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簪花插满头

分卷阅读48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狰嘤嘤直叫,坐在湛离身边不停拿尖角蹭他掌心,眨巴着眼睛,水润润的。

    湛离这才觉得好些,又缓了口气,这才摸了摸狰的脑袋,轻笑道:“还是你关心我。”

    狰一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一边越发放肆地不停往他身上蹭,抬起两只爪子露出软软的肚子来,虽然湛离听不懂,却也明白它的意思——“摸摸嘛”。

    他失笑,又蹲下身去,两手一上一下,一边揉肚子一边揉下巴,狰哪还记得自己是堂堂异兽之一,舒服得直打滚,五条大尾巴毛茸茸地甩来甩去,子祟见状,却“嘁”了一声,煞气一点点蒸腾而上,紧紧攥成拳头的手甚至发起颤来,眼底猩红血色逐渐弥漫。

    而信庭却乐呵呵一笑,捋着胡子,只是刚上前一步,狰就嗷了一嗓子,腾空一个翻腾,拖着伤腿就跳出了三步远。

    子祟终于又松开手,湛离却上前又去揉了揉狰的毛发:“你这也太记仇了些。”

    狰便在他手下委屈巴巴地又嘤了一声。

    他尴尬地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断剑,思虑了一下,还是往后退了一步,又把断剑解下来,用皮革制成的刀鞘装好了,再放进特制的布囊里,藏到怀中,这才道:“不妨事,不妨事。”

    湛离注意到那把磨得锃光瓦亮的断剑,看得出来他十分宝贝这把剑,因此好奇道:“这剑……是怎么断的?”

    信庭轻轻摸了摸胸膛,目光一滞,随即又笑开了:“此剑名为不负,削铁如泥,最是趁手,然刀剑利器,难免损坏,时日已久,老朽也记不得这把剑是什么时候断的了。”

    他愣了愣,喃喃道:“不负啊……”

    初心……不负吗?

    他没再说话,这一扭头终于发现子祟身上煞气腾腾,连忙三步并两步扑过去压住了子祟的手,虽然不知道这厮若真是杀欲大发,自己这废人的身体能不能拦得住他。

    “好了,我们走吧,等把它们俩送回山上,我们就继续启程去蓬莱。”

    子祟冷哼一声,将他推开,虽然神色不佳,煞气却逐渐收敛。

    这个人有某种神乎其技的能力,轻飘飘一句话能激起他所有的怒火,也是轻飘飘一句话,却又能平息他所有的恶意,自己的情绪和心思仿佛都系在他身上,牵一发,则动全身。

    子祟意识到这一点,心下便忽然升起了某种怒火,因为这个人,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因为他的眼睛像一湾深海,装着天下与众生,却唯独看不见自己。

    深刻的悲戚和绝望翻涌而上,蛇一般紧紧缠缚住了他的心脏,他呼吸困难,咬牙切齿,他烦躁而难受,于是刚刚收敛起来的煞气又悄然而上,像雾气一般蒸腾,他被这种异样的难受染红了双眼,有声音在心底嘶吼提示——杀了他吧,至少,让他临死之前的眼里,只装得下他这个弑神的凶手,杀了他吧,就现在!

    于是他转过身去,却见湛离身后闪着耀眼的白光,瞬息之间袭来,当下行动迅于反应,已经凝聚起来的煞气抬手间铺天盖地,转换了目标,向湛离身后而去。

    湛离被迎面而来的煞气所引起的飓风刮得睁不开眼,衣袍猎猎作响,下意识弯下了腰,才足以抵挡那阵狂风。

    ……该死。

    “湛离!”

    他懵懵应了一声,毕方和狰有着兽类的天性和应敌的反应,早就一跃而起,而煞气与那白光相撞的瞬间,他却到底是被掀出三尺,在地上打了个滚,伤口撕裂,半身浴血,脑袋里一阵阵发黑,挣扎了半晌,过于羸弱的身体却久久起不了身。

    “神君!”信庭手腕一抖抽出断剑不负来,正要上前,就被身后一阵煞气掀翻在地,子祟一步一煞,踏着滔天骇浪而来,说:“滚。”

    信庭呕出一口血来,艰难昂起头:“神……神君……”

    煞气凝聚在他背后,像两片纤细而磅礴的蝶翼,铺天盖日,他就拖曳着这片因为太过浓郁而仿佛要滴下水来的煞气,一步一步,走到湛离身边,湛离仰头看着他,视线模糊,却唯有他是清晰的,整个世界,唯有他清晰得仿佛梦境,子祟看着他呕出的鲜血,又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以及被鲜血洇透的青色长衫,目光里寒如玄铁,又冷又沉,他蹲下来,用煞气将他们二人包裹,然后用手捧起他的脸,说:“上神流血的样子,当真绝色。”

    果然,唯有浴血,最是适合。

    湛离顿时被他气得气血翻涌,又连连咳了两声,差点连肺都咳出来。

    子祟却只觉心情舒畅,看着他浴血的模样,忽然间兴奋起来,甚至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用冰凉的手指一寸寸抚过他的脸,低低笑道:“你等我,等我把这人间都染成血海,好配你这一身红衣。”

    “子……子祟!”

    那煞气包裹之外却传来悠然苍老而含带着彻骨恨意的声音,只是,这目标却不是这一神与一鬼。

    “信庭!”

    子祟“咦”了一声,将煞气散去,便见蓝衣道袍的青年们从那雪白阵法之中款款而出,簇拥着一位耄耋老者,那老者目眦欲裂,咬牙切齿的恨意让他五官扭曲,皱成一团,他压低声,粗糙得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信庭!六十年了!我满门上下,找了你六十年了!”

    信庭呕出一口血,却是被子祟打伤的,复又艰难地把不负藏进怀中,这才用一双枯败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平淡喊了一声“师兄”。

    陆宣之的手攥成拳头,咬牙间发出“咔”一声响,冷笑道:“师兄?你也配!你莫忘了,六十年前,你杀大师兄和掌门之时,就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不!我没有!你说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我都认,可我没伤害过师兄!”信庭颓败地垂下去的脑袋又高高昂起,因为暴怒和激动而瞪大了眼睛,奈何……

    没有人会相信。

    “你杀大师兄,杀掌门,夺师兄佩剑不负,逃亡六十载,这一桩桩,一件件,我亲眼所见!用不着你否决!”陆宣之因为太过激动而连连咳嗽,他在弟子们的搀扶下站稳了,又瞪了子祟一眼,冷嗤一声,“现在更是和这样的煞童混在一起,丢尽了我真元派的脸面!老朽此行,就是来抓你回门派受罚的!”

    说罢,弟子们鱼贯而上,用粗大的锁链当场贯穿了他的琵琶骨,血流如注,他连挣扎都没有,只是忍不住低低抽了口气,坚持着摇头:“宣之师兄,我没有,我没有伤害大师兄……天下众生,谁都负我,他没负我,我可杀天下人,唯独不会伤他分毫,宣之师兄,我没有啊!”

    陆宣之只拂袖喝骂了一句:“无可救药!”

    ☆、腐草为萤

    于是,真元派的弟子们拖死狗似的将信庭放倒在地,一路拖行,穿透了琵琶骨的铁索与地面摩擦,更发出咔咔的响声,留下一路血痕。

    他没有挣扎,几乎放弃,却在被拽过湛离身边时突然奋起,挣扎着向前伸出手:“神君……神君!”

    那大锁因为他的挣扎更将他伤口撕扯得血肉淋漓,惨不忍睹,湛离恢复了视力,清清楚楚地看着,只觉自己的肩膀也疼到骨骼断裂。

    陆宣之最后看了这一神一鬼一眼,没有计较也没有逗留,带着信庭便消失在那雪白的阵法里。

    他大概不知道他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因为再迟一点,子祟看腻了这场戏,就该杀欲大作,在湛离面前做一场屠杀了。

    但他这会却支着脑袋坐在湛离身边,乐不可支,眉眼里透出耀眼的光彩:“人间真有趣是不是?我往常不会杀的,就是自相残杀之人,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湛离艰难翻了个身,捂住还在汩汩出血的伤口,神思涣散,他用染血的手,一把捏住了子祟的袖子,目光里带着柔软的祈求:“子祟……带我去真元派。”

    ——他要去找信庭。

    子祟沉默了片刻,见他仰面朝天捂着旧伤,因失血裹挟而来的倦怠让他忍不住微微阖上了眼,这般浴血而慵懒的模样更透出几分绝世的容光,于是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一滚,眼底有猩红血色蒸腾弥漫,他按住了他按着伤口的手,骑跨而上,鲜红的血从指间渗出来,湛离便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低哑的□□。

    “上神不愧是上神,快死了,还想着要去救别人,嗯?一个欺师灭祖杀人害命的人,你也要救吗?”

    湛离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忍下痛呼的冲动,咬着牙道:“子祟……我要……要去,我要问清楚……”

    问清楚,信庭到底做了什么,也问清楚,信庭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信庭就这样被人掳走。

    子祟猛然压低了身,手下力道又加大了三分,手下鲜血淋漓,压得湛离又痛呼一声,然而他越是挣扎痛呼,子祟便越是笑得欢愉,甚至咧出了那颗小虎牙,笑道:“去?你哪也别想去。”

    说罢,他终于用那双染满他血的手,一寸寸,攀援而上,握住他咽喉,然后一点点收紧,过于苍白的皮肤如藕如玉,透出那游走密布的筋脉,随着血液流动而上下跳动,这种致命的牵引,勾动了他的杀欲。

    他太遥远了,他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他负爱而生向光生长,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而他宛如夸父,永远奔波在逐光之路上,却永远触不到真正的光,只有……

    只有生命在自己手里逐渐流失的时候,才是真实的,才是存在的,只有死的时候,才会永远独属于他,永远……那么近。

    他兴奋地发颤,他咧嘴而笑,他压低身体用自己的尖角蹭过他的脸颊,他轻轻地,缓缓地说——

    “死吧。上神,你死吧,埋到我心里去吧。上神……”

    湛离呼吸困难,苍白而修长的手在虚空之中乱抓,他睁不开眼,只觉眼前有个黑影闪动,终于抓到了一缕黑发,于是奋力挣扎,却只是伸手揉了揉,然后一把把他摁进了自己怀里。

    子祟猛然惊醒,手下一顿。

    他终于得以呼吸,意识彻底涣散之前,却只是笑。

    ——他说:“子祟,跟我一起。”

    一起去真元派,一起去渡劫,一起度过余生万千数不清的岁月。

    跟我一起,好不好?

    子祟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茫然地坐起身,愣了片刻,便抓起湛离的手,用他的掌心蹭自己的角。

    湛离,你醒醒,再摸摸我。

    可湛离没醒。

    他之前不懂狰为何老是蹭啊蹭地求摸摸,现在终于明白,那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千年时光,没被人当个孩子当个宝似的摸过头。

    被杀欲充斥的心脏又忽然难受起来,湛离以前……一定被很多爱他疼他的人这样对待过吧。

    于是他抬头,看见狰和毕方站在不远处,显然是被吓到了,不敢靠近,便招了招手:“过来,让我也摸摸。”

    然而狰嗷了一嗓子,扭头便往山上跑去。

    子祟的手就这么伸在半空,煞气腾空而起,却又在瞥到地上那半身染血的人时暗自收了回来,他笑,喃喃自语:“你说,我要是你多好。”

    说罢,便又伸手去摸了摸湛离的头,然后攥起袖子,一点一点,把他脖子上的血渍都擦干净。

    ——他要也是准神,该多好啊。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