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簪花插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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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逢啊……

    今天,你的狗皮膏药,恐怕就要埋在这深渊之下,以泥销骨了。

    回头……

    记得来上几炷香啊。

    轰一声巨响,知重女道君和宁亡人前脚刚出了地面,后脚,在一片漆黑和阵阵阴风之下,缝隙便彻底倾塌凹陷,万顷沙石野兽一般涌来,符箓所形成的的结界只撑了一瞬,就被这势如破竹的千军万马撕扯挤压成了碎片,空气瞬间被剥夺,他被柔软的沙土缚得动弹不得,挣扎也徒劳,用尽全力张嘴呼吸,卡在咽喉进入气管的却只有尘泥。

    ——苦涩,腥臭,黏腻。

    岂无衣……

    被活埋了。

    窒息的感觉缓慢而又痛苦,若能挣扎反而是一种发泄和恩赐,然而他不能。

    他就在这一动不动静待死亡的痛苦里,将挣扎的力气用在了回忆上,临死前的走马灯,一瞬一帧,全是那个白衣的小道君,知逢……

    他想起那愣头小子初见之时把自己当成偷鸟贼的青涩,相处之间迅速成长,等到了邽山,就已经是能独当一面道骨仙风的道君了,那个时候,他们并肩作战,他们血洒邽山。天下芸芸众生与他之间,那小子,却义无反顾选了他。

    他曾说,他只要让他知道,自己值得他救,值得他放弃众生,他得好好活着,用时间去证明这一点,可如今,看来是要食言了。

    幸好……

    知重女道君会把他的心意一一转达,未完的话,他去地府等上六十年,趁他迟暮之时,再说不迟:

    “看,我从青眉白齿风华正茂,等你等到了雪鬓霜鬟皓首苍颜。”

    ——“我喜欢你啊。”

    身体里最后一丁点空气被完全耗尽,他闭不上眼,因为角膜沾满了沙土,也是因此,才能在第一时间看见那个模糊的影子——

    因为黑暗和眼睛上的沙石而看不真切,但……是他。

    “无衣,我来了。”

    你等到我了。

    地府。

    数百道鬼门洞开在人间各处,诸多亡魂都乱了刑罚,在空荡荡的地府四处游荡,因为监管他们的煞君煞童们,已经倾巢而出,杀上了人间,就连醴女,都被派往了人间。

    他们欢呼,他们徜徉,他们沉醉在杀欲的海洋,他们如风卷过境,将脆弱人间染成了一方又一方的血海,万物齐喑,众生皆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正在为他们的屠杀而大肆庆祝。

    唯有子祟。

    他骨骼被剔,手脚俱断,他血染一身,几乎昏死过去,漆黑的八十一条牵魂丝用鱼钩勾进他的血肉里,另一端则隐于一方雨云,悬在他头顶,吊着他,让他好做出垂首跪地的虔诚姿势,跪在鬼帝身前,而身侧,则漂浮着一百七十一面通心镜,镜面上,照出的全是人间各处的惨象。

    鬼帝体型如山,包裹在精纯的煞气之中,灰白的胡须一直垂到地上,远看像黑山上的一道脏污瀑布,一直垂到了子祟跪着的膝前。

    “子祟,我的好孩子,看吧,看这人间!”他苍老的声音越过那团隐藏着牵魂丝的雨云传了下来,声如洪钟,震得他耳朵生疼,木然地眨了眨眼,坚持保持住最后的一点神智。

    “人间累赘,弱小,生靠仙庭死靠地府,根本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却仗着三界伊始的粗陋规定,而凌驾于我地府之上!这三界六道,万物都逃不过我地府掌控,本就该以我地府为尊!看吧!我的好孩子,看这人间,这都是你的努力,好啊,很好,我的好孩子!”

    被拆了骨头的子祟完全是个提线的木偶,唯有头颅尚且自由,闻言便坚持着抬起头来,呕了口血,仰视鬼帝那过于高大的背影,喃喃道:“我是……你的孩子?我不是……普通的煞童?”

    鬼帝微微低下头来,衣角擦过的“簌簌”声也被放大了上万倍,宛若平地一声惊雷,震得他耳膜刺痛。

    “你是我的孩子,子祟。你是我取万年里罪大恶极的枯骨亡魂,和地狱里经年不散的仇恨怨怒,炼化出来的,是我亲手创造了你,我的孩子,你是我所有的孩子里,最优秀的一个。”

    子祟轻笑了一声,突然什么都明白了。所以他天生偏执而残暴,带着与众不同的强烈杀欲,所以他八百年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满地府只有他一个煞童参加了那一次三界大战,还莫名其妙地成了唯一一个平安回来的人,因为……

    所有的算计,竟在他出生以前,就已经开始筹谋了。

    不若说,他就是个卑微的提线木偶,一千年以来,一直被深深隐藏起来的牵魂丝提着走,每个一闪而逝的灵光乍现,每个一往情深的刻骨相思,还有那深陷在极致的孤独绝望里的癫狂,那沉溺于温柔的关爱承诺时的饥渴,一举一动,都不过是某个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一如现在,他被剔了骨头,用鱼钩刺穿血肉,就算意识清醒,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别人当个木偶似的控制。

    嘁……

    这种感觉,实在不算很棒。

    ☆、人间炼狱

    他又轻笑了一声,沾了血的森森白牙越发明晃晃:“我……若是你的……孩子,怎会……被如此对待?”

    鬼帝实在是太高大,为了能够审视他,而不得不尽量弯下了腰,衣袂摩擦的声音震得子祟脑袋充血,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却依然坚持着笑道:“你要我……还有什么用呢?父亲?”

    父亲这个词汇,也不过是他听来的某个人间词话,父子亲情于他而言,比单纯的情爱更加遥远,遥远得甚至带了些可笑的意味,他从未想过,这两个字,竟有朝一日,也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心下不由飘远……

    人间那些张狂的少年,喊“父亲”时的心态,也似他现在这般……憎恶吗?

    鬼帝又坐直了身子,抬起宽阔大掌来,探进他头顶那一团灰色的雨云,牵动了牵魂丝,勾在血肉里的鱼钩将他提了起来,一直提到自己的面前,以便直视着那双深远的黑眸:“我要你心爱之人,头顶最后一根冠翎。”

    子祟咬了咬牙,鱼钩拉动血肉的疼痛堪比凌迟,他想叫,却忍住了,狠狠咬了咬牙,有血液从嘴边渗出来,只道:“冠翎……?你要冠翎做什么?”

    鬼帝勾唇一笑,苍老的脸上皱纹层层叠叠,使得那笑容十分诡秘,又把他提近了一点:“湛离的冠翎是瑶池之水所化,可以达成心愿,却唯有幻化成冠翎方可使用,子祟,好孩子,我要他许愿。”

    他又嘲讽一笑:“许愿三界之中,我地府为尊吗?”

    “不,我要他许愿,许愿我长生不死。”

    可……身为岁与三界齐平的北阴酆都大帝,本就该是长生不死的。

    子祟敏锐地往他身下一瞥,磅礴的煞气聚集在他脚下,令人看不真切,但他却是一惊:“你……在衰退?”

    鬼帝仿佛是被戳了什么痛处,立刻暴怒起来:“不!我没有!”

    自欺欺人般的怒吼越发确认了他此刻凄惨的境地,子祟也越发放肆起来,甚至低低笑出了声:“哈,所谓以地府为尊,不过是你为了给自己续命,打出的幌子罢了,你下了这么大一个局,创造了我,不过是想再多活几年?哈,可笑!”

    他呵呵直笑,只是笑容里透着苍老,绝望之下,暴怒无双:“子祟,你也是会衰弱的,地府没有真正的长生不老,而仙庭却垄断了瑶池之水,唯有仙庭,才没有这样的困扰,子祟,若想地府长盛不衰,唯有……控制整个三界!”

    “说到底,不过是身为地府的尊者,掌管死亡,却恐惧死亡罢了!”

    鬼帝沉默了片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杀欲与算谋纵横,片刻后才故作安稳地说道:“我并不畏惧死亡,我只是注定与三界同寿,三界未亡,我也不应该提前消亡。”

    子祟又哼笑了一声,身上血肉被鱼钩贯穿的疼痛渐渐麻痹:“那八百年前那一次大战,又是为何?牺牲地府所有煞君,只是为了安排我和阿离的相识吗?”

    他忽然低低笑出了声,宛若闷雷:“告诉你也无妨,我的好孩子。八百年前那一战,不过是为了提醒仙庭与我地府加强沟通,以便三界再次动乱,就能第一时间将仙庭引出来,仙庭高高在上,唯有引至人间,才能与之交战,将其歼灭!至于我地府煞君,却从未少过。”

    “什么……?”

    他笑得越发大声,仿佛睁眼就能看见一切算谋全部得逞的曙光:“看啊,我的孩子,看看你的好弟弟,好妹妹们。”

    子祟随即被牵魂丝提着,转了个身,鱼钩扯动时,已经麻痹的痛苦再次放大了一千倍一万倍,有血顺着衣角,一滴滴滴在了地上,渗入尘泥——他看见不远处黑压压站着许多“人”,四肢纤细而颀长,浑身漆黑,微微弓着身,以便让长得像手的上肢垂到地上,唯有扬起来的头上,长着两只三寸长的角——那是煞君的象征。

    他心下蓦然一沉,一时连什么疼痛都顾不上,满脑子都是春分上神花源被炼化以后的模样,而鬼帝方才所说的“弟弟妹妹”,莫非……

    “你把他们……炼化之后藏起来了?”

    鬼帝凑近了过来,只笑:“所以才说,你是我的孩子里,最优秀的那一个。”

    虽然这些“怪物”全然没有神志,战斗力却是不低,只是实在不太能讨人喜欢,唯有子祟,唯有他保持了神志,也有了自己的性格,也唯有他,长出了可以讨仙庭准神喜欢的样子。

    子祟只觉胃里一阵翻腾,即便骨骼被剔,也忍不住颤抖起来,看着那乌泱泱的怪物大军,一时说不出话。

    于是鬼帝又坐直了身子,端着那鬼界尊者高高在上的架子,轻轻挥了挥手:“去吧,好孩子,去人间大闹一场,去找你的心上人,去渡劫,去长生不老,去尽情发泄你的杀欲吧!”

    他咬了咬牙,木然地看着自己被逐渐隐匿消弭的牵魂丝控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连深嵌在血肉里银光闪闪的鱼钩都隐去了形状,仿佛根本不存在,然而那举手投足间的扯动,无一不疼得他呼吸困难,每走一步,都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血脚印,他就这么,鲜血淋漓地走向人间,而身后,是鬼帝为侵占人间而准备的万千怪物兵团。

    人间。

    短短顷刻间,人间就已经成了炼狱,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没有四时,更没有生机,甚至连时辰都分不清楚,冰霜侵袭,唯有闪电成了唯一的光亮,四处都是烽火焦灼。

    但人间虽然弱小,却有着众志成城聚沙成塔的强大凝聚力,太阳一消失,各方势力就都自发聚在了一起,就连岂无衣的禁卫,都正在赶来的路上,各路道君们则以宁亡人和知重女道君为首,聚于一处正商议着什么,他们四处奔走,就地在锦官城外已经枯萎的花圃上建起了一顶又一顶的应急营帐,紧急救助了不少百姓,然而每个人,都满脸肃穆一身是血,他们都经历了一场恶战,才勉强活下来。

    独留岂无衣一个,险遭活埋,多亏知逢及时赶到,才堪堪赶在他窒息之前把他刨了出来,这会就是半个伤员,裹紧了自己灰扑扑的龙纹紫衣缩在了火堆旁,干巴巴地问道:“你又怎么来了?”

    知逢也没管他家师姐那边的运筹帷幄,正专心致志地用削细了的竹签子烤一块鲜红鲜红的肉,闻言拿起来嗅了嗅,确认已经熟了,就给他递了过去:“吃吧。”

    岂无衣见状下意识往后一仰,看了看红得不太正常的肉,眼角一跳,小心翼翼:“这……奇奇怪怪的,不是普通的肉吧?”

    知逢又往前一递,十分诚恳:“这是飞鱼的肉,经《山海经》所载,吃了以后,能保你刀枪不入,我放心。”

    他满脸都写着不容拒绝,岂无衣只好接了过来,又心下一暖:“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来锦官城,没跟着一起来只是为了赶去替我寻了这飞鱼肉?”

    他目光一闪,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那脸颊上的红晕像极了哪位邻家的小妹妹,低声道:“差一点……就没赶上。”

    那个时候,山川崩裂,大地哀鸣,花圃鬼门洞开,源源不断的煞童和怪物们正倾巢而出,宁亡人和师姐根本顾不上地下的情况,保命都来不及,他若是再去迟一步,或许……

    挖出来的就是一具尚且留有余温的尸体了。

    但幸好,封雪台已经离开,而且随着人间诸多英秀弟子奔赴而来,总算是勉强将这一片混乱的花圃暂时先稳定下来,只是,这期间付出的诸多鲜血,则是另一重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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