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病房是个结构复杂的地方——在见到病人以前,探望者应该历经重重阻隔,有充足的时间做各个层面上的缓冲。
然而出了电梯后走到病房门口也不过几十秒功夫。病房面积不大,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一尘不染,相反它是灰扑扑的。病人也并不是规规整整平躺在床、双手交握胸前,他一进门看到的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甚至跷着腿。
他看到了外婆。她坐在电视机前削一个水蜜桃,皮挂下来,老长不断。
然后她把削好的水果递给旁边眼巴巴等着的人——那个人也不是他妈,而是一个陌生小孩。
许之枔在他耳边说,“我不进去了。”
他又往前一步,看见他妈仰卧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乍一眼他还以为她被被挂起来的——她身上有太多的管子了。
昨天打通电话的时候他就听到过他妈的声音,有些哑,中气不是特别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道声音变了。它原本不是这样。
它是陌生的。他机械地叫了声“妈”,不想逃走也不觉得恐惧。那边呼吸声忽然加重,听筒里一下子噼啪作响。
好像是火烧了起来一样。随后深色的火焰把他的整颗头全部罩住,安安静静地焚毁了他的五官五感。
他稍微移动一下,就能看见自己眼窝里飞出的灰烬。
“妈。”
他叫的声音不大。外婆应该是什么也没听见,还在哄那个小孩——他闹着要吃那个水蜜桃皮。
但他妈听见了。她动了一下,身上的塑料管相互碰撞发出一阵响,然后她也喊了声:“妈!”
小孩戳了戳外婆。外婆转过头,看见他时瞪大了眼。“你怎么也过来了?清清,你不是说不告诉他吗?”
付罗迦僵硬地走到床前,扶住床栏。“我来……看看。”
“哎呦,这都是怎么的——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先说声……清清你昨天跟他是怎么说的?”外婆又转回去看他妈。
他妈的管子又响了起来。她衣服上有许多诡异的褶皱,原先他以为那是因为她身上连接着很多被衣物遮住的仪器,随即他又发现不是——起码某一些不是。
她身体上的某些地方塌陷了下去。
他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他妈察觉到他在发抖后坐了起来。“怕什么?没多大问题,很快就能好……你让你外婆跟你说。”
“没事啊,用不着怕。手术也做完了,你妈这几天好转很快,现在就是住院静养了……”外婆立刻接上。“之前没让你过来,是怕你紧张,给大人瞎添乱。”
“你跟着……你爸过来的?”她看他妈脸色没变才继续,“带暑假作业了吗?还得有个把月呢。医院这边应该还能住一个人,要不然你就去跟你小姨住她同学家。”
“那儿有张凳子……”他妈抬手一指。
外婆就把凳子搬起来递给他:“来,去你妈那边坐着。你来了也好,她先前还跟医生说起你呢。”
“过来。”他妈看着他。“怎么搞的,瘦了这么多……”
他起初没动。外婆在他后腰上推了一把,“去呀。”
他缓缓挪过去。
他妈把挡在前面的输液管往身后别了别,仿佛是想伸手拉他。他下意识也跟着抬起手。
病号服的袖口里的那截枯枝似的手腕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忽而一颤;几乎是在这同时,他意识到了自己手上有那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于是两只手同时收了回去。
“你……”他妈眼圈有些红了,“期末是已经考了吧,考得怎么样?”
他还是一言不发。
隔壁床原本跷腿看电视的病人突然按了铃。没多久护士就端着药盘过来了,开□□跃病房气氛:“哟,今天这么热闹吗?这位小帅哥是——”
“我外孙子。”外婆回答她。
“夏姐的儿子?来看妈妈呀,挺好的。我记得夏姐说他今年高三?”
“对。”
隔壁病人也加入了进来。“高三啊,那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本省还是外省?”
“我们s大医学部不就挺好?”护士一边挂药一边说,“在省内,离家里又近……”
“当医生好哇!工资高,家里人离得近,有个三长两短也比较方便照顾。女儿可以远嫁,儿子可一定要拴好啊!养他这么大不就图有个人养老嘛。”
护士只是笑,没接下去。
“你就直说吧护士,你们单位哪个医生工资不是五六万往上?单就我一个人在这住一天就八千块,我不信你们医院得的还少了。还有现在的药也是,嘿那叫一个贵,我明明有新农合一分钱不让我报——”
“都说了你要先找社保局盖章……算了不跟你说了,自己找你儿子去。对了小帅哥,”护士转过身,“外面等你的是你同学吗?他好像有点低血糖,刚刚站着站着突然倒了。我让他去门诊挂个号,他没说什么就走了。你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他?”
第75章 第 75 章
“同学?”他妈仰起头。“哪个同学?”
“哎,是不是那个啊——我看到过的那个?”外婆眯起眼,“那个瘦瘦高高的男生。”
“你怎么会见过他同学?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付罗迦紧绷着脊背站了起来。“……那我先去趟门诊,一会儿再来。”
“我在问你话——”
“我说了,”他抬起手似乎要做出一个打断的手势,但是没能成型,看上去像在胸前画了一根滑稽的线条。“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这边还有什么事吗?”他又一次抢断了他妈的话头。
看得出这个病对人身体和意志上的消磨挺大,连他妈平生最大的倚仗——愤怒——都被蚀去了火候。她的脸上居然只有些枯槁的不解与惊愕。
“你先休息。”他说。“……妈。”
这几天他也不是完全不清醒。他脑子里不是没有自己的一些念头与想法,与此相反,他有很多——不过他有毅力想明白、想清楚的事只有一件。
他找到许之枔的时候许之枔坐在医院门诊的长椅上玩手机。虽然被说是“低血糖”而且还“倒了”,但他现在看起来面色如常,甚至还在抬头看到付罗迦时眼神微微一亮,就像接下来他们又要一起去什么地方玩一样。
付罗迦蹲下来与他平视。
“其他人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许之枔于是挪近了点儿,“你想说什么呀?怎么这么快,见到阿姨了吧,怎么样?”
“我觉得她再也逃不出来了。”他用气音说。“不过她现在情况很好。”
果然,许之枔对他的胡言乱语有很高的包容度。在他这么说后,许之枔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那就好。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不止有一点喜欢你。”
许之枔应该还没有习惯这种类型的疯话。他有半分钟没出声,也不再像以往那样伸手揉他的后颈或者是头顶了。
“我不敢再主动抱你了。”许之枔话音带了点儿脆薄的笑意,“上次你那一拳弄得我好痛啊。”
付罗迦于是直着胳膊去搂他。想必这是个不太舒服的拥抱,许之枔换了好几个位置放下巴。“有人在看我们。”
“我们没有花送他们了。”付罗迦说。“你还头晕吗?”
“医生给了我一小瓶葡萄糖。很甜,但是没什么滋味。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付罗迦松开他。“我过会儿回病房。”
“啊,好。那我还是——”
“你回去吧。”
许之枔僵住了。“……什么?”
“你回去。回县城。”
“回去?现在?怎么可能,你一个人我——”
“我有我的妈妈呀。”付罗迦用轻松的语气说。“我有我可爱的家人。我们一家永远不分开。”
“付罗迦——”
“跟我呆在一起不划算的。你忘了因为弄脏床单赔的那三百块吗。”
“你刚刚才说你……”许之枔停顿片刻,“你现在是不是不舒服?先休息一会儿好吗,等会儿我们再说——”
“我爸应该是开车来的。他可以载你回去。时间可能有点长,但你可以听音乐。后座上有橘子香薰,闻着不容易晕车……”
“你先停下来。”许之枔捂住他的嘴又缓缓松开,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突然想让我走?”
他说话的精神头一下子全被抽空了,整个人软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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