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手突然便酸了鼻头。他要离开,他想离开,他再也不想看到这里的任何人。这里没有一个人挂念他。
本就天赋异禀,为了回应叶追情的期许,迅速摇身变成了年纪最小却最厉害的杀手。
梦舞村的任务是最得心应手的任务,他完成得很漂亮,却没有得到一句称赞!
甚至,叶追情直接遗弃了他。
叶追情的心里有谁?谁都不在他心里。他说挚爱汀,可他抛弃了汀;他命令保护叶涩,却对叶涩避而不见不管不问;他为水流云醉酒而哭,却对梦舞村伸出黑手;他为梦舞村复仇,却放任他来见水怜寒。
难道他真以为他不会杀掉水怜寒吗?
“你想怎么死?”
水怜寒的声音冷冷响起,幻境中他是天神是主宰,白衣毫无反抗能力。
白衣突然老了,神志不清手脚打颤,浑身的关节都在疼。
不,他怎么能老?十年不见他已长大,他却还是分别时的样子。叶追情是不会老的,他怎么能老?
白衣的意识拼命挣扎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幻境里,他明明还很年轻。心里一喜,他听到叶追情叫他,叶追情很少叫他的名字,现在他叫了肯定是要说那句话,肯定是要说了——做得好……
满心期待着,可是眼前一暗,刚才的一切美好全部消散——他还是一个无助的老人。
哪里是幻境?他是疯了吗?眼前一切如此真实的触感,无一不在提醒他,他是真的动弹不了。全身的力气都在消失,这么多年有什么遗憾呢?不过是一死。
“血债血偿,白衣,你咎由自取!”
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他感觉自己在流血,可是不知道是哪里在流血。这疼痛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太疼了,疼的不知道是今日还是昨日还是前日的伤口。
疼痛中伴随着的是寒冷,太冷了,内心无数次地哭泣过谁来抱抱他?
人体的温度,他何尝知道?别人的体温……
不对,不对!一道光束照过来,他是知道的,相拥而眠的味道,唇舌纠缠的热度。
舍疏狂!
他突然想再见他一面。
饮天剑从白衣的胸口离开,盛怒下的水怜寒一剑便刺向了他的要害。白衣在幻境中受折磨,水怜寒又何尝不是?白衣回忆中的那场血案,活生生地在他眼中显现。
这么多年的隐忍,生生把复仇消磨成了一项任务。他以为已经变得冷情冷性的自己早已忘了当初的切肤之痛,他以为只要完成任务自己就可以重生,可当那血案真实得在眼前再现时,痛苦滚成的仇恨又将他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为了探出叶涩的下落,水怜寒硬生生维持住了一点理智,所以这一剑才没有要了白衣的命。
白衣的身体突然抖动了起来,水怜寒一震,刹那之间饮天剑与折扇相击,火光四溅!
白衣竟然从紫目红瞳中挣脱了出来!不行!他还没看到叶涩的下落。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白衣已受重伤,错过今日水怜寒怕是再难有复仇的机会。
饮天剑携了千钧之力,白衣头一次狼狈地滚地逃生。他头脑尚不清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去见舍疏狂。凭着本能就地滚出,一跃而起,竟是没有发现自己胸口的血洞。
水怜寒追了上来,白衣为了摆脱他狠狠一扇扔向他,水怜寒挥剑去挡,谁想到咔嚓一声,缺了一个豁口的饮天剑竟然一下子从中折断!
比钢铁还硬的扇骨弯成了镰刀打着旋插进了一棵树里,折扇的主人早已消失在月色中。
身受重伤的水怜寒不顾一切朝他追去,无奈冬夜的长白山密林就像一只啖人血肉的恶兽,双腿被箭射穿的水怜寒再也无法支撑就那样倒在了雪地里。
舍九死了之后舍疏狂立刻被叫到了现场,晴天霹雳,他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九霄玄宫是他的家,也是舍九的家,为什么他会在重重护卫的自己家里遭受此难?
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
常年跟着义盟主的景行跟他讲了事情的始末,他知道舅舅当年是做错了,可他还是不想舅舅死。
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从来不敢深想。他宁愿相信舅舅只是受人所托保护着名册,宁愿相信舅舅是水怜寒的帮手。
“假如舍九当年没有帮忙布阵,看到火起赶来的人或许可以救出一两个人来。人,必须为自己做的错事承担后果。”
景行说得没错,所以舍疏狂不能怨任何人。
九霄玄宫一向丧葬从简,舍疏狂把舍九的遗容整理好,第二天一早一群仙鹤就叼着竹篮将遗体带走了。带到哪里去,舍疏狂没有资格知道,规矩就是规矩。
义盟主来看过舍疏狂一次,但舍疏狂对他无话可说。
不准外出的禁令仍是没有解除,只是考虑到他的心情,负责看管他的虚怀没有再出现。
正月十五,同昨日一样舍疏狂怎么也无法入睡,干脆起身在院子里呆坐。
九霄玄宫仍旧是四季如春,外面应当是白雪皑皑吧?
一阵风吹来,仿佛把外界的寒冷也吹了进来,舍疏狂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着圆月,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出现在院子里。
舍疏狂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去摸乾坤盒没有摸到,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来人怔了一下,举起了双手:“我没有武器,你看,我不会伤害你。”
舍疏狂突然双目冒火,咬牙问道:“你是谁?!”
来人把手放下,轻轻一笑:“白衣才不会理你这个小屁孩呢。”
“宁缺……”舍疏狂感觉自己鼻头有些发酸,被软禁的这段时日里他无数次想过两人的重逢,想着要跟他道歉,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他。然而转瞬间乍起的一丝感动变了味,失去舍九的痛楚让他再也无法对宁缺露出笑脸。
“你来做什么?”
舍疏狂落寞的声音让宁缺唇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他看着他那要哭出来的脸,突然瞬身靠近他,一把将他搂入了怀里,然后俯下身狠狠地吻了下去。
不合时宜的吻,舍疏狂当然会拼命挣扎,宁缺却丝毫不顾他心意地用钢铁般的手臂狠狠地箍住他,让铁锈味充斥了口腔。
“唔唔……为什……”
宁缺一下子推开他,自己后撤到了一丈开外,他喘着粗气,露出一个恶质的笑容:“当然是为了羞辱你。”
追捕的脚步声已近在身边,舍疏狂突然反应过来:“千辛万苦跑进玄宫,就只是为了羞辱我?!”
宁缺笑了下,说:“再见。”
舍疏狂的轻功是极好极快的,可惜宁缺先他而动,追捕宁缺的人一下子将他拦住,急道:“危险!九公子快回去!”
舍疏狂拼命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们,带着哭腔吼道:“滚开!”
他发了疯,没有人能拦住他,被他挣脱开去,焦急地要去报告虚怀,却见虚怀飘到他们身边,朝他们摆了摆手。
宁缺提着一口气,离弦箭般一下子就甩开了所有人,很快便出了玄宫的结界。他脱下灰色的外袍,突然脚下一踉跄扑倒在地,一下子陷进了雪里。
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身下蜿蜒出来,在冰天雪地中迅速凝结。
他挣扎着仰面朝上,双眼直直地看着清幽而圣洁的月亮,心里想着就歇一会,歇一会,然后到更远的地方去,不要被他找到。
舍疏狂终究没有找到他,连日的阴郁一起爆发,他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宁缺的身体那么冷,头发都是湿的,一定是刚从宫外闯进来的,可是玄宫哪是那么好闯的?昨日虚怀刚说过因为舍九之事,义盟主已改了禁制。假如没有新的通行令,想要强硬进出必将承受万箭穿心般的痛苦。
刚才他手刚碰到结界,几道罡风瞬间割得他五指出血,这一次虚怀说的都是真的。
他没见到宁缺的伤,可他想起了刚才宁缺穿的竟然是灰色的衣服,眼熟的灰色外袍,玄宫下人们常穿的衣服。
不管是宁缺或白衣,他们穿的一向都是白色。就算是为了隐藏行迹,高傲如宁缺又怎么会去穿别人的衣服?
他一定是受了伤却不想让他知道。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宁愿受伤也要在此刻来见他?
因为白衣?因为从此势不两立?
他说的再见,一定是再也不见……
大九,大九,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34章 并身物
九霄玄宫派去搜索白衣的人终究没有给舍疏狂带回什么好消息,结果是没有找到,但这只是告诉舍疏狂的结果。直到第三天他才知道玄宫的人在得到义盟主首肯后带回了一个人——水怜寒。
水怜寒全身冻僵,几乎被雪埋住,被发现时仅有一息尚存,要是没有浩之及时诊治,早已一命呜呼。
玄宫的一概大小事情都不需要舍疏狂出面,所以水怜寒的事也根本没有告诉他的必要,只是虚怀看他连日抑郁心生不忍才去请示了义盟主,毕竟水怜寒也算是舍疏狂朋友,若是跟水怜寒交谈能让他打起精神来那是再好不过。
短短几月未见,对两人来说都是恍如隔世。水怜寒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舍疏狂却是因为山中不知日月。
水怜寒曾经真心把舍疏狂当朋友对待过,连日晕珠都交给他保管,而舍疏狂也因为他的信任把他当做至交,如今再见应是把酒言欢却因为心结而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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