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归

分卷阅读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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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妃一向相信梅恭胜过我。”李辞渊说到此,有些不忿,“何况梅恭那亲信巧言令色,三两句哄得她越发觉得不可能出什么大事。在那亲信斡旋下,梅恭来信一封,说为防万一请王妃带着家眷按计划前往洛阳。”

    “结果……”

    “刚一入玉门关,立刻就有人传陛下旨意,说大帅谋反,要扣押家人……”李辞渊握紧了拳,“我不好与朝廷命官起冲突,突然想起大帅临行前要我回夏州的意思,他是知道自己也许会出事,要我先行一步回来保住你们!但还是……迟了,那官员说我不是贺兰家的人,不必押解,我便跟着去了洛阳想向大帅请罪,却仍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言至此,连飞霜都发出一声悲切的哀鸣。

    李辞渊抬起头,面色平缓:“抵达洛阳后我立刻想办法进去刑部大狱,后又说大帅被扣押去了大理寺,在皇宫边上守卫森严,我一时无法进入。七日后,大帅在狱中自尽,狗皇帝随即下旨诛贺兰氏三族。”

    他说得咬牙切齿,贺兰明月小声道:“有人……把我带走的。”

    “我那时连劫法场都想到了,可却不知大帅竟然——”李辞渊呜咽着,竟不像个久经沙场的铁血军人,“我没用,对不起他的信任!”

    贺兰明月问:“所以你就回了银州?”

    “大帅自尽后不久,西军分为了两队人马,其一归顺朝廷并入中军,其二四散各地。朝廷下了通缉令,五品以上将领逃脱被抓获后格杀勿论。”李辞渊道,“前十年我在洛阳周围东躲西藏,打听你的消息,山穷水尽了,实在杳无音讯只得回到了银州——除了这儿,我不知还能去哪里。”

    “……”

    “这其中必然另有隐情,我自身难保,唯有等待。”李辞渊说到此,像卸下了极为沉重的担子,“还好,我等来了你。”

    纵使他再不想与世争斗,听了李辞渊这一番话也发现当中诸多疑点。贺兰明月没靠着背负仇恨前行,但他却和李辞渊一样放不下。

    有冤屈就一定能洗白吗?

    贺兰明月怀疑着,又想:可如果我都不去做这些,又怎能知道真相?

    出走洛城时的心灰意冷仿佛被一把火重新点燃,但理智尚存,贺兰明月道:“这些我都明白,但仍不能急于一时。”

    李辞渊不问原因,站起身来:“饭菜该做好了,走吧,等吃饱喝足休息完毕,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再好好同四叔聊。”

    贺兰明月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眼睛一酸。

    他不受控地扑过去,猛地从背后抱住李辞渊,接着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无声无息地哭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李辞渊也意外无比,而他反应了一瞬,反手轻柔地安抚贺兰明月,笑了笑:“哭什么呢?”

    “我……”贺兰明月的悲伤只持续了片刻,这会儿他觉出难堪也说不出什么想念父母的煽情话,却仍不愿放手,哀哀喊了一声,“四叔。”

    以为在世上再无亲人,又绝处逢生似的遇见了昔年的西军旧将。往事的来龙去脉突然有迹可循,贺兰明月不知怎么办,胸口快被酸楚与委屈撑到极致,好像他从此得到的不仅是一个落脚处,还有久违的亲情。

    离开洛阳时他朦胧地想回家,等到了银州,见着了李辞渊,这才真正算到了家。

    可惜李辞渊一个糙汉,自己情绪过去后搞不懂他突如其来的眼泪。

    于是李辞渊拿脚踹他一下:“差不多得了啊你,这么大人了,比我还高,哭哭啼啼什么毛病?”

    贺兰明月被他这句话说得不好意思,连忙松手放开,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李辞渊打量眼前身形修长的青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帅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饭是段六嫂做的,因为有新客人多了两个肉菜。

    民兵里相熟些的人捧上塞北自酿的烈酒,谢碧第一次喝这种,三两杯下去就不省人事了,贺兰明月比他好一些,但也耐不住头昏脑涨地轻飘飘。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待到散席了,其他人该值夜的值夜,该休息的休息,饭厅里只余下李辞渊与贺兰明月相对而坐,面前放一碟花生与一坛酒。

    夜色凉如水,贺兰明月就着醉意把近二十年来的经历统统倒出来。

    豫王府、摇光阁、文思殿在他的描述里这才逐渐远了,他略过自己与高景的一段故事,其余如何进宫,又是怎么被皇帝发现后差点死了的来龙去脉,贺兰明月痛快地说到最后都有点意识模糊。

    就像梦一样,那些事与他无关了。

    但若还要追寻西军的冤案,就不会真的与他无关。

    何况他放得下那个人么?

    贺兰明月恍惚了。

    李辞渊喝得多但一点没有要醉的迹象,此刻就着海碗痛饮一口,把空掉的酒坛砸在地上怒骂道:“狗皇帝他妈的真不是东西!他那儿子也混账!”

    “也,也不能这么说……”贺兰明月扶着额角,醉得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喃喃道,“骂陛下不厚道就罢了,不关小景的事。我是真的恨他……恨他无情,我也是自作自受鬼迷心窍——”

    他许久未想高景,这时喝得醉了反而如同推开一道尘封的门,那些记忆里的碎片光怪陆离地袭来,将他重又扰乱了。

    有些话极力压抑太久,一旦有了裂缝便如同千里之堤崩溃,贺兰明月脱口而出:“我鬼迷心窍,喜欢他……我不该喜欢他……”

    李辞渊一愣:“唔,怎么,你还搞上公主了?”

    听不太清,贺兰明月鼻音浓重地“嗯”了声,李辞渊心下大骇,暗道:该说不愧是大帅的儿子,若身在囹圄也能活得自在随性我便放心了,可见他这模样实在像被伤透了心……也对,皇城中哪会有真情相托呢?

    如此想着,再看向贺兰明月抱着酒杯趴在桌上的模样,李辞渊心疼道:“罢了,公主有什么稀罕的,回头四叔替你寻个好姑娘去!”

    贺兰明月没理他,口齿不清地继续道:“不,不……我知道他不好,他是个小混蛋,利用我,骗我……最后还要杀我,拿剑……那是给了我的剑——”

    他越说越悲愤,头昏脑涨地睡了过去。

    贺兰看不见李辞渊的眼神深沉,只听得对方好似叹了口气:“痴儿。”大掌抚上贺兰明月的头发不轻不重揉了两下。

    “等你睡醒,四叔领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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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固定一段时间隔天一更,过年可能会停几天,人不在电脑边。

    特别说明:文中地名大致方位与现实有关系但经不起推敲

    第46章 三江雪浪挽天河(四)

    长途跋涉后蓦然松懈,翌日贺兰明月从宿醉中醒来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他呻吟一声,捂着剧痛的头坐起身。盖的棉被是旧的,房内一股木头与泥土混杂的气息却让他觉得熟悉极了。

    贺兰明月怔怔地坐在床头愣怔着,他好似做了个非常长的美梦,这在长达半年多提心吊胆的流亡生活中太少见,可他却记不得梦的内容。只有依稀印象,留着满天星辰与万家灯火,好似有人在说话,他全没听见。

    “哟,你醒啦?”李辞渊直接破门而入,叉腰环顾一周,吐掉了嘴里叼着的草芽,“你别嫌这地方小,咱们这儿条件有限——昨天你喝多了。”

    贺兰明月穿鞋下榻,脚步都不太稳:“我知道,是四叔送我来房里的吗?”

    李辞渊乐不可支:“软绵绵那样子一看就是从前没喝过酒,别谢我,应该的啊。喏,那边儿水是段嫂专程替你打来洗漱收拾,免得你不习惯。”

    贺兰明月说了句“好”,简单地整理了下仪容,用一条最普通的灰色带子束发。他边动作边问:“四叔,如今银州百姓靠什么活?”

    “塞北夏日短,只能种点糜子和高粱,好在出银州城外不远有河谷可以放牧。”李辞渊斜靠在门边揣着手回忆,“商路么……差不多快没人来了,但一年总有那么四五趟货物要运往西域。怎么,感兴趣了?”

    贺兰明月洗了手:“我只是在想怎么过。”

    李辞渊好奇道:“你不先准备替大帅报仇吗?”

    “那个不急。”贺兰明月道,“四叔记得我那位故人?她人在洛阳,而且短期内不会离开。她说若有要事发生会设法通知到银州,我相信对于父亲的事她会上心。咱们等她消息吧,何况在这之前我得先保证自己不饿死。”

    李辞渊笑了,干脆道:“别说那么凄惨,只要四叔能得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的!”

    贺兰明月深深看他一眼:“四叔,你在这儿多年了,也见过它从前模样,就没想过改变银州要死不活的现状吗?”

    李辞渊愣住了。

    与他南征北战、什么苦都吃过不同,贺兰明月被囚禁在王府的那十年虽然辛苦,却一直在怀念着记忆里的家乡,而今他回来了故乡却不复存在,就像寄托也突然消失,这对他的打击并不比任何一个挫折要小。

    他现在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至少,他想把银州变回那个黄沙中的桃源。

    李辞渊显然有所感悟,他沉吟片刻:“那你是什么意思?”

    “昨天进城时我看了一圈,其实并不算无可救药。方才你也说了,既可以种植作物又能够牧马牧羊,可见银州没有烂到骨子里。”贺兰明月掰着手指数道,“而银州之患主要有两个,第一,人口流失,剩下的老弱妇孺不事耕作,其二,饮水全靠那条小河补给。”

    短短两日竟有如此见地,李辞渊刮目相看:“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其实是高景教他的,那些日子高景让他念奏章,他有不解之处便立刻问出来,虽免不了被高景冷嘲热讽几句,到底还是都解释过。

    若非最后拔剑相向了,高景于他确实是生命中难以忽视的温暖。

    读书识字,研习四海之奥妙,民生之往来,这些事对曾经的贺兰明月而言根本无法想象。刚开始他只抱着一腔委屈与不甘在努力,待到离开洛阳,能从毫厘发现深刻,始知这些经历对他而言有多宝贵。

    贺兰明月笑笑,最终道:“我在洛阳学了不少东西,这些……算是耳濡目染吧。”

    李辞渊没有多问,抱着贺兰的肩膀往外拉:“那你说想要解决应当如何?——走,四叔带你去个地方。”

    贺兰明月不推辞他的好意,继续道:“人口问题倒好解决,你我能成事,出去了的那些人自然会回来成为依附。不过河水听天由命,更为棘手。倘若银州城乃至附近几座城池的饮水得以解决,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瞥过街头挑着水的老人,李辞渊跑过去接了他的扁担,和贺兰明月一道朝老人家中走去,听贺兰明月道:“中原各地都是掘井取水,为何银州没有水井?”

    李辞渊还未回答,那老人叹了口气:“小伙子,你初来乍到的不清楚情况,咱们这儿哪里是没有水井,是全都枯啦!”

    贺兰愣道:“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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