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向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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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然后我再带走顾栩,带走只剩下一个空壳的顾栩,然后用平生填满这个人,让这个人爱自己一辈子。

    他像个神经质一样的笑起来。疯狂又肆意。也许是他的行径从来不是正常的。所以冷怡婷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冷的像化不开的冰。

    第37章

    容城变了许多,无论是运河旁的林道还是郁郁苍树都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世上哪有一个正常人会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呢,可顾栩不知道是自己不正常还是没有家。

    一再变迁的道路景象早已将记忆中那栋美丽优越的别墅斑驳成了光影,运河还在,缩小了一半,没有青石板路,倒是加高了护栏。

    顾栩沿着一排没有绿意的杨柳树走了走,又深觉这无比陌生的景象毫无走下去的意义,也许身边三两经过的人那特有的地方口音还能带他回到过去,可偏偏那些被倒退又快进的记忆将他钉在了这块站立的原地,那些不情不愿被打捞起的回忆终于使他明白,原以为是自己早就把容城丢在了十八岁那年的记忆里,丢弃它,遗忘它,但其实不是。

    容城的十八年,不在他的记忆里,而是和他的父亲一起住在满是杂草无人烟的荒坟里,他将头抬得高高的,固执的竖起那些高傲,好像这些就是自己抛下的,然而今天才明白,其实自己才是被遗弃的。

    被容城遗弃,被荒坟遗弃。多年以后,他甚至无法像顾至远一样期待着,等着终有一日也许有人能来看自己一眼。他不能,他知道自己不能。他不会有个像自己一样的孩子,也坚决不允许有个孩子像自己一样。

    大衣口袋中还有半块掰断的巧克力,被体温化软。

    顾栩拿出来看它结成块。

    巧克力微苦,他很少记起自己幼年时也曾当过极其娇气又缠人的小孩子,那段时光实在太短,又太伤人,每想起来,都不是一块巧克力的甜能两两相抵的,是不划算的。

    幼时的自己,多娇气,被顾至远抱着,被顾家的长辈宠着,独一份的溺爱着,也会撇撇嘴就哭,不喜欢就闹,不喜欢吃酸的,不喜欢柠檬,不喜欢草莓不喜欢豆芽,不喜欢花生、豆和所有圆圆的颗粒状的所有食物,他有那么多的不喜欢,只要瞥嘴了,就会有人哄,只要伸手了,就会有人抱。

    他总有吃不完的甜甜的巧克力,黑的、白的,各个国家的。顾至远无论去多远的地方,都一定会带多远的巧克力,以至于直到他长大,想到顾至远,都是巧克力的味道。

    他其实不喜欢这样过着一个人的生活,风一吹过来连挡一挡的地方都没有。

    但是顾至远走后,最冷的大风全吹在他身上,他一个人去了世上最远的地方。他恨着、怨着,总期盼着自己过得万分不好,要让顾至远在另一个世界也要煎熬着,愧疚着。可自己却又曾一次次的痛着,挨着,虔诚的祈祷着,他能再来梦里看看自己。

    但是他没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依旧固执的保持着所有挑剔的娇气的扭曲的一切,但不再在人前,他所得到过的那份偏爱,让他像个住在荒芜而古老山洞里,曾见过上帝吃过甜糖的孩子,他早已看不上人间的一切,所以只能依旧等着,等他来看自己,等他来疼一疼自己。

    顾至远的容城很好,他的顾至远也很好。

    这半空中稀薄的雾气终于慢慢散去,半缕阳光照在鳞鳞河面,莫名对他这个路过的人流露出善意,久久胀痛的脑袋和艰难视物的眼压似乎顷刻散去,此刻他眼里的世界渐渐清明了起来,即使寒气入骨也似乎带着些苦尽的清甜,顾栩呼出一口热气,他不由的笑了笑。如果顾至远迟迟不来,若干年后,如果可以,他是不是就应该主动回到这里,回到顾至远的身边。

    第38章

    许景行手中的平板上那灰色的小点终于复又亮起红色,这让半身倚在沙发上的他半边唇角勾了起来,不过肩膀上的伤又深又碎,使他的脸色在弥漫的烟气里有些扭曲。

    温屿连续咳嗽了几声,他闭着眼睛,顾栩弹了一遍的钢琴,他已经弹了数不清多少遍了。半截音符转换的略有些参差,许景行的眼神立刻就被动落在他的身上

    “你走神了哦。”

    他没有走神,走神的一直只有许景行。而他只是在模仿顾栩。

    温屿从没有弹错,他记忆中没有母亲的样子,这首曲子是母亲这两个字遗留在他身边借此存在过的痕迹,这首谱子是他的父亲唯一允许被留下的属于母亲的东西,他在西雅图每个浑身疼痛的晚上,都在这段钢琴中想象过母亲的样子。

    他知道顾栩也没有弹错,许景行认定的一模一样的曲子,和冷怡婷那些演奏会上的是一样的。

    妈妈这个词,于他也是陌生的,冷怡婷迟来的关怀对他来说仍然突兀,多年病痛,在这个世界的边缘挣扎,他对感情没有那么浓烈的期盼,即使冷怡婷捧着心来,依旧不如江崇律身边半点安心。

    顾栩离开了三天,他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世界的安静是因为没有人找他。

    他还是给冷怡婷去了电话。他挺后悔这通电话,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得到片刻的安宁都需要花费很大的气力,但冷怡婷总能仅仅花十几秒的时间让他荡然无存。

    顾栩想着,她若是肯用些商量的语气,不那么理直气壮或者哪怕肯找些好话哄骗自己,而不是直接说“干细胞不能用,只能用骨髓” 是不是就可以不那么可怜。

    但仔细一想,还是不行。顾栩不能接受这场捐赠。他即不想捐,也不想赠。纵使他有哪吒的意志,谁又配的上他一身血肉。

    驶离了容城,前额左侧的太阳穴竟同时猛烈的像针扎一样,眼前忽然就出现了大片的光斑,这瞬间,他害怕的不是不可控的车速和形成点和线的车流,他是在这一刻感知到了久违的静谧和内心无起伏的坦然,从而令自己害怕。

    可惜的是,他人间的历练还未结束,死神竟如此宽和的放过了他,他的躯壳想活着,那短暂的光斑短短数秒就散去,他在如此疾驰的车流中,条件反射的变换了数个车道,尖锐的刹车声使轮胎在应急车道的边缘冒起白烟,

    顾栩轻轻甩了甩头,窗外光线清晰,一切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所有的一切似乎也没有发生过,他摸摸大衣的口袋,似乎只想找一块巧克力,但是已经没有了。

    离高速下路口还有四十分钟,离市区能遇到的下一块巧克力,还有至少一个半小时。他再次上路的目的,仿佛只是单纯想念那一口的甜。

    那一口甜没有等到。

    他甚至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到江崇律的那栋别墅去,他们毕竟还没有彻彻底底的分开的干干净净。

    周恒就在收费站的路侧等着他。

    明明他跟这个人毫无关系,但手机上有27个周恒的未接电话,却没有一个江崇律的。不过不等他思考他和江崇律有多少关系,周恒已经预估好车距一样走了过来。

    顾栩向来十分干净的车上少有的泥泞。他靠边停车,打开门时略略扶了一把车门,周恒就走过来替他关上了。

    然后替他打开另一辆车的后坐门,江崇律坐在后座,顾栩微愣,待他坐了进去,周恒又关上门,并且离车走远了些,可惜他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

    从一辆车到另一辆车,最多下车不会超过半分钟,顾栩的鼻尖指尖却已经发红,车内温度不低,他却半天缓不过来,江崇律面色实在算不上好,何况大衣下露出的半截素白手腕眼见的握不满一只手

    “你的手怎么了。”不待细看,那手掌心露出的竟然是一道道不知是被什么细碎东西勒出的痕迹的,半愈合的细小伤口黑红交加,在一片苍白里非常显眼,江崇律刚要伸手过去,顾栩竟将手握了握,收了回去。江崇律见状眉头皱的更深“你到底去了哪里”

    “去容城干什么”

    顾栩偏了偏头,江崇律眼中这个人的面色苍白里泛着黄,有些不忍。

    顾栩的视线里却又泛起模糊,不严重,更像是隔着玻璃海水在眼球里不断的上升着。

    去干什么呢,他总不能回答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地方只是为了找点存在感。

    “有点事”开口的声音自觉有些发干和暗哑,快忘记已经好多天没有说过话,对他的说法江崇律显得极不满意。

    “去有事搞成这样?”

    “去有事你不知道接电话?”

    “什么事需要你这么费心费力无所顾忌的闹失踪?”

    “失踪?”顾栩的音调极低,对此他真的有些疑惑起来。他此刻并不知道江崇律为什么等在这里,而且要等上好几分钟后,他才会明白为什么连周恒都要避开他们走的远一些。

    顾栩还没有从这个字里想好起承转合,江崇律却已经挥霍掉了耐心。他抓紧了对方的肩膀,掰过来面对自己,说道“顾栩,你是不是疯了。”

    顾栩的反应比任何时候都慢了半拍。在江崇律眼中,他疑惑的疑惑像真的,他无辜的样子也像真的,但却偏偏都只是像。也许是顾栩看上去少见的迟钝和隐隐的脆弱使他心中酸涩,江崇律极轻的吸了口气

    “顾栩,你知道温屿在哪里吗。”

    “温屿?”他又偏了偏头,江崇律却是极力的忍了又忍“温屿,你的亲哥哥温屿,他在哪里?”

    顾栩的脑子里,这句话是炸开的,他有点不知道抓住什么重点来思考,江崇律却扣着他的肩膀用力的晃了一下,试图让他清醒点。

    他像是失去了一些能力,说话的能力,短暂的迷茫后聚集起来的思维让他的大脑没有多余的力气控制牙关,他能组织的语言就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字“你….你知道啊….”

    海水是真的在蔓延和攀升,江崇律望着他力道不减,只是深深的皱着眉咬牙道

    “我知道,你不是也知道吗,他是你的哥哥,他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他需要救命,他随时可能死亡,他不仅是你的哥哥,他也是我的亲人!”

    “...那我呢”他喃喃问道

    “现在说这个不重要,他现在很危险,我要知道他哪里。”

    “顾栩,你怎么下得去手,你看到他疼了半小时整整三十分钟的样子吗,他是个白血病人你知道吗,他是你的哥哥啊”

    “哥哥?….”顾栩松开了自己蜷起的指尖,默不可闻的笑了笑。

    他看着江崇律疲惫的撑着额,低声暗哑的责问“你怎么能把他一个病重的人留在那里..”

    “顾栩,你到底要怎么样。嗯?你到底想要什么?

    忽高的分贝砸进耳朵,顾栩没有动弹,太阳穴尖锐的刺痛不曾停歇,模模糊糊中,顾栩眼里唯一的光仍是这个人正在看着自己,他这个时候还能分心的想着他长得多好看啊,多想好好看看这张脸,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说得出这么恶毒的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张脸像诱饵一样早就在自己身边下了网。

    是从初出茅庐的第一份简历开始的吗,他亲自给自己面试,让顾栩从那时就想,他长得多好看啊。

    他笑起来温和,明明是顾栩的二十年里从未有过颜色,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这样呢。

    怎么会兜兜转转,恰好是江崇律呢。

    他明明对任何感情都不贪心,心理有病也好,天生痴傻也好,他要一个干干净净从头到尾眼中心里身体只能只有自己的人,如果没有也就算了,世界万千,要找一个眼里心里没有温屿的人,总归不是多难的事情。

    遇到江崇律三分目光,他是真的想过进去住一辈子。

    不该怪他的,没有立场的。

    没有人要挟他,没有人欺骗他,是顾栩自己,是他那颗澎湃了二十年的怨妒之火从未停歇,带着恶意蛊惑他,领着他向江崇律靠近,他曾带着一身幼稚的傲气和自负就想去觊觎温屿的一切。他想去看看,什么样的温屿才配得上这一切。他顾栩,怎么就得不到这一切。

    他以为是他那格外优异的学历或者是那样卓群的能力,轻易的就走到了那里,是啊,他长得好,学历好,能力好,为了三分目光就可以消却恶意,凭什么得不到呢,所以后来他以为得到了一切自然该是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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