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栩叹了口气“我以为能再撑一段时间。”
顾栩特地挑了几个温氏的项目,舶来品早已日益衰退,上一辈的海运货物提供给中上层阶级,几十年过去,新的经济发展或者是代购、旅游业、线上销售早已将舶来行业打压的渣都不剩,温氏在温老爷子那代就已经不堪重负,遗留下来的已经属于抛弃不能,折旧亏损的麻烦。
温家嫌麻烦,江崇律压根懒得理,收购这事儿,风向好,自然一帆风顺,眼光不好运气差,拿得下不但吃不下,赔的倾家荡产也是比比皆是的。
但这不是什么高级陷阱,温氏也不是无脑,买断了航线,卖掉了产业,将来谁要用这个海上产业,还得回去租他的航线。温氏的航线,就是江崇律的航线。再怎么转个圈,受益的总归不是别人。
眼见冷女士隐隐要发火,顾栩竟觉得很开心。“妈,我今天心情很好。”
“我不知道要对谁说,我心情很好,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我真的,心情很好。”
“你真是混账。”
“嗯,你泼我水我也不生气,你骂我我也不会生气。”顾栩笑着拨开额前湿了的头发,眼睛里的笑容真诚又纯良,冷女士略略心惊。似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栩。
“这些都不谈,我是一个女人,在现在的家庭里生活的也很难,你有怨气,我不跟你计较。如今温屿回来,我为什么来找你,你应该心里有数。”
“你记不记得,我六七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提这个干什么。”
顾栩脑中出现了江源那圆润的小小身躯,至纯至善的幼鹿眼睛。“你上次绑的那个小孩,就跟我当年差不多大,你绑了他,请他吃好吃的,你绑了我,却送我上手术台。”
“你….我…我是为了救你哥哥…”
“哥哥?”顾栩笑了笑,口中皆是苦涩。
“顾栩,我再求你一次,我们签了协议的不是吗,你答应过我不是吗?帮帮妈妈,帮帮哥哥。妈妈求你,你哥哥……你哥哥这次回来…”
“你让他回来的吧,你帮他到了国内,是你吗。”
“是..”
“可是他早就该死了啊,活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啪!”毫不留情的一巴掌,顾栩的脸偏了一半,冷女士被气的浑身发抖,却又突然害怕的扑过来想碰他的脸。
“对..对不起,你别生气..我..”
“我不生气,我说了,我今天心情很好。”顾栩手背摸了摸发烫的脸。仍是笑着。
“我给。”
“我们十九年前配的点就是最高的。我捐最合适了。”
“我会尽快去做配型报告。你放心。”
“你….”
顾栩长大后第一次仔细看面前这个女人,精巧细致的眉眼至今不曾在岁月中褪色,他小的时候从不敢打量这个女人。害怕、胆怯。
顾栩如今已经能平和的凝视她,想起的全是不愿回想的记忆。
妈妈是什么意思,被人疼爱,被人呵护是什么意思,顾栩没想过。小时候没有体会过,长大也没有想过。
妈妈是优雅的,她长长白白的手指从不沾染家务,只在钢琴的黑白键上跳舞。小顾羽那时候脑中最高贵的形容,就是童话书中的天鹅,妈妈就是。
可是有时候,妈妈又很好,很小的时候,非常胖,比同龄人都要胖,妈妈总会买很多好吃的给他,更多的是肉,很多肉,记忆里小时候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妈妈就会给他吃各种肉。强身健体。后来才知道,只是因为他太小了,体格不达标,就抽不了能提供出去的骨髓。
那时候有个邻居给家里送过一只小狗,妈妈不喜欢小狗,好在房子很大,花园很大,爸爸偷偷给它搭了个小窝,这样顾栩无聊的时候就可以跟小狗玩了。
啊,那时候的顾栩其实也不叫顾栩,他叫顾羽,羽毛的羽,爸爸总是叫他“小羽小羽。”
爸爸车祸身亡,是那天小狗跑出了门,爸爸去追小狗,就那么当场死在家门口,流了很多血,大片大片那种,所以其实小时候的顾羽特别怕医院,怕红色,也特别怕血,到了医院就屏气,遇到血,就习惯性闭眼睛。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接受黑白色,如今什么都习惯了,但衣柜里的衣服,也大多全是黑白色。
他也不知道妈妈和爸爸之间,是否有过爱情。那时他只是觉得他妈妈不喜欢自己。
不愿意看自己的脸,也不愿意和自己相处。一如既往的喂顾栩吃肉,有的咸,有的肥腻,吃起来十分恶心。他还有定期要去医院身体检查,妈妈总是很紧张,那时候顾羽想,可能是妈妈只有自己,太过于在意了。
可笑至极。
爸爸去世后的一天,顾栩死活抱着小狗睡觉,小狗还是那只乱跑又不听话的小狗,妈妈还是不喜欢。小狗被顾栩勒的紧,情急之下竟咬了小小的顾栩一口。
顾栩哇的哭了起来,妈妈被惊醒,要去抓狗,顾栩竟还想护着狗,于是妈妈一手提着小小的顾栩,一手提着狗,拎到阳台上当着他的面就扔了下去。
三楼,小狗发出了极其短暂而惨烈的叫声。顾栩被妈妈压着头往下看,看那一滩血,一小堆扭动着抽搐着归于平静的烂肉。那一瞬间就长大了。
妈妈不喜欢的,就是会死的。
爸爸会死,狗也会死,自己可能也会死。
黑白色。也是书本的颜色。但这些所有人都不知道。
顾栩20岁前,除了学习,什么也不关心,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他永远在看书、写字、自学所有的努力,只是为了逃离妈妈。
在20岁的时候,他被宾大录取。生日那天,妈妈说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他想,如果他当时没有去听那个秘密,没有答应他妈妈的条件,是否今天会有所不同,但如果他没有那么优秀,亦或者,他没有这样的健康的体魄,其实就不能被江崇律留在身边。
对此,他心存感激的。
冷怡婷看不懂面前的这个人。似笑非笑。
她喃喃的说“你只要遵守跟我签的合约就好了。”
“嗯。”顾栩应声。她似乎想不到顾栩竟然这次这么乖觉。内心的惊讶浮在脸上。
顾栩在二十岁的时候,被宾大录取。顾栩知道自己家里有钱,妈妈很有钱,给自己穿最贵的衣服,买最好的鞋。贵到什么程度呢,贵到老师和同学都不敢轻易靠近他,怕使他受伤,怕使他不开心。因为不知道是哪家被保密的重要官员家的小孩子。顾栩也不解释,他享受安静。
他从来不是个把自己看的很重的人,也从不会对任何事产生“自以为”。如果真的有过,也许是二十岁的时候,以为以家里的条件,读宾大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妈妈说要告诉他一个秘密,与他交换一个条件。
秘密是,顾栩有一个哥哥,但是身体不好。
条件是,可以去天涯海角,但如果哥哥身体不好到需要救命,无论如何都要回来救他。
当他能把一切真相串起来时,也曾愤怒的声讨,可是妈妈很冷静的告诉他,他的被出生,他的一切生活标准,都是因为哥哥。
哥哥需要一个供体。
栩,同许,为了让他永远记住这个诺言,为了给他天涯海角的束缚。妈妈给他改了名字,如同这个名字,顾羽从此永远被绑在这根十字架上。甚至在去宾夕法尼亚前,冷怡婷亲自用律师和公证人,使她的条件成了法律效益的交易。他在文件上签了字的,卖身体的字。
从此顾栩便没有妈妈,那是别人的妈妈,而冷女士,很冷。
第16章
二十岁的顾栩也曾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太过年轻单纯的时候也想过要反抗,要报复,咬着牙吞着的血的努力过,像去效仿一部励志小说,企图真的能改变人生,他不想成为一个供体,他有自己的人生,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无数次的反问自己,不可以吗?
他真的成功了。
他成功的接近那个人,接近那些成功的机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消化这个圈子,融入这些人,他要变的比任何人都强,他不能被掌控,但没有脱离掌控的选项,所以他只能去掌控别人。
在江氏这么多年,他果真一点点的知道了很多,包括持股温氏百分之二十的,既不是温家的人,也不是温屿,是冷怡婷啊,意外又不意外。
他不想搞清楚这些这是早年温老爷子给她这个毫无名分可言的补偿,还是留给温屿的保障,他只是惊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值得那么多人用那么多的方式在守卫着他。
温屿,温屿,凭什么。
“小羽,小羽”他多想再听一声。可是听起来又那么可笑。
有多优秀,才能得到这世间诸般温暖。又要多无畏,才能承受这人间万种锥心。
顾栩沾湿的额发已经全部干了,还是来时温文尔雅干干净净的顾栩。他站起身走到了外面的阳光中去,冬天还是那么冷,但还是会有光。
他告诉冷怡婷他今天感觉到开心了。但没有告诉她,他是真的不愿意与她计较了。就到此为止了。等到抽去这几百毫升的血,他和冷怡婷这辈子就不用再见面了。
她不再重要了,无论是厌恶的情绪,还是顾栩赖以生存的恨,都不该再占领余生了。在早晨起床的某一时刻,突然想要相信余生了。
第17章
圣诞气息渐浓,由市中心开始向周围各处地方发散着温馨甜满的气息。周边德基、金鹰乃至大洋、新百等大小商场的门口都有驯鹿和圣诞老人抛花抛媚眼。是一派令人愉悦的气氛。
公司楼下大厅早早的搭建了巨大的圣诞树,树顶一颗金黄灿烂的圆球,周围绕了一圈装饰栅栏,保安每日都尽职尽责的防止有人上去摘小装饰品。于是公司各部门都传说树顶那金黄色圆球里藏着个贵重的圣诞礼物。
这天,平安夜。午后天气转阴,几小时后竟下起细雪。极大的圆满了这节日的体面。
年会将近,顾栩把所有人的名单对着脸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下班晚了些。本打算直接回去。江崇律打了电话来,说是一会儿到公司。
他们之间极少用电话联系。有事的时候电话解决不了,在一块的时候更用不上。
九点多时,外面纷纷扬扬下起不小的雪,窸窸窣窣的扑棱在玻璃上不久就成了小水珠。这一刻能听见整栋写字楼稀零的欢呼雀跃声,楼下十几层的廊桥上公司的员工竟都跑出来趴着看这纷纷扬扬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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