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簪花插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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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湛离身上有伤,不敢妄动,子祟倒是嗅了嗅,看了禅灵子一眼,又看了湛离一眼,就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他笑,眉目之中泛起了某种讳莫如深的算计,湛离暗道不好,扭头看去,果见“咚”一声响,子祟就倒在了桌上。

    “子祟!”

    “放心,就是点神仙醉,他明早就会醒了。”

    湛离拧起眉头,曜石一般的眸子里隐隐有了些流转的怒火:“你想干什么?”

    禅灵子“哟”了一声,脸上浮起了得意的坏笑:“怎么?这么快就护上短了?”

    “你……!”

    他很快又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起来:“有话要和你说,单独的。”

    湛离又看了一眼安静趴在桌上的子祟,目光冷冽:“……你要我提防子祟?可以他的性格,不可能有那么多算计,天底下任何人都有可能算计我,除了子祟。”

    这厮确实是以杀为命,也确实是享受着屠杀,那是他的本能他的天性,就好像人渴了需要喝水困了需要睡觉。

    可他不擅长谋划和暗算,摒除身为一个煞童的所作所为,他只是一个简单而单纯,若论心机,甚至还比不过一个孩子的人。

    他了解他。

    “你想什么呢?”禅灵子白了他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感,“他那个时候和你一样也是个小破孩,他能懂个屁,小爷让你防的,是地府!”

    地府……

    湛离不言,心下复杂毫无头绪,太多疑问,像线团似的绕成了一团,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起。

    气氛一时沉寂,禅灵子捏着酒杯也无心再喝,楼下乐声逐渐淡出,九辨已经奏到了结局,眼一扫瞥见身侧花花绿绿的那把忘虚琴,忍不住沉默着拨了一下。

    一声清脆而灵动琴音打破了过于寂静的僵局,湛离回过神,沉吟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不懂感情,但子祟问过,破虚是喜欢你的,你为何……”

    为何要那样轻贱他的赤忱之心,为何要抛弃他独自转世?

    禅灵子蓦然一怔,破虚这个名字,就是一把利刃,能轻易把他裹着一腔冷血冰碴子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他良久才回过神,摇头失笑,似惋惜,也似嘲讽。

    “没想到,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心意,居然是经由别人的口。”

    湛离从他那双妖娆的桃花眼里读到了深刻的哀伤,那是他这么一个不懂感情之人,所不能承受之重,让他一时失语,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好像和这壶桃花酿过不去似的,只顾仰着头一口一口蒙头猛灌,直到湛离看不下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他这才醺红了脸抬起头来:“对不起。”

    “我喜欢你。”

    “这七个字,我在地府,对着忘川血河练了整整八百年,八百年!可地府太大了,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我涉忘川,渡奈何,地府里的每一朵彼岸花我都看到过,可我没找到他!我们心照不宣,我们遵守承诺,我们都等了整整八百年!却谁也没等到对方!到最后,连灰飞烟灭了,也没能见上一面,这八百年,都是白等!”

    湛离心下忽然一紧,想起了破虚灰飞烟灭时,那只透着欢喜的眼睛,仿佛有棉花堵住了筋脉,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既然喜欢,为何不说?”

    他从酒里抬起头,眉目稍敛,眼中却盈盈透着明亮的水光,笑容灿烂:“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没有经验……”

    “我不喜欢学道,只是天赋异禀,被迫而已。自小,我身边就围满了那么多人,一个个,都用天下,用苍生来绑着我,我不敢不学,只能放浪形骸,特立独行,权当反抗,却依然生活在一片虚假的奉承里。直到那个时候,我捡到了破虚。”

    “虽然他瘦骨嶙峋,狼狈到跟野狗抢食,可至少,他是自由的,没有谁愿意去束缚他,他的眼睛亮得和明珠一样,我以为我可以让他过得更好,让他放肆去追逐我得不到的自由,甚至给他取名破虚,希望他能破开束缚着我的虚妄,可我没有……”

    “他变得小心翼翼,变得如履薄冰,他的眼睛里只有我,再也不会亮了,我给他的生活和希望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我喜欢他,我把我的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可我不喜欢他那么卑微的样子,我把他捡回来是为了让他活得自由自在堂堂正正,而不是让他一味围着我转!”

    ☆、我是真的

    “所以我收了那么多徒弟,甚至创立了无名派,就是想逼他说出来,告诉我,他不喜欢我身边有那么多人,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好,师父只留你一个人,可他没有!”

    “这把忘虚琴,是他千里迢迢独自一人去降妖除魔,取妖发,抽魔骨,妖发为弦魔骨为柱,亲手为我制成的,为了除去上面的邪祟之气,甚至日日取心头之血加以润养,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我那么开心,那么喜欢,又心疼他为我取血,我等着他将琴交给我的那天,告诉他我的喜欢。可他却跪下奉琴,用可怜巴巴的姿态央求我收下,那么卑微那么小心,我一时怒起,给这把琴起名忘虚,他也没有任何不满。”

    “他为何不问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他?他为什么不问?”

    “只要他问了,我就可以回答,因为我喜欢你,可他没有。”

    “忘虚忘虚,我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又怎么能忘得了?”

    “我没后悔过吗?我天天都在后悔!”

    “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喜欢一个人,我只好想他一次,就往琴头上系一根缠情丝,直到系满了琴头,也没找到开口的勇气。”

    “我到死,也没说出那句喜欢。”

    他伸手抚过那把忘虚琴,捋顺琴头上每一根丝线和流苏,目光里有水珠在映着光,闪闪发亮,那么深那么刻骨的感情,像盛在杯里的烈酒,能烫到心里去。

    那个时候,小湛离的一句“不好看”,批判的不是他的审美,是他不懂如何爱人的一腔情思。

    湛离沉默。

    这八百年里他从未说过这么多,也从未喝过这么多,让他很快醉到脸色绯红,神思不清,从桌子上抬起头,目光迷蒙,只道:“小神君啊,感情这个东西,一向没什么耐心,要说的话不说,要做的事不做,它就再也不会等你了,没有规定谁必须是那个先开口的人,别学我,别等对方来靠近,你瞧,我等了八百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哈,多可笑?”

    湛离喉咙里仿佛堵了团棉絮,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垂首,余光里正好瞥见了不省人事的子祟。

    ……感情吗?

    可他到现在,也不确定他这颗沉寂了近千年的心到底动没动。

    禅灵子忽然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企图保持清醒,然而脚下虚浮差点摔了个踉跄。

    “你去哪?”

    他挥了挥手躲开湛离伸过来扶他的手,小心翼翼一手扶着晕得难受的脑袋,一手抱起了忘虚琴,勉强稳住了身形,扬了扬手:“去招摇山,找狌狌,它通人语,晓过去,我得去查一查八百年前的事。”

    说罢摇摇晃晃挪到了门口,扒着门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不用管我,照顾他吧。”

    结果这一开门,却正好撞见应时雨拿着酒壶回来,尴尬道:“这……道君见谅,这年份的酒,存量实在不多,难找得很。”

    “不喝了不喝了,你照顾两位神君吧。”禅灵子说罢,乐呵呵打了个酒嗝,便笑嘻嘻地飘然而去。

    湛离只好目送着他顾自离开,摇了摇头,满脸无奈,正好应时雨在,也算搭了把手,帮忙艰难地把子祟挪到了好雨楼准备好的客房里。

    这一小杯神仙醉就让子祟睡了整整一夜,湛离无所事事,深思着禅灵子留下的话,索性就陪了他一宿。

    不过神仙醉也有个好处——没有后劲。

    所以子祟一觉睡醒就真的只是睡醒了而已,眨了眨眼扭头反问:“我喝多了?”

    湛离回过神,点头“嗯”了一声,一夜的深思让他看起来有些病态的疲惫,那张惊艳的脸透着些许苍白和柔弱,子祟一念起,杀欲就从眼底弥漫而上,有煞气沉了下去,宛如雾海缓缓流动,蓄势待发。

    心中断角受到了感应,忽然剧烈一撞,湛离一窒,拧起眉头捂住了心口:“子祟!”

    他回过神,“哦”了一声,后知后觉硬生生地把煞气给憋了回去:“……忍不住。”

    说着,又要扎自己的手,被湛离一把抓住,目光坚决:“不许再这么干了。”

    子祟却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领情”,一把抽回手,咧嘴一笑透出凌冽冰霜:“杀欲不发泄掉是很难受的,哦,我忘了上神高高在上,又如何会明白区区煞童的感受?”

    他确实是不明白,他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人,不算心存恶意,只是杀为本能,但……

    他在尝试,他在努力去了解,去设身处地。

    于是忽然伸出了手,坚定且一本正经:“捅我。”

    子祟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葱白如玉,掌心里的纹路干干净净,甚至连个茧子也没有。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一种异样的感情从心里一点点蔓延而上,让他浑身不适,连呼吸都难受。

    ——他的掌心,划满了伤痕,布满了旧茧,以至于连掌心的纹路都被掩盖得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一味难受。

    当湛离又把手往前一递,疑问着唤了一句“子祟”的时候,这种难以言喻的难受终于糅合成了更为深刻的恨意,用力一推随即往后一躲:“滚!”

    湛离冷不防被他一把推倒,因着身上有伤,忍不住“嘶”了一声,半天起不了身。

    “上神不愧是上神,这一幅牺牲自己拯救天下苍生的模样真是……恶心!”

    湛离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才爬起身来,单薄的白衫隐隐透出血渍,捂着伤口连连嘶了几声,眼底有压抑的怒火正在酝酿风浪:“子祟!我不是你,但我在尝试理解你,我也不是破虚,不是你把我推开了我也会锲而不舍地再凑上来的!”

    子祟冷笑了一声:“我求你凑上来了吗?”

    “你……!”

    “少摆这幅高高在上施舍众生的样子给我看!我八百年前就看够了!我不需要你理解,也没求过你来懂我,滚!”

    “子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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