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妈妈摇了摇头:“都是他亲自安排,你上学的时候,他还来看望我好几次了。”
路妈妈对他的反应也有些奇怪:“他都没跟你说?”
路荼摇了摇头,心里又是酸又是甜。
“你将来出息了,一定得好好报答人家,知不知道?”
“这是一定的。”路荼握着她的手,又说:“你就在这里安心住着,好好养身体,等过年了我给你带饺子过来。”
“好,过年了是要吃饺子。”路妈妈说着就咳嗽起来,路荼连忙给她倒了水,小心翼翼的喂了一点。
“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我去叫王医生过来。”
“妈没事。”路妈妈抓着他的手,又问:“在学校里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都挺好的。”
“冬天你要多穿点,别别把自己冻着了。”
“平常要多吃些,别在学校舍不得吃好的。”
“偶尔也出去逛一逛,别除了学校就是医院,多和同学玩一玩,打打游戏也成。”
路荼一句句应着,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睛就红了起来,“你手好像瘦了。”
路妈妈的手自打住院就一直这样,药打着,就肿起来;药停了,就又变得干瘦。
这总让他想起他小时候捡的一个氢气球,因为有点漏气,一边鼓着,一别瘪着,后来还是被一阵大风吹走了。
他就这样失去了他记忆中最宝贵的玩具。
“瘦点好看,挺好的。”路妈妈安慰他,笑起来一张脸却枯黄如落叶。
柳江白打完针去给他们买了两份饭,他不想打扰两人的氛围,找个借口就去了洗手间。
他自己还在生病,又怕传染过去了,于是一直在走廊踱步没再进去。
下午两点钟王医生过来值班的时候,就看到了靠在门口的柳江白。
“柳先生,你现在方便聊聊么?”
柳江白看到他点点头,问他:“是有关路芸的事吧?”
“是的,她的病情你一直在关心,也清楚她的情况。”王医生叹了一口气,还是说道:“她今天这样,其实是要撑不过去了。”
“你待会儿见到路荼,就跟他说一声吧,他是个好孩子。”
柳江白沉默着,终于开了口:“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王医生看惯了生死离别,所以就算惋惜也还是要淡然得多,而他自己,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母亲自杀离世。
那么路荼呢?路芸那么爱她,他该怎么才走得出来?
路妈妈跟路荼说着些细碎的事,甚至连坛子里的腌菜都叮嘱他要记得拿出来吵了吃了。
后来讲累了,就睡了过去。
凌晨三点的时候,路荼摸着她变凉的手,轻声说了一句:“妈,记得经常来梦里看看我。”
没有人应他。
路芸真的走了。
路荼一直坐到了亮,直到柳江白叫了他一声,他才终于从恍神中清醒了过来。
告完别了。
得要处理后事了。
他好像冷静得过了头,一直到路芸下了葬,他都没哭过,当然也没怎么睡过。
符纸烧的灰被吹得四处都是,空气潮湿又弥漫着爆竹的硫磺气味,墙角的青苔绵绵密密的爬上来,将土地都埋得呼吸不过来。
在别人家都在过年的时候,路荼办完了母亲的葬礼。
他跪在墓前,看着那三柱香一点点的燃尽,直到虚无缥缈的烟都散了,他终于不得不逼自己承认,他母亲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柳江白的咳嗽牵动了他的脉搏,路荼紧紧握着他的手,布满红血丝的眼里是最后的那么一点点光。
“哥,我就剩你一个了。”
第30章
“我在呢。”柳江白扶他起来,劝道:“天都黑了,得回去了。”
路荼的双腿好像注了铅,沉重地拖着他,让他步步难行。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从温热到冰凉,从进棺材到埋土里,如今真的就什么都触碰不到了。
可是哪怕他再想停滞不前,时间也会推着他向前走,速度快得让他耳边只有不停悲鸣的北风,耳朵里吵得生疼,却又什么都听不见。
柳江白这几日因为没有休息到位落下了病根子,喉咙又痒又痛时不时的就忍不住咳嗽。
路荼在这样的声音中,心里像是被针扎过一样,刺痛的疼。
他还是个活人,已经辜负了妈妈,再也不能留一个柳江白跟他一起失魂落魄了。
头七后摘了白孝布,三日后给店里结去年的账,再过几日就是开学,再放假,再收假,再考试。
生活好像又淡然如常。
只是周末再也不用去医院的那段空闲时间,他总是茫然到不知道该做什么。
很想她,很想。
到了清明的时候,路荼却又不敢去看她。
那是两个多月前还鲜活存在的人,现在却同那些早已化作黄土白骨的祖辈一样,也要他去祭拜。
清明节的前一晚,柳江白还是再问了一遍:“真不打算去看看么?”
回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久到柳江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他低声的一句:“哥,我觉得妈不想见我。”
柳江白静静地,听他长久沉默下终于开了口的话。
“每次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医生总是会对我说要随时做好准备,于是我就紧绷着弦,害怕那一次就会是最后一次。”
“我也不知道,到底已经害怕了多久,就这样在绝望的悬崖反反又复复,等我真以为看到光的时候,她却突然就走了。”
“我以为我会很难过,但是在那一刻我却感觉到了放松,她再也不用留在世上受苦受痛了。”
那颗悬挂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却在心口砸了一个大窟窿,碎成了扎得人疼愧疚渣子。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比你还多呢。”柳江白握着他的手,手指从指缝中插过去和他十指相扣。
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真的快要记不得了。
但是他始终比他母亲幸运一点,他得到了双向的爱。
在他对爱嗤之以鼻的时候,他跟年少的救赎相逢,现在他也想要好好珍惜这样的难得。
所以哪怕是再不想面对的过去,他还是要拿出来讲一讲。
讲完,那就都过去了。
“她是我爸我谎言养出来的一株菟丝子,失去了他的爱,就活不去下去了。”
柳江白轻轻笑了笑,回忆母亲自杀的场景:“她对我唯一的爱,大概就是当时没带我一起走。”
好像是在互相撕扯伤疤,舔舐伤口。
两人都坦诚惯了,如今要告别过去,也是一样的。
“要是我当时一直在哥身边就好了。”
“所有我现在不是在吗。”柳江白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从来都不晚的。”
“不过我确实很久没去看她了,等明天你给路阿姨扫完墓,你再陪我去一趟吧。”
“好。”路荼应道。
柳江白凑近他,与他鼻尖相触:“给我一个晚安吻,明天我就起床帮你煮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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