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哭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高悬于城墙上的头颅。
她疯了一样地跑过去,却只看得见一阵兵荒马乱,那头颅早已不翼而飞。
谁也没想到一个叛国贼的头颅会引来女帝陛下亲自追击,一时间城防布军迅速调兵前去增援。
燕尺素策马追过去,她的手下涌入山林之间,用猎狗循着味道一路搜索。
当她找到燕承庭的时候,只看到了被押着跪在地上的燕承庭。
那往日风光无限的长皇子殿下,如今一身狼狈。而她最在乎的那颗头颅,却不在他的身边。
山路险阻,她中途早已下马,现在一见到燕承庭,她便冲过去捉着他衣领喝问道:“襄仪呢?”
燕承庭看见她,突然笑了笑,对她道:“死了。”
“我问你他在哪!”燕尺素气得目眦尽裂,偏生又红肿着双眼,看起来比燕承庭也好不了多少。
“我不告诉你。”燕承庭道,“你别想找到他。”
“我找得到。”燕尺素咬着牙站直身体,对旁边的人喝道:“给我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下属纷纷领命前去,燕尺素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到燕承庭身上,她像是刚看清这人是谁似的,冲他道:“皇舅,你怎么来了,终于想起被你丢在这里的穆襄仪了,想回来找他,对吗?”
被她提起自己当初做过的错事,燕承庭眼里闪过一丝痛色,他沉声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哈哈……”燕尺素怒极反笑,冲他道,“他背叛了我,他爱上了你,我对他那么好,他却只想着害我……”
她说到这里,想起穆襄仪留给她的信,那些指责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
燕承庭骤然挣脱压制住他的人,疯了一样地抓住她脖子,用力掐了起来。
但他很快便再度被人捉住,面朝下按在了地上。
燕尺素揉了揉被掐痛的脖子,一脚踩在他面上,狠狠碾了一番,这才蹲下来,冲他道:“皇舅,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句话?当初把他丢在京城里的人不是你吗?他不是因为我死的,他是因为你死的。他把你的罪责都担了,所以我才杀了他。”
燕承庭听了她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想到他的小公子,泪水霎时便决了堤。
燕尺素命人捉了他起来,她捉着燕承庭背后中的箭,一点一点往里面旋转着插入,她冲他道:“我再问你一次,襄仪在哪?”
燕承庭在肌肉撕裂的剧痛中,却依然笑得出来,他回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他活着是我的人,死了,我也不会把他让给你。”
燕尺素猛一用力,那箭矢便从燕承庭胸膛处扎了出来。她伸着沾满血的手,对他道:“你既然能藏起他,为什么不跟他一起死?你舍不得去死吗,皇舅。”
燕承庭顶着沾满泥土脏污不堪的脸,对她道:“我想,可我要保护好他,我要把他藏得好好的,再也不让你发现。”
他说完又笑了,极其讽刺地看着她,问她:“他的身体呢?你让他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燕尺素,你好狠的心。”
“我比不得你,燕承庭。亲手把他送到我床上的感觉如何,这条路难道不是你自己选的吗?”燕尺素见他藏了穆襄仪便像是做了天大的事一样张狂得意的模样,心里的嫉恨犹如野草一般疯长,“皇舅,你不是最高傲不羁的吗,既然你把自己送到了我手里,那外甥女干脆就受了你这份大礼了。”
她说:“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最适合你不过了……”
官兵们把整片山林搜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没能找到穆襄仪的人头所在。女帝尤为震怒,甚至亲自搜寻,亦是一无所获。
燕承庭被带回了京城,直接就下了大狱。
几月之后,京城里少了个叫燕承庭的罪犯,多了个叫燕承庭的太监。
燕尺素再也没能寻回穆襄仪的头颅,也没能撬开燕承庭的嘴。
那一日她看着高傲的燕承庭跪下来擦拭她的鞋面,心里无端端地便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感来。
“皇舅,好些擦干净,等我什么时候高兴了,就告诉你襄仪的身体埋在了哪。”
燕承庭垂下眸子,沉默片刻后应道:“是。”
第230章 女帝的宠臣(二十五)
昔日高高在上的长皇子殿下,一度攀登上龙椅的六军统帅,如今却成了女帝手底下的大太监,这件事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
然而无论天下人如何说道,这当事人却仿佛听不见那些非议一样,任由那些鄙夷的厌恶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
燕尺言获得了封地,女帝燕尺素送她出城的时候,燕承庭便躬身侯在她身边。
燕尺素看着那浩浩荡荡离京而去的军队,问一旁的燕承庭:“你知道你跟我比差在了哪里么?”
燕承庭并未答话,但他心里清楚。
他只有野心,却无与之相应的运筹帷幄的能力,亦没有足够的驭下的手段。他的皇帝梦,说到底还是太虚幻了。
燕尺素并未逼问他,转身走了。
燕承庭沉默了片刻,这才跟了上去。
要想让一头驴乖乖听话,就得在它的嘴巴前面悬一根胡萝卜,让它跟着这根胡萝卜跑,跑到它再也跑不动的时候。
燕尺素用“穆襄仪”这根胡萝卜溜了燕承庭十多年,临到燕承庭快死的时候,她走到病床前,看着行将就木的燕承庭,恍惚间已经记不起他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见到她来了,燕承庭一双浑浊暗淡的眼睛里才绽放出些许光彩来。他强撑着想要坐起,却又因为心力不继重新倒了下去。
燕尺素已是人到中年,皱纹虽爬上她的额头眼角,却也依稀能看得到她昔日的美艳。
燕承庭张了张口,对她道:“你说过的……只要我尽心侍奉,你就让我与襄仪合葬……”
燕尺素低着头看他,半晌,才在他期盼的目光中回道:“自然是算数的。”
燕承庭嘴角浮现一丝释然的笑,然而还不等他的笑意到达眼底,便又听见那人来了一句:“可问题是我也不知道襄仪的身体埋在哪里了,又怎么能兑现我的承诺呢?”
她笑将起来。
燕承庭的双目鼓了起来,他似乎想怒斥她,但那口怒气堵住了他的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只能任由那沸腾的怒意在胸膛里猛撞。
燕尺素笑着道:“他的身体被柳陌埋了,可柳陌到死也没说出来。至于你,念在你为我伺候多年的份上,乱坟岗上,我已为你留了一块地,给你下葬。”
一直坚持着燕承庭的那分信念就此抽离,燕承庭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血腥味从喉咙口涌上来,他歪头吐出一大口血,那眼里的光芒转瞬间便消失了去。
燕尺素在燕承庭的病床前,看了他的尸体许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她终于用她的方式,让对不起穆襄仪的人付出了代价。
可她欠那个人的,却始终再也还不起了。
恨当时年少,不知人心易碎,不知爱恨皆苦,不知珍惜,不知后悔。
现如今,她俱学会了,可那人已不在了。
女帝燕尺素,在位共三十六年,然而其后宫主位一直空缺。
晚年时她纳了个男妃,宠幸非常,最后封至皇贵妃位。
据女帝身边的老人说,那男妃与女帝年轻时的一位侍臣十分相像,所以女帝才会那般偏爱他。
民间多搜集帝王家风流韵事写成艳史的人,那位被女帝惦记了一生,却又落得那般凄惨下场的侍臣,也被那些人记录下来,成为了书页间一抹独特的印记。
世人评判褒贬不一,然当事人亦俱作了古,其中真假也无从考证了。
女帝燕尺素逝世的时候,给予了她那位皇贵妃同葬的资格,然而,与她一同入了棺椁的,却是一个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磨得十分光滑的盒子。
据说那盒子里,放着一颗南珠。
那曾经入了她最爱之人手里,又兜兜转转回来的珠子,成了她最重要的东西。
因爱而生的恨,因伤害而生的悔,也同她一起,在黄土之下沉寂了。
【系统提示:支线人物燕尺素喜爱值+0,后悔度+20,当前喜爱值80,后悔度100。】
当燕尺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生在在皇宫之中,由她父亲牵着,走过漫长的石板路。
有一次她听见一墙之隔外的地方,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于是她问她父亲,那是在做什么。
在她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她那个一向文质彬彬的父亲的脸上,竟然显现出些许鄙夷之色来。
他告诉她,那是宫中有男妃犯了事,要被杖毙。
燕尺素抬头问他,犯了何错。
她父亲说,跟宫女私通。
他说完之后带她离开,在回去的路上,他说:“一个后妃,他要的便是对帝王的绝对忠诚,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
燕尺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她渐渐长大,知道了更多的事情。一个男人,在成亲之后要对妻子忠诚,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贞洁这种东西,也是极为重要的。
在这种观念的潜移默化下,她对于成亲前便已破身的男人,是比较有成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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