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云乘有所动作, 李陌已当先拖着他落荒而逃。

    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两人御剑而行，径直进了慕云境禁地。

    禁地禁制尚在, 唯攸宁残念已逝。大雪依旧, 那仿造的极光殿，此时来看，与望云殿尤其相似。

    李陌一时沉默了。

    自云乘让寂灭将他带进来后，他整整担惊受怕了十日。

    起先，寂灭还以大阵压着他, 生怕他跑出去。后来，约莫是他发现李陌失了灭魔鞭, 无力操控秘境, 这才将人放了出来，转而封了十里湖底的通道。

    最初出来的时候，李陌百般威胁寂灭送他出去, 奈何寂灭不是云乘, 根本不吃这一套，咬死了不让他涉险。

    到了第三日，还不见云乘归来，李陌又惊又怕, 可他使尽平生所学，也不能打开寂灭的封禁。

    便不吃不睡, 硬生生在湖边熬着等。

    等了那么多天, 终于等到了云乘完好无损地回来。

    但是, 再一次看见与望云殿相似的地方, 这些日子里，那惶惑忐忑的情绪，又回到了他心里。

    虽然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但云乘明白自己消失这么久，李陌定然是担忧无比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了李陌肩膀。

    李陌忽然开口道：“不是要双修么？”

    云乘：“……”

    他还未说话，李陌已经拉着他盘膝坐在雪地上，将头搁在他肩上，星光一样亮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乘儿，我们圆房吧？然后离开魔界，再也不管这些事了……”

    “……”

    如若在其他时候，听到这样的话，云乘根本拒绝不了。

    如今，魔界形势急转直下，若撒手不管，只怕那些长老随时会臣服风楼，冲出魔界肆虐凡间，战事一旦发生，仇怨结下，便再难挽回。

    他明白李陌只是不想让他有危险，他又何尝不想陪伴李陌长久安泰。

    但，若是凡界都没了，哪里还会有太平？诸多修士，连同玉虚山众人，也必将陷于祸患。

    是以，云乘轻轻摇了摇头，郑重道：“子桑，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李陌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过是说说而已，本就没有指望云乘会同意。

    “那……让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云乘柔软微凉的唇。

    唇舌纠缠，极尽温柔。

    李陌很快迷离了双眼，再难说出话来。

    便是趁着这一间隙，云乘指尖抵住他的眉心，将苍生道与寂灭道幻化的小鱼送进了他的丹田。

    因境界暴涨，那尾金黑相间的小鱼已化出鱼鳞，身形也大了不少。

    它在李陌的丹田之中畅快游走，不时甩一甩鱼尾，与那颗道意白珠嬉戏。

    道意交融的奇妙快-感，又一次席卷两人的神魂。

    “子桑，听话。”云乘的声音轻轻响在李陌耳侧，“我将自己的道交给你，所以，保护好自己，好么？”

    李陌还未听懂，云乘便已撤回了手指。

    那尾小鱼，就这样留在了李陌丹田，突然失了主人的元神支配，慌得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它似乎终于意识到，主人已经离开了自己，为了维持道意不散，这才开始沮丧地融合李陌的魂力。

    李陌的境界随之飞速提升，苍生道意与寂灭道意逐渐渗透他的经脉，便连他原本的道意白珠，都在缓慢壮大。

    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却无力阻止。

    云乘已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他。

    “子桑，凝神聚气，好好吸收。。”云乘的声音很冷静，好似强行剥离道意的痛楚无关紧要，“相信我，我们会好好的。”

    失了寂灭道的压制，被风楼灌入的魔气死灰复燃，以燎原之势，疯狂侵蚀他的经脉肌理。

    云乘的唇一分分失去血色，肤色转为苍白，瞳仁变成深黑。

    他的道体，正在转变为魔体。

    丹田里空旷的地方，魔气汇聚成婴孩，禁地之中的魔气亦受到召唤一般，齐齐涌入云乘的身体。

    这还不够。

    相隔百里的十里湖底，浓郁的魔气破水而出，遥遥奔向禁地。

    漫天皆是黑压压一片。

    李陌骇然，想要不顾一切抱住他，却连起身也不能够。

    ——云乘不知何时对他施展了禁锢之术，他只能坐在原地，任由云乘的道与自己融合，眼睁睁看着他入魔。

    魔者，天地共弃。

    属于云乘的恢弘气运，如回光返照一般，散发出万丈霞光，似乎无法忍受与魔气共处，自他身上脱离，却又无处可去，循着苍生道的踪迹，钻入了李陌神魂。

    “不……”

    嘶哑的声音，拼尽气力才传出。

    一滴泪，顺着李陌眼角溢出。

    他的双眼，早已血丝遍布。

    “子桑莫怕，我会安然归来。”

    那黑气缭绕的身影，叮嘱完最后一句话，便于半空中淡然离去，眨眼消失。

    “不要……”

    李陌绝望低语，可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整个禁地，只剩下他自己，和云乘的道、云乘的气运，在不顾他意愿地，强行提升他的境界与道体。

    他不想要。

    什么修为，什么气运，统统都不想要。

    他只是，想要他的乘儿平安。

    可是他的乘儿，又走了……

    ·····················

    慕云境开启与回归之处是无法改变的。

    云乘回到石棺中时，依然有几分心悸。

    临去前那最后一瞥，李陌沉痛的表情仍在眼前。

    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世间，需要一个融合了苍生道与寂灭道的神君。

    魔界，不会相信外族，他们也需要一个真正的魔帝。

    魔者，天地共弃，气运是众生之间最末。若要成神，将踏尽万千劫难，方可证道。

    他不愿李陌入魔，那么，便只有自己入魔，让李陌成为神君。

    望云殿内，寂静无声，风楼并未归来。

    借助攸宁留下的浓郁魔气，云乘丹田之中，那小小的魔婴，像极了缩小数倍的黑色云乘，已然睁眼，盘膝而坐，双手之上，有着若有若无的幻象。

    这是地魔巅峰的象征。

    他伸出手，手中魔气汇聚成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另一只手臂的皮肤。

    血液流出，暗绿的色泽中依旧带着几分红。

    那是天元的神息，护住了他的心脉。

    吱嘎一声。云乘推开了石棺顶盖。

    他所处之处，是一方极小的宫殿，殿中并无太多奢华物事，只简简单单一座石棺，一方座椅，壁上燃着数十团烛火。

    似已到了晚间，殿中晦暗不明。

    云乘自石棺中走出，每行动一步，便有魔气顺着肌理自行钻入他的丹田。

    到了地魔境界，修行已无需他自行运转。

    眼下，他要做的，是先找到攸宁的传承，其中蕴含了魔帝的记忆与修道感悟，断不可为风楼所得。之后，便是步入长老们沉眠之所，阻止风楼统领魔界。

    气运尽失的后患在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云乘出了偏殿后，便迷了路。

    这在往常，是从未有过的。

    但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并未因此焦躁。

    循着回廊往前，静谧的宫殿中，只有他的脚步声。

    风楼早已将那些卫士一一斩杀，一时半会，云乘也不至于被人发现。

    走廊尽头，陡然传来暴怒的呼喝。

    “为何打不开禁制？此处与凡界的连接之处不过一柄下品仙器镇压罢了，尔等是在诓我？”

    是风楼。

    紧接着，殿门开启的声音响起。

    云乘蹙眉，闪身贴在了墙角柱子之后。

    他胸中鼓噪，情绪不定，生出一股冲出去与风楼一拼高下的想法，被云乘强行按捺住了。

    魔族性情冲动，皆因魔气由怒嗔哀惧所化，对心绪的影响无孔不入。

    未等云乘悄然遁走，少年身影已转瞬到了他跟前。

    境界的鸿沟，不是失去了志高道的云乘可以弥补的。

    “醒了？”风楼挑眉，眯着眼打量他，“不错，终于成魔了。”

    他身后跟着弃光，俯首帖耳。

    云乘定了定心神，淡漠问道：“成魔又如何？”

    “你说呢？”风楼舔着嘴唇笑。

    不过眨眼间，他已欺身而来，将云乘堵在角落。

    “成魔了，便同本尊是一路人了。”

    说话间，风楼出手如电，已探向云乘丹田，抽出一缕本源魔气。

    那缕魔气，自魔婴而来，本源离体后，魔婴便萎靡不振，蜷缩成了一团。

    风楼心满意足地将它收进玉佩，挂在自己脖子上。

    “你若是不听话，本尊虽无法杀你，但让你受尽苦楚，还是轻而易举。”

    一股玄妙之意冲入丹田，感受到魔婴很快恢复的云乘，不动声色。

    “……哦。”

    神息尚在，无论他是修士还是魔族，都可立即修复本源。难怪风楼会说，唯有等转世之后，他才能操控云乘。

    风楼抽了云乘的本源魔气，心情大好，也不在意他的态度。

    反正，从他的角度来看，云乘已为他钳制，随时可为他所用了。

    “弃光，带他下去，好好洗浴。”风楼笑得餍足，“待本尊弄清楚封印之事，便去临幸我们的神君大人，取出寂灭道，光复魔界。”

    唯有双修方可探得道源，这“临幸”二字，倒也没有用错。

    弃光伏首应承。

    云乘微微垂目，跟着他离开。

    他自然不会任由风楼摆布，但能赢得几时与弃光长老独处的机会，倒也不错。

    算着李陌大约也吸收完道意了，在去沐浴之所的路上，云乘悄然将慕云境打开了一条缝隙。

    他终究不大放心李陌。

    方才决然而去，他的子桑，想来已忧心不已。

    果然，缝隙方一打开，李陌便有所感，也知道他身在险地，只气冲冲地同他传音。

    “乘儿放我出去！你不能一个人冒险！”

    云乘看一眼前方专心带路的弃光，默默传音：“我无事，子桑莫要担心，乖乖等我。”

    “你现在在哪？！你要做什么？！”

    大约终究是受了魔气影响，云乘一时不慎，传音比脑中的想法快了几分。

    “弃光正带我去沐浴，风楼说要临幸我。”

    李陌：“？？？？？？？”

    云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