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蒙年长,沉默的接过顾栩切过来的蛋糕,看着顾栩又去划另一块。
这是许止萦的蛋糕,是温屿喜欢的草莓。江崇律想开口解释,说什么呢,说顾栩,这蛋糕不是我买的,说顾栩,我没忘记你不喜欢草莓,还是说顾栩,我弄没了你的心脏。
江崇律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握住顾栩切了一半的手,顾栩看上去很寻常,挑了挑眉像在问怎么了。
“你想吃桂花糖藕吗。”
顾栩愣了愣。江崇律看上去很严肃很认真,又好像有些难过。顾栩听说他下午在办公室发了大火,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所以只是奇怪的看着他。
“我给你做桂花糖藕,好不好。”
他温柔说话的时候,声音太动人了,顾栩很是纵容的笑着点点头。“好。”
家里只有一小半被陈伯炖汤剩下的藕,没有完整的盖子也没有尾巴。江崇律动作很慢,他让顾栩喝了些汤垫饥,用热水稀释红糖,再仔细的淘米,挑拣红枣,甚至一颗颗的清洗桂花。
他始终躬着身背对着,甚至沉默的看着一口锅慢慢的煮沸,冒泡。顾栩碗里的汤早就凉了,他又想到了他白天对梁纪说的话,无声笑了笑。
江崇律的鼻尖都被红糖热汤熏的有些发红了,顾栩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就睡了过去,陈蒙去帮他盖毯子时看见他落在外面的脚背上很多青黄色淤痕,他轻轻卷起顾栩的裤腿,一路向上轻按,按到心疼。
顾栩说他医术退步了,一点都不是玩笑话。
陈蒙在沙发旁边蹲的久了些,江崇律过来只看见顾栩小腿上未散开的手印。他的腿从来都是笔直而细长的,生病后更是没有肌肉感,那明显的浮肿捏上去手感很是怪异.
“他的腿..”
陈蒙脸色有些凝重“他血液循环很不好,心脏压力太大了,供血不足…..”
“会很难受吧”江崇律给顾栩放下裤腿,细细摩挲顾栩脚背的淤痕。声音发涩。顾栩有段时间很喜欢不穿鞋子在家里走路,江崇律怕他着凉,还很严厉的训了他….
陈蒙轻轻的叹气“一定是很难受的,胸闷,绞痛,呼吸不畅,都会有的。他..没说过吗。”
江崇律无意识的摇头,顾栩说过吗,没有,顾栩不会说的。顾栩很久没有说过他不舒服,也几乎从没有,他不会说疼,也不会说难受,到了后来…江崇律甚至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有过不舒服的时候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说呢。
江崇律仰头,那些从很久很久前,对顾栩生病时的不耐烦和他胃痛不舒服时的严厉冷漠甚至是训斥都像涨潮的水一样倒灌进他每一个毛孔,经流过得每一处毛细血管都带起浑身发麻,接着开始发痒发痛。
陈蒙又查看了他的手臂,无一例外的在肢体末梢都出现了眼中的水肿。
“我没能照顾好他,实在很抱歉。”陈蒙摇着头低声道,只留下江崇律僵直的站在那里。他紧抿的嘴唇成了一条直线,眼神却又柔和至极。
“顾栩,吃点东西吧….”他轻声说。
“顾栩,桂花糖藕好了,醒来吧。”
“顾栩…”
他渐渐的说不下去,顾栩睡的沉,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低到了盖不住厨房的油烟机声。浓郁的糖藕香味四散开来,顾栩在毯子里动了动醒来,江崇律睁着通红的眼睛就在身侧,他仿佛却像什么都没看见的皱眉狠狠眯了眯眼。
江崇律当是光线太亮,抬手替他挡了挡。
“江崇律?”
“嗯。在呢。”
“好香,桂花糖藕好了吗。”
“好了,放点桂花就好了,我端来给你”
“不用,我走…”顾栩想说我走过去吧,但是他醒的太突然,血氧跟不上,视线并不清晰。
“好。”江崇律吻了吻他的嘴角,那种弯腰很轻易的就能抱起的体重让他下意识的想要皱眉,可一低头看见顾栩懵里慌张的挽住他的脖子,却无处着落的眼神又心软的没有形状。
这次的糖藕米煮的很糯很烂,薄厚切得刚好,就是糖放多了,有点太甜了,顾栩尝了一块,又夹了一块来吃。他边吃变想,等到下一次江崇律再煮糖藕,应该就正好是不腻不夹生的刚刚好了,顾栩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觉得江崇律今天很好,很诚恳,于是他抬起来也非常真诚的说道“很好吃。谢谢。”
江崇律听完松松浅浅的笑了笑,没说什么。接过剩下的糖藕默默吃完,不大的一块糖藕,顾栩只吃了几块,江崇律竟也没觉得太甜,只是吃的面无表情心不在焉。
陈伯出门散步了,江崇律不让顾栩洗碗,等他洗完了碗,顾栩又绕回来坐下,一脸认真的样子。
“怎么了?”
桌上放着一本书,顾栩猜不透江崇律心情到底坏到了什么程度,不过总不至于打人吧,他还想了句开场白,怕触怒到江崇律所以先抛出了个有利条件
“我快要去美国了,你还记得这个吗。”顾栩打开书,从里面拿出几张薄薄的纸,它们被收藏的很好,背面依稀可见江崇律力透的笔迹。顾栩带着笑又有些因为自己这幼稚的举动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为情。
江崇律认识,这是顾栩的生日礼物。他点点头。“记得。”
“那这个真的都可以兑现吗。”
“可以。”
空气里还依稀有糖藕的甜味,江崇律目光还是停在顾栩的脸上,顾栩睡得头发蓬松,垂着的眼睛是半轮弯月的弧度,穿着毛衣的样子很温和无害,和坐在办公室那个总是抬头一张笑脸又无所不能的精英其实是不同的两个人。
应该在最早的时候就这样的顾栩的,江崇律脑中不适时的出现这个念头。
顾栩给江崇律移过去一张纸,笑容晏晏“桂花糖藕,以后不做给别人吃行吗”
江崇律愣了愣才浅浅一笑,他欲把纸再还给顾栩,但顾栩没收,只好说道“这种事不需要用掉这个的。”
江崇律亲笔白条,除却星星月亮大部分存在世间的实物几乎都有可能兑现的,可顾栩摇摇头“就换这个吧,行吗。”
“…行。”
“嗯,还有一件事…”顾栩又推过来一张纸,江崇律略略敛眉,随手端起手边的茶杯。
“你放掉冷怡婷吧…”
茶杯搁在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顾栩没有说更多的话。冷怡婷对温屿极好,即使在她手上出了事,却也一直是一个爱着温屿的妈妈,当然,温屿在那里走到生命的尽头,大部分责任还是在自己身上,他不想谈及这个人,也亲耳听到这是江崇律江崇律忘不掉的遗憾,或许由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是有点过分了,但顾栩又想着,反正再怎么过分也就这一次而已了。
许久许久,茶都凉了,顾栩想着该去睡觉了,站起身来才听见江崇律应了一声好。
阿拉丁神灯的愿望一下消灭了两个,其实还蛮叫人失落,顾栩把剩下的重新夹进书中,没再放进书架,而是怕自己忘记似的,堆在了几只箱子上。
第76章
陈伯最近陆陆续续的往江崇律家里买行李箱,他总担心顾栩东西带的不够多,国外的又不够好,然而顾栩实在没那么多东西好收拾。
他自理能力是有些差,但满打满算衣物也就塞得满一个箱子而已,加上之前他搬离过这里,所以就算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只要他一走,很快就会连痕迹都不会有的。
想想他把书架上他买回来的书一本本的挑了也装了起来。
江崇律洗完澡,就见他蹲在地上往箱子里一本本的放书籍,他这个时候已经很消瘦,抱膝蹲在地上肩胛骨支棱,尖尖的下巴正好搁在膝盖上。
书架上的书大约有上千本,顾栩住过来后常常会买一些回来看,但江崇律从没注意过哪些是顾栩看过的书,只是他好像都记得清楚,现在正要全部带走,这让他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过段时间还要回来,一下子都要带过去吗。”
顾栩正把脚边几本书竖起来放在地上整了整,再放进箱子,他点头说“是啊,这些都是我的。”
“你喜欢日本的作家?”江崇律看到那一堆四五个字的名字,随口问了问。
顾栩扬眉一笑,好像是说到了他感兴趣的东西“你说川端康成吗。我以前很喜欢他。”
“以前?也是,日本的文学,还是太阴暗了。”
顾栩说“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阴暗的,不一定所有人都非要忠于光明。”
“过度消极,沉迷哀伤,容易走不出来,所以才有那么多日本作者想不通去自杀。”
顾栩似乎仍不太同意江崇律的说法,他把夹着阿拉丁最后一个愿望的“雪国”放进去,锁好。拍拍手站起来“自杀怎么会是想不通呢,万一是想通了呢。”
紧接着江崇律脸色一变,顾栩想着完蛋,他差点又忘记温屿了,一阵的静默后,顾栩急忙摆摆手,赶紧跑去洗澡了。
江崇律盯着空了几块的书架,那些逐渐留不住的又怎么会是仅仅几本书而已,是他默许怂恿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焦躁了起来。
江崇律想到那盒草莓蛋糕。他至今仍能记得温屿的喜好,喜欢甜的,喜欢草莓,喜欢吃面条。也总是从许止萦口中不断的听到她喜欢哪家店的慕斯蛋糕,哪条街的哪条巷的咖啡最好喝,或者是她最喜欢哪部电影。
他今天突然想到,那顾栩呢。
顾栩又喜欢什么呢,顾栩会觉得哪家的东西最好吃,哪里的风景最好看,或者,他最喜欢哪本书,又最爱哪一部电影。
他不得不非常失落无措的后知后觉到,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第77章
也许是弄丢了不该丢的东西,最近的几天那种类似愧疚的情绪始终盘亘在江崇律的心底,脑中不断闪过的是书架上空出的书格,庭前没有叶子也没有金黄果实的合欢,还有夜半不小心碰到顾栩冰冰凉凉的四肢。
自陈伯提醒过后,江崇律就好像无法再心安理得的的睡着,下意识跟随者顾栩或轻或浅的呼吸频率静静等待入眠,可越是等得久,越是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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