掌打在易香脸上。我们慌忙起身拉住老人。易香摸着红肿的脸，满脸惊恐，低声抽搐，没有哭出声音。老人浑身发抖，一只手指着易香，脸上有泪水，灯光的映衬下分外明显。老人说：啊，易香，你了不起啊，开始倒饭了啊，你是吃饱了是吧，你爷爷我一天都没吃东西啊，省下些钱不容易啊，你，你，你，哎，你要是不想吃这个家的饭滚出去。老人连说三个你，不停的叹气，呼吸粗重，脸色涨的通红。我慌忙替老人顺着气，寓安扶着易香，易香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吓呆了，在那里一动不动。寓安说：快，易香，给爷爷解释一下到底为什么，我们也想知道。

    易香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头发凌乱，眼里的泪花强忍着没有留下，挣脱寓安的手，“噗通”一下跪在爷爷面前。“爷爷，我不该倒饭，今天是我12岁生日，我没吃过老师的泡面，班里的同学都吃过，他们嘲笑我说我长的丑，老师不想给我吃。他们说谁吃不上老师的饭就是不被新老师喜欢，我不想让他们笑，不想让他们欺负，老师问谁没有带饭就可以到他们家吃，我就把饭倒了。爷爷，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做啊，您别哭啊。我求求你了，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就到屋外跪着，您打我吧。声音模糊不清，混着泪水，头发粘在脸颊上。她挣扎着起来，跌跌撞撞的就往门外跑去。寓安慌忙拉住。爷爷重重的叹了口气说：行啊，没吃过就可以倒饭，被笑就可以倒饭，12了是吧，长大了啊，我这老人也管不了你了，哎，你行，爷爷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咱是穷，咱吃不到好东西，咱不能浪费啊，你会撒谎了是吧，还告诉老师没带饭，行，这顿也别吃了。说着拿起桌子上的菜重重的摔在地上，猪肉和盘子在地上混了起来。老人愤怒而沉闷的挣扎着坐下，双手抱着头，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停的说着些索然无味的劝说的话语。爷爷不说话，老泪纵横。易香跪在爷爷面前，抱着爷爷的腿不断的哀求着原谅，任凭寓安怎么拉都不站起来，眼睛里的泪水不住的下涌，一滴滴溅在地上，和地上的菜相溶。寓安拉不住易香，突然也跪在地上，对着老人说：孩子也不容易，原谅她这一次吧，孩子都12岁了，还这么瘦小，别再这样了好不好，我明天给爷爷买很多很多猪肉，别再生孩子的气了。

    老人忙拉起寓安，我也将易香拉起来。老人说：不是我想打她啊，孩子也可怜，生到我们家里，只怪她命不好啊，都12了，还没怎么吃过肉，我知道今天是孩子生日，平时舍不得吃点肉，孩子有吃的也先让我吃，这不就去镇里买了点好给孩子过个生日，听说城里的孩子又是蛋糕又是面条的，咱吃不起，咱就凑合着给孩子也过个生日吧，没想到啊，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啊。说着又要抬手打向孩子，寓安拉住：孩子知道错了，您就原谅她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是不是，易香。易香慌忙对爷爷不住的说她知错了。老人又拿出烟，不停的吸着，我看不清老人的表情，四周寂静，只能听到易香的抽泣声和老人不住的叹息。老人抽完烟，抱着易香，突然哭的声嘶力竭：孩子啊，是我们对不起你哦，你别怪爷爷啊。爷爷也是生气啊。易香抱紧爷爷，不住的说：是易香不听话，不怨爷爷，爷爷，爸爸妈妈都是为易香和哥哥好，易香知道，易香知道。老人止住哭声。抹掉眼泪，对我们说：让老师看笑话了，村里人不懂的礼数，怠慢了老师了，你看，这连饭也没有了。我匆忙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们给了易香些泡面，孩子没吃过嘛，尝尝，一会就煮上，让您也吃吃。我顶了寓安一下，寓安噢了一声，起身去煮面。易香赶紧起身，抢在寓安前面，对寓安说：老师，我来吧，您去坐，马上就好。寓安强不过她，就由她去了，坐回到老人旁边，听老人说着易香的故事。

    一会儿，易香端着面过来，我递给老人一碗。又看了看易香自己捧着的碗，里面只有寥寥几根面条，我拿过易香的碗，将我的递给她说：老师减肥，你吃这碗。易香忙着拒绝，我说：又不听老师的话了吧。易香不住的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吃少的，我喜欢喝汤。寓安插话道：你又骗老师了吧，快吃吧。让纪末年吃喝汤。然后把他碗里的夹了很多给老人放到碗里。老人说：使不得使不得。寓安说：我们都要减肥，您吃吧，多吃点，一天没吃饭了，快吃吧。老人这才低头吃着。

    吃完后，我们起身告别，老人不让走，说：天都这么黑了，路上不安全，不嫌弃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我们拗不过老人，最后留下来。老人让我们睡到里屋，透过破烂不堪的门，我看到老人一点点把地上的肉捡起来，重新放到碗里。然后熄灯。再没有其他声音。外面的狗不停的叫着。我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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