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众人收拾了用的上的东西，每人都背着大包小包, 还扶着能走路的伤患, 牵着毛驴, 朝着防空洞赶去。

    有几组救援队已经将伤患安置在防空洞了。他们又返回去转移更多的人。

    陆萍萍他们跟着医生护士一起回去了。她记下了第一次升起红气球的时间。

    轻伤患者都挣扎着自己起来，靠人搀扶, 或互相搀扶, 朝着防空洞走去。不到一小时，只剩下重伤患, 他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有的甚至挂着吊瓶, 仍然昏迷不醒。

    担架就那么几副, 救援小队纷纷找来能用的门板, 两人一组，将重伤患放在门板上抬着就走。仍在挂水的, 旁边再跟着一个人提着吊瓶。

    虽然众人的体力已经开始透支, 但是咬着牙，憋着一股劲儿，他们不甘心放弃。不甘心对日本人认输。

    救援小队一次最多运五、六十人, 两百多名重伤患, 他们足足跑了四趟。最后一趟返程的时候, 第二个红灯笼已经升起来了。

    众人心里打鼓, 却只是加把劲快走, 谁也没有扔了伤员跑了。隐隐约约已经能听见飞机发动机的声音, 防空洞也在眼前了。众人跑了起来, 用冲刺的速度跑进山洞。炸/弹也在瞬间落下。

    轰——

    炸/弹爆/炸的气流冲进洞口，刚进防空洞的几个人被震得头晕眼花，离洞口最近的那几个甚至鼻子都出血了。

    他们坚持着，迅速往防空洞深处移动，将重伤患放地上后，终于忍不住瘫在了地上。

    防空洞一直在掉土渣，地面震的像要裂开。但是又一次坚持住了轰/炸。日本人的飞机在炸/弹、燃烧/弹扔完了以后，终于返回。

    大家从防空洞里出来，如果说昨天还有建筑物没倒，今天整个山城彻底成为了一片废墟。

    看着燃烧的大火，众人连想救火的念头都没有。脸上是深重的麻木和悲哀。

    陆萍萍摸把脸，找到医院副院长，商讨要不要看看先看看医院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转移伤患，如果医院成了火海，那么还不如把伤患留在这边——最起码撤进防空洞还能快点。

    他们讨论的时候，救援小组的一个组长就在旁边，听到后对陆萍萍说，我去看吧，我走得快。说着就朝着燃烧着的街道跑去，很快消失在一片大火里。

    陆萍萍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们在防空洞旁边等待，陆萍萍心里一片空白。

    这么多流/民无家可归，粮食收成几乎毁于一旦，身上就带着点家里值钱的东西，他们怎么生存下去呢？

    还有这些伤患，万一医院被炸/了，药品都不能保证，轻伤还好说，重伤员妥妥要挂。

    她觉得她的能力如此渺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可能的死亡。

    陆萍萍摸了一把脸。提了一下精神。她告诉自己不能这么想。如果她都不去想办法，这些伤员更没有办法了。

    前去查看的人回来了，被烟熏得满脸黑。

    “副楼也被炸/了……消防员在灭火……但是我看火势是控制不住的。”

    他一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事情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

    陆萍萍到了此时反而不纠结了，她把心一横，准备从国外买药。她就不信没有办法了。（注1）

    医生护士收拾的医疗用品里有医用帐篷，随即找人手支起帐篷，将伤患转移进去。轻伤患直接待在空地上。

    红十字会又开始救人了，然而这一回送过来的人很少，因为能跑的都到防空洞躲起来了。剩下的在五月三号轰/炸中未被发现的伤患，都被炸/死、烧/死了。

    上千人就在防空洞前的开阔地安寨扎营了。

    一位大婶凑到陆萍萍跟前，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位洋小姐，之前讲好的酬劳还有么？”

    陆萍萍这才想起来救援人员还等着她呢。

    她拿出记录了组长名字的小本子。挨个把组长叫到跟前，依次核对参与救助的人数，和救下的伤员的人数。与组长核对完毕后，双方签字。

    陆萍萍拿出纸币，现场让救援人员排成十来个长队，挨个上前到各自组长那儿领钱。

    领到钱的人都喜气洋洋的，这么久的轰/炸中，这算唯一值得让人高兴点的事了。脑子比较灵活的组长，已经将自己住址告诉了陆萍萍，让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尽管去找。

    人群慢慢散去，最后只剩下伤患和医院众人。重伤员又有几人没能撑住，死了。

    他们很多人都是重度烧伤，脓毒症、肺部感染和急性呼吸衰竭、急性肾功能衰竭、应激性溃疡和胃扩张、心肌功能降低等严重的烧伤并发症，在这个时代根本没办法治疗。

    医生又找人掩埋了死去的人。给活着的人换药、喂药、注射消炎药、吊葡萄糖和盐水……

    等陆萍萍忙完，已经傍晚了。她决定去城里看看，再顺便看看能不能买点食物和衣服。哈罗德和大卫决定陪她一起去，怀特教授在帐篷里休息。

    城里的景象让陆萍萍觉得震惊。

    他们在废墟上又重新建房。作为支撑的圆木已经扎好了，就等着砌墙了……

    街上又热闹起来，卖东西的小贩在废墟边支摊叫卖，行人十分淡定，仿佛不是在废墟中行走。

    旁边有国民/党士兵在墙上刷着标语：“越炸越强”（注2）。

    眼前的景象颠覆着陆萍萍的认知。面对日本人毁灭性的打击，重庆人民的态度仿佛就是：只要没死，拍拍土重新站起来而已。

    哈罗德先生在旁边说道：“这景象无论看几次，仍然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沉默的大卫也开口说道：“中国人的意志力确实非同一般。”

    在此刻，困扰着陆萍萍的情绪都消散了。多日来的自我厌弃，焦虑，灰暗绝望等情绪都消失了。是她小看了重庆的人民，小看了中华民族。

    在战争的洗礼下，这个民族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坚韧、乐观、无惧。

    她会永远记住这一刻。以后无论她遇到再大的困难，眼前的景象都会激励着她。

    “哈罗德先生，拍张照片吧。”

    哈罗德先生举起随身携带的相机，将这一幕永远记录。

    他们在城里买了一些米、面、猪肉和水果。陆萍萍又去衣铺子买了身旗袍和平底皮鞋。

    她的衣物都在轰/炸中被烧毁，她之前穿的还是怀特教授的衬衣和西装。西装外套在救人过程中烧成了灰。

    大卫先生去给奥斯顿少爷发了一封电报。重庆的邮政已经瘫痪。他找到美国使馆，说明了情况，向纽约发了电报。

    虽然他并不后悔没按奥斯顿少爷的吩咐，带着柯林斯小姐原路返回。

    但是，柯林斯小姐如今身陷险境，有他的责任。

    他希望奥斯顿少爷有什么办法，能帮助她。柯林斯小姐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她不应该在这个随时会被/炸成废墟的地方送命。

    而在太平洋的彼端，克里斯已经完成了学业，重新进入克莱斯勒公司，在三个月内从工长升为技师，直接在安德烈·洛普（总技师）手下干活。

    他的兄弟杰克也被提拔成了工长，罗伊、马克、皮特和昆西都干的不错。闲暇里，兄弟们一起喝酒。

    没有生存压力，职位和薪水都不错。但是他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洛普找过他，说中国那边有批军/用车出了问题（注3），需要人去看什么情况，还可能会涉及跟中国政/府谈判。主要目的是解决可能存在的质量问题，降低损失，以及不能影响以后的订单。

    这是个棘手的工作，因为听说日本已经占领了中国东部，战争遍地开花。中国政/府新迁的陪都每天都被轰/炸。

    之前的驻中国的代表，听说他可能会过去，立马跟总部打报告，申请回国休假。

    等他出差回来，洛普会写信推荐他成为分厂负责人。

    他决心接受这个工作，他没办法熬资历升上去，他给自己的时间不允许。他要是不幸死在了中国就算了，要是能活着回来，他就向着目标前进了一大步。

    但是。去中国之前，他想见见莉莉·柯林斯。

    第二天，克里斯跟洛普打过招呼，就坐上了回纽约的火车。到了莉莉社会工作服务中心时候，刚好是下午。

    工作日里，服务中心人来人往，十分忙碌。克里斯推门进去，就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在逼问陆萍萍的助理。

    “她到底有没有跟你说过去了中国和谁联系？”奥斯顿有些焦躁问到。

    他接到电报后，立马拍了一封回去，但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收到电报，轰/炸是什么样，奥斯顿不用想都知道。邮政部门很难保证正常运转。

    他必须弄清楚去了重庆后怎么找到他们。

    奥斯顿决心亲自把陆萍萍带回来。

    小助理被逼问的很害怕，一脸要哭的表情。对奥斯顿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柯林斯小姐去了中国和谁联系。我连她去了中国这个消息还是韦恩博士告诉我的。”韦恩博士是服务中心的专业督导，同时还会做行政实务管理。

    “莉莉去了中国？！”克里斯无法克制地打断他们的谈话。他瞬间想起他查到的那些资料，倒在血/泊里的人们，突然变成了莉莉的脸。

    克里斯的心脏骤然一痛。

    “她去了哪里，不关你的事。”奥斯顿充满敌意地说道。

    “不关我的事？你如果照顾好她，她根本不会在战/区。如果她信任你，你不会连她在中国的联系人都不知道。”

    两个同样高大的男人隔着一段距离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