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远离, 灯光也逐渐稀落。

    刚刚热闹的时候还不觉得, 但是现在一安静下来，看着殿下的背影, 甄甜还是克制不住地去想之前那两个妖精说的事情。

    即使告诉自己不要去想，甄甜还是有些克制不住，一直跟在殿下后面, 不知不觉，他们离着夜市越来越远, 来到了一个空旷漆黑山头。

    侧妃。

    虽然她领着太子妃这个名号，但是实际上甄甜并没有真正把他当做丈夫, 也没有真正觉得自己是他的妻子, 上次对那个大闸蟹的时候, 她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他是我先生”。

    可是就算是这样，或许是因为这几个月来夜夜相对, 或许是因为他的吻，也或许是因为昨日他的那个拥抱，让她心中升起一种似乎不应该有的奢望。

    不开心。

    不开心他以前, 或者是以后有的侧妃, 在此之前她没办法。……不过殿下殿下也应该没有什么侧妃吧, 如果有, 按照常理早就会来她前面刷存在感了。但是, 这些只是人类的猜测, 万一他们特别佛系特别不一样呢？

    她死了之后没办法, 但是她活着，就不愿意看见。

    但是，比如殿下会有侧妃，直接居然会在意这个事情，更加让她觉得心口一紧，似乎有什么压抑着的东西就要呼之欲出。甄甜赶紧甩了甩脑袋，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

    这里没有灯光，但是星辰与勾月一览无余，加上甄甜现在发现自己可能是因为修炼的缘故，视力也越来越好，这样轻微的光线，对于她来说也勉强足够了，虽然不能说视如白昼，但是看清路走动还是没太大问题的。

    于是，她就看见殿下抬了抬手，似乎有一片叶子从他手中如流星滑出，在空中肉眼可见的放大展开，最后居然变作一叶浮舟。甄甜被眼前的景象惊地愣住了，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殿下揽着坐在了船头，船身稳稳的落在那里，如律平底。

    底下是云雾茫茫，这轮如叶的小舟浮在上面，当真如同天作海，云作船。

    毕竟是这么站在空中，她脚下都是悬空的，上次虽然被殿下带着飞过了一次，但是那次是她全身都要挂他身上去了，现在只有这个奇怪的小舟……甄甜脚还是软了软，下意识地抓住殿下铺在旁边的袖子。

    ……很快，她觉得手上一空，殿下的手动了动，接着就是肩头一紧，直接撞入了一个怀里，他的双臂轻轻抱住她。

    像是知道她害怕一样。

    山中夜间寒冷，但是他怀里却十分温暖。

    甄甜眨了眨眼，抬头看了看他，还是没有挣脱。

    殿下抬了抬手，这叶小舟无浆自动，在空中缓慢游动起来。

    原本这块就没有人间的灯光，离开那个夜市之后，头顶的苍穹更是一览无余，可见星河耿耿，银汉迢迢，一片地苍茫辽阔。

    忽然，不知从哪来传来一声从未听过的清亮长鸣，有点像鲸鱼的叫声，却更加清亮绵长，像是从上古传来的一声号角。

    甄甜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听见哗啦一下，有什么东西从水中飞起，一阵风吹过，眼前就罩下了一片阴影，几乎是遮天蔽日，瞬间把头顶的光全部挡了下来，直接陷入虚无的黑暗之中。她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再往殿下怀里钻了钻，手也抓上了他的衣襟。

    甄甜感觉到那片黑暗离开，她也抬起来头。

    这一看，她猛地就瞪大了眼睛。

    底下是茫茫的海洋。

    《逍遥游》中说北冥有鸟，化而为鸟，不知其几千里也。

    飞鸟于游鱼，大海与蓝天最是遥远。但是有种生物却能飞又能游的，没想到鲲鹏这种生物……这种生物居然真的存在啊。

    底下是茫茫碧海，她就看见一条鱼从底下跃起，一飞冲天，长出那双巨大的翅膀，刚刚那片黑暗，就是因为他的翅膀遮住了月色。

    “鲲鹏是上古神兽，当世已经所无几，我也有近百年没有见到，”殿下像是有些感叹，“没想到还有一只在这里。”

    甄甜先是觉得惊艳，之后却又觉得心像是缺了一块。

    近百年。

    过一百年，她就要死了吧。

    察觉到甄甜一直没声音，殿下总算发现不太对劲：“冷了？”

    “不是，”甄甜有些恍惚，“我只是在想，一百年很久了。”

    “人世百年朝暮，不算久。”

    “……”对于人来说是一辈子好吗！

    殿下没再说话，一叶浮舟载着她在云雾里穿梭，甄甜缩在他怀里，脑子里之前那个两个妖精的话又钻入她的脑子，在里面不停的回旋。

    侧妃，侧妃，以前不知道有没有，以后……有了她也不知道吧。

    这样过了一会，她实是在憋不出了，终于问了出来：“你有侧妃吗？”

    她问得突然，殿下还真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回答。

    甄甜问出来也呆了呆，她有些后悔了，但是问出的话覆水难收，趁着殿下没反应过来，她赶忙从他怀里钻出去，就往内舱里爬，羞惭到连害怕都忘记了，只能尴尬笑了一声，打着哈哈：“天……冷了点啊，我去里面呆一会。”

    殿下看着空了的手，总算明白过来，他默了片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弯出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甄甜只是在里头呆了一会，很快殿下就掀了帘子进来了。

    她很窘迫，刚刚那个事情她问得太快了，又快又清晰，现在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期望殿下明白就好，千万不要再往她上面补一刀了。之后，就听到一声微不可查的轻笑，像是从他胸膛震出，殿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竟然还有几分促狭般的感概：“原来，你在想这个事情。”

    “……”可是事实总是不可能如她所愿。

    “哈哈，”甄甜强笑几声，挣扎着补充，“刚刚听他们说起来，有点好奇，顺口问了问。”

    殿下又往上插了一刀，若有所思：“原来，之前你不说话，就是在想这个事情？”

    甄甜：……

    她拼命忍住捂着脸的冲动，有时候太善解人意真不是一件好事啊。

    殿下已经在她面前坐下，下一刻，她就听到他沉沉的声音：“过去，父君母亲皆已陨落，我并无延续血脉的需要，有无妻子妾室都无甚要紧。”

    甄甜眨了眨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脸已经彻底红了，慢慢地“哦”了一声。

    “至于以后……”他顿了顿，似乎笑了笑，“你对我有无妾室一事，很在意？”

    甄甜：……

    她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幸好，这次殿下也没有逼着她她必须回答，只是道：“以后，若你在，便不会有。”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低低沉沉，很轻，但是听来却格外的郑重，就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让她完完全全就能相信。

    一百年，她也只能在一百年吧，她的生命只有这么多，如果在这个时间内看不到，也是省心了，之后会怎么样，她看不到也就没关系了。

    这个答案不是女人心底最想听见的，但是仔细一想，这样已经很好了，他以后的岁月长长久久，她这么一个过客，不能这样不负责地拉着他保证。

    甄甜深吸一口气，正想抬头，却感觉自己又被他圈在了怀里，他的唇擦过她的额头，声音里似乎有笑意。

    “所以，若是真的在意这件事，太子妃便好好活着。”

    “千年，万年。”

    甄甜一愣，被他后面的量词惊住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声音似乎震在她的心口：“好好修行，自然寿数长久。”

    寿数长久？

    甄甜在心里重复，垂了垂眸。

    ……她修行的话，也能活这么久吗？她倒没想过，过去她以为她这个年纪修行，最多能用些小法术，比如现在那些符咒，但是寿数这些到没想过，她答应殿下开启海眼，也不是为了想要长久的寿命。

    殿下让她好好修行寿数长久，但是再长久也不过是人类的寿命，和他实在没法相提并论。

    看着甄甜又开始失神不说话了，殿下眼神微微发沉。

    执念是个很重要的东西，那些长久滞留人世的东西，都是因为执念而存在。虽然求仙问道不可心生执念，但是那也只是大道之后的无所求。

    可是甄甜的无所求却是无任何期待，却没什么在意的东西。

    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什么都好，都要让她找到意义。

    他原本没想到这点，但是若是她在意此事，也倒是不错。

    至于纳妾……

    以前他没想过，其实以后也没想过，甄甜是个例外，如果她没有出现，他也不会考虑娶妻的问题，如果她不在了，他也不过回到最初。

    但是他倒是真的没想到，甄甜会在意这故事。

    ……倒也不错。

    甄甜在他怀里呆着，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外头来了一人，压着声音：“殿下，那东西……醒了，想要见您，还有太傅……再正在找您。”

    听到这个声音，她吓了一跳，就从殿下怀里抬起头，但是再一想，却忍不住更惊讶了。

    居然还有，太……太傅？

    殿下的老师？

    这里的词语遵从古制，过去甄甜不觉得什么，但是自从听见刚刚那两个妖精说侧妃，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情况。

    这里有君有臣，就连婚姻也不是唯一。

    她垂了垂脑袋，心里头有种无能为力地沮丧。他的过去太遥远，未来也是遥不可及。

    殿下说让她好好修行，但是她就算好好修行，又能活多久呢？

    想到这里，她立刻甩了甩脑袋里的念头。正想让殿下先回去，接下来，她就觉得自己手一紧，朔秋这次没有抓她的手腕，而是直接握住她的手心，拇指抵着她的手心，甄甜只觉得自手掌心向他心疼泛开酥酥麻麻的痒：“我们先回去。”

    甄甜微微一愣。

    过了好半天，她才反应了过来，声音很轻，不由自主的压在喉咙里：“好。”

    回去的时候，殿下没有带她走那个云桥，而是像是之前那样，划开了一道门，就带她进去。

    他走得有些快，等到了以后，握着她的手松下。

    方才侍从就等候在一旁，看着殿下回来了，就打算一同与他过去。殿下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转向甄甜：“在房中，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