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加他干嘛?”
“没什么……就顺便一加。”
她随手又点开几个视频,没看个两三秒又退出来,应该是没明白也不太感兴趣。“拍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人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
他本来想问“怎么莫名其妙”,但最后只说了句:“你删吧。”
从微信退出来,主界面空空荡荡,除了手机自带的基础应用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知道我要检查,事先做好准备了是不是?”
“……本来就什么也没有。”他看了眼没熄灭的屏幕上的时间。
晚上八点半。
从中午回来后他就在沙发上坐着,一直到现在没挪过。脚旁边有两只玻璃杯的残骸,地上的水痕不断缩小,直到消失。
午饭晚饭都没吃,也没觉得饿。好在电视机还开着,农业频道,现在在重播他之前已经看过一遍的致富之路。
车轱辘对话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因为空调一直没开,对“热”没什么概念了,只觉得困。
“你是打算跟我耗一个通宵是吗?”
“……”
“说话!哑巴了吗?!”
“……不是。”
“那就说清楚。”
“没这回事我说什么?”
“你还撒谎——”
又一个杯子碎在脚边,新的水痕覆盖了旧的。
她深吸了口气。“……现在去把你卧室的电脑给我打开。”
长期不思维的大脑对这个指令处理得有些慢:“啊?”
“电脑!”
他站起来,供血一时没跟上,眼前一黑。“……看电脑干什么?”
“把你用的那些什么的账号聊天记录一条条给我翻出来!我就不信找不到!”
血液贴着鼓膜哗哗淌过。惫懒被稍稍冲淡,埋在极深处的荒谬感死灰复燃。他问得很轻,“你觉得我还有什么账号?”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找出来。到后来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妈到底是想看到什么,还想过实在不行干脆就承认了。
他倒是想起了多年以前类似的场景。只不过那时他的角色很简单:在一边看着,保持沉默,如果能的话,就低调而不引人注目地把所有易碎品从那两个人身边清走。
他在回忆争执是怎么结束的。
——“是,就是你说的那样,现在你满意了?”
然后呢?
然后他妈说了什么不记得了,他现在只记得门扇重重开阖时刮起的那阵风——当时应该是冬天,因为他一下子冷得牙齿打颤。
“你爸爸不要我们了。”
她这么说。
其实一扇门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于是他下定决心,“我就是谈恋爱了,现在你满意了?”
然后不等有什么反应就冲到客厅,伸手摸到门把上,往下一压。
金属锁舌像羊角风病人那样抽动了几下,门扇却并没有滑开。他用力推了推,门仍旧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在门框里了一样。
门反锁了。
“你要去哪儿?”
第53章 第 53 章
他想也不想就抡起胳膊砸到门上。这一下——如果不是幻觉的话——甚至让客厅窗户的玻璃也跟着重重一颤,仿佛要从框里跳出来。仿佛上了瘾,他砸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敲敲敲,敲你个先人*?!有病是不是?”隔壁的门应该是打开了,有人冲着这边喊了一句。
他停了下来,不自觉地开始发抖。或许同时还恶心眩晕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后背抵着冰凉门板,脊椎一阵阵刺痛。那个人似乎还不尽兴,继续骂骂咧咧:“日|你妈大晚上的搞些啥子名堂*——”
“你给我过来——!!”他妈的声音同样高亢。
鞋柜在他旁边,散发着一股皮革养护剂的劣质甜味。最顶上的几层是清一色的高跟鞋,样式古板色彩单调,棱角尖利得像是某种制式武器。他稍微偏过头就看见了一整排齐齐整整的鞋头,莫名觉得像是有几十门大火包同时对准自己,于是蜷得更紧。
他听见她过来了,在一道黑影笼罩下来之后他不受控制地痛哭出声。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强行一寸一寸抻开,全身的骨节都在咔咔作响。
“……对不起。”他转而往前跪了下去,那股挟持着他的力道一下子消失了。“我错了。求你——”
求你放过我。
……
“三号住的院,也就一个月……”
付罗迦睁开眼。
他刚刚应该还是睡着了,要不然不会在他妈开口说话以后才发现她就坐在床那头。
手机不在他手上,他没法知道这是几点。不过从外边的天色看起码不该是清晨了,窗户切了一块方形的灿烂阳光扔到木地板上。
“是啊,谁知道会这么快呢……已经送到殡仪馆那边去了。”她往后一靠,阳光里多了个不规则的黑色轮廓。
“医生本来让转院,她不肯,嫌花太多。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她打个鸡蛋蛋壳都要用水涮干净才丢——”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眼眶还在发烫,应该是肿了。
“哥他们怎么说,灵堂是在他那里设还是殡仪馆?”
“知道了。夏宁怡那边你去联系吧。”
“我中午吃了饭就过去。”
“……那行。”
他妈挂了电话转过来的一瞬间他赶紧把眼睛闭上。
“你姨婆人没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装睡被看出来了,随即发觉他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无所谓他听没听见。
“她都死了你那个姨公也不回来。从她住院到现在,你姨公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他们年轻的时候可是自由恋爱呢,当时你姨婆对你姨公喜欢得不得了。你看看啊,你姨婆死心塌地给他洗了三十年衣服做了三十年饭,去宾馆做保洁,用自己那点工资拉扯大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还要给你姨公拿钱让他去赌。结果呢?”
他又把眼睛睁开。
“结果她最后那点医药费还要几个小辈来凑,给他打电话,说不到两句就挂——人家忙得很,手机里都能听见震天响的麻将声音。三十年的夫妻也就这样了,你们那些又算什么?——我可以理解别人喜欢你,这当然不是你的错。但是,你不应该也去喜欢别人。”
他妈低下头与他对视。“你听清楚了没有?”
他张嘴没能发出声音,醒了醒嗓子才迸出一个字:“……嗯。”
“那个女生的联系方式你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你闹也闹了,我懒得再说什么了。你有她联系方式也好没有也好,回了学校都给我断干净了。我会让你叶老师看着你的,有什么我都会知道。”
“……”
“下午跟我一起去趟殡仪馆。”
他摆在床头的长裤应该是被他妈拿去洗了,现在搁这儿的是一条卷着裤腿的七分裤。他刚套上裤子就发现了不对:脚踝上的伤疤的颜色又鲜艳了起来,周围一圈皮肤也开始发肿,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死而复生。
他懵懵懂懂意识到这可能又是一场麻烦,放下裤腿把它遮住了。
空腹二十个小时后的第一顿饭是小米粥和榨菜。还没吃完胃就开始绞痛,以至于洗碗的时候他不得不扶住洗碗池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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