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央是占了一大半面积的池塘，池面干干净净，连浮萍都没有一片，水面纹丝不动，看不出下头是否有养鱼，经纪人约略觉得这里的氛围有些古怪，正要开口询问时，一阵微风吹过，池边矗立着的不知是何种科属的郁郁苍苍大树，发出规律的沙沙沙声响。

    “到了，瞿先生请上去吧。”

    女子在院落尽头的木制小楼前停下，指着镶有黄铜把手的白色木门，示意人直接进去。

    经纪人挑了挑眉，捕捉到女子面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神色，不禁对后续的谈话更好奇了。

    这栋房子有一定的年纪了，看起来并没有好好维护，一层的地毯都有些褪色了，他踏着吱哑的楼梯上了二楼，在垂着与房子整体风格都不大相称的厚重窗帘前，见到了戴着眼镜倚着窗在摆弄手机的老太太。

    见他来了，老太太笑着招手，“来来来，快教我怎么看小视频。”

    咦？这是什么展开？一身柔软的鸭蛋黄上衣，配着质感垂顺的棕色裤子，让老太太看起来很是年轻，只见人精神矍铄地在手机上左点右点，断断续续地带出些短视频平台特有的欢乐而土味的背景音乐。

    经纪人几步上前，俯身瞄了眼屏幕就笑得不行，“您真是太时髦了，还会玩儿x音呢。”

    “哎，我听说小靖也会在上面发些小视频，就想着点来看看嘛，结果找了半天，根本没有！”原来是想看宝贝孙子呢，经纪人抿嘴一笑，干脆接过了手机，很快地找出了小明星的账号，看着列表里寥寥几条，想着回头得让人多多营业才是。

    “您看，就是这个号了，来，点开这里，对，就是这个按钮，红色的，就能看了。”

    他耐心仔细地教着，自己也觉得这段光阴不可思议。

    仿佛突然从繁忙拥堵的十字路口，拐进了别有洞天的咖啡馆，轻慢的音乐，悠闲的步调，都不是他所习惯的、彷如不真实的存在。

    他想也许这就是老太太的战术，先把他拖进了不熟悉的日常，再慢慢地动摇，最后找出破绽来。

    不过事实证明，经纪人的确是想多了。

    老太太一边惊讶一边感叹地学会了如何在x音上看视频，又拿出小本子记下了小明星后续的几个行程，在马上就要出街的电视剧下画了两道着重符号，认真得彷如亲妈粉，两眼发光地一再强调小明星的古装扮相如何优美出色，完美传承了他遥远的祖上血统里所具备的贵族气息。

    “好，那我以后多给他接古装的活儿。”

    经纪人笑着允了，见刚刚那引路的女子走上来摆下茶点，便拉着人到桌边坐下，很乖巧地斟了茶。

    茶点是广式的点心，松软可口的小米糕，憨态可掬的猪猪包，白里透粉的虾饺，蒸得软软糯糯的芋头排骨，以及鲜香细滑的田螺鱼片粥。

    碗碟带着很有韵味的公鸡纹饰，经纪人举着轻巧的竹木筷子，在几笼点心间犹豫不定。

    “你身体好点了吗？吃些清淡的吧，养养肠胃。”

    “已经退烧了，谢谢关心。”

    经纪人笑了笑，有点拿捏不准该叫人什么，便没有接下去。

    对面的人优雅地啜了口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你也叫我奶奶吧，和小靖一样。”

    未等他反应过来，便夹了一小块嫩黄的米糕到他的白瓷碗里。

    “这里是小靖的房子，未出国之前他就住在这里，后来他爸搬了出去，这儿就没再用了。”

    哦？那怪不得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的，只不过这轻描淡写的，听起来似乎另有隐情？经纪人很识趣地没有追问，细嚼慢咽地品尝着不亚于五星级酒店的出品，袅袅茶香中，老太太简略地说了小明星和他父亲的事，不外乎是因为母亲的早逝而让父子失和，商场里的身不由己以及天生的多情风流更是加剧了这道裂痕，后来小明星一言不发的出道将之推上了顶峰，可惜磨破了嘴皮也不见人退隐，倒是事业开始有了起色，人也渐渐红了起来。

    这些恩怨都和经纪人猜想的八九不离十，他自然是查不到小明星的背景，只是两人处得久了，他有意无意地问到了一些情况，碎片整合起来也和现在的描述相距不远，他垂头吃下了最后一个虾饺，饱腹的同时，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美食缓解了他的忐忑，让他保持着愉悦的心情一直到小明星归来。

    风尘仆仆的人今天接连赶了两场，上午排练下午拍摄平面，工作量不大却很是折腾，外衣都没脱呢就抱着他黏糊糊地蹭，一边还哼唧唧地诉苦，顺便也给他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来自警方的内部消息，今天终于找到了跟他的师弟、新晋的年轻导演案子相关的、至今为止最大的嫌疑人。

    “哦？”经纪人挑眉，忍了忍，还是捏着人后颈让他好好说话，“谁？我怎么没收到风？”“嘿嘿，我让三叔找人打听的，他有朋友是公安局的人。”

    邀功的小明星眨眨眼，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健哥，你想知道吗？”“说！”经纪人捏着他的两片薄唇拧了拧，语气严肃起来。

    “疼疼疼……唔……健哥你好狠心……”可怜兮兮的小明星抱着人又是一顿乱蹭，经纪人推搡了几下没推动，只能无可奈何地软着声音哄，“乖狗子，告诉我是谁嘛。”

    房间里刚换上了新的熏香，和着加湿器细细的水烟，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恬淡而柔和的香气。

    小明星搂着人到床边坐下，扣着人手硬要十指交握，他垂下了眉目，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怎么了？”经纪人正要甩开他手捧起人脸来瞧瞧发生了什么，小明星却猛地将他扣得更紧，手上的力度捏得他发疼。

    “健哥，我喜欢你，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你……你突然说的什么啊！”一记意外的直球打得经纪人老脸一红，心跳加速，忍不住嗔怒地推了他一下，“赶紧说正事！”“唔……你总是不听我表白……好嘛，记不记得你的前公司培养过一个练习生，叫lucus的？说是在死者的私人电脑里发现了很多和他的亲密照片，唔，就有点那种的。”

    讲到这里的时候，小明星有些吞吐起来，这份遮掩让经纪人瞬间明白了是什么照片。

    记忆快速地在脑里倒带，他甚至不太记得这个练习生是什么模样，毕竟他的前公司只是很短暂地搞过一段时间的组合培养。

    当时是怎么说的？说是已经不流行养成系了，需要些介乎少年与青年间的偶像，因此这几名练习生没有出道便解散了，那时经纪人正和公司闹得很僵，自然没时间在意，如今想来，的确是伏笔千里。

    辛辛苦苦从乡下出来，经过十几轮面试选拔，又熬过了数十个日夜的艰苦训练，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接受现实，解约滚蛋？他的前公司号称业内性价比最高的公司，对于旗下的艺人，挖空心思地榨干每一分价值，又怎么可能让他们清清白白地离开？“动机是什么？”经纪人的声音很冷，他已经猜到了后续的发展。

    “还在盘问中，但应该就是他了。”

    小明星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谁允诺了会让他出道，但是公司又没能安排些好的工作，都是些跑龙套的，于是就骗他做些情色交易，说是能换点好机会，不单自己玩儿，还让那些投资商……哎……”

    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搂紧了经纪人，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后怕，“我能遇到健哥……真是太好了……”是啊，即便他实际上有权有势，还是想在落难的时候被人温柔以待。

    就像他在十四岁那年，在陌生的异国街头与父亲安排的生活助理走散了，正是彷徨无助时，有个好心的华裔青年跑过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那份惊喜与万幸的心情，他至今记忆犹新。

    而这份心情在数年后再次光临，闹哄哄的肯唧唧里，此前曾随手搭救了自己的年轻男子走过来，端着满满一盘的鸡翅桶和小龙虾汉堡问他要不要签约。

    “可以啊，你来做我的经纪人吗？”小明星抬起头，不假思索地回答。

    对方在短暂的惊讶后迅速露出一个温暖而可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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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竟然还能抒情一下。

    小插曲完了，后面不会有虐。

    第33章 end

    经纪人与小明星 33 end

    新晋导演被自己潜规则的小情儿所杀的事件成了今年年末最大的新闻，倒不是因为两人很有名，而是后面牵扯出一条黑暗的产业链——即便在圈里早就人尽皆知，但对公众而言，依然是耸人听闻又新鲜刺激。

    铺天盖地的爆料、深挖、启示、反思沸沸扬扬地挤满了网络这个大广场，有谩骂的，有不齿的，有同情的，也有无动于衷的，经纪人看着自己熟悉的面孔在这些似是而非的报导或节目里翻滚，后知后觉地终于庆幸自己一贯的谨小慎微。

    你说他不知道这些勾当？当然不可能。

    在前公司的时候，他是拿着利润分成的合伙人，虽然只是一群大佬里面最小的那一个，对于这种“用身体来交际”的情况见怪不怪，但他从来都安分守己，装作听不懂弦外之音，不主动不答应，也许是由于这份不识时务，他最终被排挤出了权力核心。

    当然更深层的原因是他犯了规，对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而且还曝光了。

    如今回想起来，经纪人都觉得自己当时真够眼瞎的，仅仅是为了一些若即若离的故擒欲纵，以及一副并不出色的皮相，他就蜡烛一样疯狂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牛一样工作，只求那人会摸摸他头，说句good job。

    那时的他，在事业上有多老练，感情里就有多天真。

    幸好，这份错误很快就不欢而散，也幸好，他总算遇上了对的人。

    他从前觉得自己的良人应该是一个心智和阅历上与他旗鼓相当，成熟而温柔，又有生活情调的人，外表并不太重要，他在圈子里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美丽的事物总有他们自带的缺陷，或是脾气，或是习惯，而他的性向和挑剔的条件，更是极大地收窄了范围，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经纪人都不抱太多希望，只想着如何咸鱼翻身，再造辉煌。

    直到一个偶然的下午，他在随手点开做背景音的选秀节目里，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影楼水平的服化都不能掩盖那份鹤立鸡群的气质，在一众唇红齿白的软糯少年中，那位璞玉眉目深邃，带着几许高贵而抑郁的姿态，仿佛是什么落难的王子，或是外出历劫的神祗，拿着话筒唱了几句格格不入的情歌，歌声自然半点也配不上他的容颜，经纪人都听笑了，然而下一秒，他的心就疯狂跳动起来。

    也许当时，自己就对人存了些非分之想吧，经纪人无声地笑了，拨了拨即便在睡梦中依旧盘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眨着眼，适应着房间内黯淡的光线。

    早上了吧？还是中午？他侧头看向窗边，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少许亮光从底下的缝隙里漏进来，墙角并排立着两大块黑影，那是他们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门边的那让他大费周章特意从威尼斯淘来的半人高的古董柜上，放着他这一年来的战绩。

    一个线条简约的玻璃奖座，并不名贵，也并不权威，只是某个网络平台所举办的年度盛典里的一个人气奖项。

    他当然并不满足，但同时也明白无谓操之过急。

    他的小明星根本不需要潜规则，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一个脚印便好，在他的精心栽培下，慢慢抽枝发芽，褪去青涩，长成亭亭玉立的优秀男人。

    “venus，谢谢你。”

    经纪人在被窝里挪了挪，凑到人耳边小声呢喃。

    他的声音带着情事后特有的沙哑，身体自然也酸软无比，昨夜的颁奖典礼后，好不容易熬过了官方例行的采访，小明星就心急火燎地拉着他上了车，一路飞驰回家，刚进了门就顶着他在墙上啃，连灯都没有开，就在三更半夜的漆黑中，倾尽所有地炙热交缠，玄关、客厅、浴室、卧房，到处都是他们欢爱的痕迹，仿佛是两头不知疲倦的野兽，疯狂而热切地需索着对方。

    从小明星的老宅子里回来之后，他们整整连轴转了两周。

    过了所谓的政策敏感期，很多之前被扣起的剧集都争先恐后地放了出来，其中就有两套是小明星参演的，虽然不是一番，但都是些讨喜的配角，借着这点东风，经纪人又眼明手快地给他接了两三个品牌活动，并不是资源不够，如今即便是底蕴深厚的蓝血大牌，也很青睐这片东方土地上的新鲜面孔，他只是挑，毕竟他的小明星有着天赐的好外表，就算作品不够撑场子，光是穿着锦衣华服坐在前排看秀，也足以用美照屠版。

    飞了转巴黎之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录制了最新一期综艺，小明星苦练多时的箜篌终于派上用场，这档综艺以国风为主打，特约赞助单位是某某国立博物馆，每期围绕一个国宝级藏品，或是通过小短剧，或是歌舞，或是一些精心设计的舞台环节，展现其背后的历史故事，而小明星就正好负责里面的一个演奏环节。

    在录影棚里，他屏住呼吸，根本舍不得挪开视线，每一刻都如诗如画，每一秒都如梦如幻，让他恨不得能掏出手机一滴不漏地记录下来。

    那张他极度熟悉的容颜在广袖流云的包覆中彷如蒙上了仙气，三十六弦的竖箜篌被他搂在身侧，弹奏的时候，乌黑的鬓发微微垂落，舞台的光线为他的侧颜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敛去了原本的锐气，也增添了几分若即若离的朦胧美态。

    每当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小明星的时候，又再次发掘新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