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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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碧话多得几乎聒噪,说了一堆大意你伤得真重,一定要好生休养,从他的伤扯到现在舞刀弄枪太危险,直到有个小童来喊他出门,才收起话头走了。

    房间内重新沉寂,只剩窗外鸟鸣。

    贺兰明月躺着,闭目静养了会儿才从谢碧的唠叨中得了一丝清净。他不知如何形容这时的心情,仿佛重获新生,但又仍被过去牵绊着。

    他知道自己舍不下高景,却如何呢?

    无论怎样他和高景都回不去了。

    此生说不定都无法再次相见,贺兰明月忽然遗憾地想,他连一件纪念都没留下。高景送他的衣裳,赐他的燕山雪……

    就如同他孑然一身地去到高景身边,除却痛苦,离开时他亦什么也带不走。

    翌日清晨,贺兰明月见到了替他治病的老秦。

    这套旧院子是老秦的祖产,他儿子在外地做官,自己则守着这间南市边的医馆。开在这地方,平日接待的大都是些下九流,头疼脑热的脚夫小贩,青楼女子和为她们争风吃醋打到出手的客人。

    老秦脾气古怪得很,本是吃喝不愁的偏要每日把自己弄得忙忙碌碌。

    贺兰对他自然千恩万谢,但话都没说出口,旁边的谢碧道:“臭老头,你这药到底什么熬的?刚喝了三副便能坐起身了!”

    老秦瞪谢碧一眼:“人快死了是‘大夫’‘秦伯伯’,好转就成了‘臭老头’?”

    谢碧笑道:“我说话不过脑子,您可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你这小鬼,心眼儿有多少老头子还不知道?”老秦低头给贺兰明月换绷带,把他包得严严实实,抬起眼扫向贺兰肩背,轻描淡写问,“学武的?”

    贺兰明月点了点头。

    老秦道:“正年轻,好得快,但穿透了的刀伤仍是凶险。用了老头子的药,以后三年别折腾,熬过去包你一如既往!”

    贺兰眼有点热,为这亲切的语气,又颔首道:“多谢您。”

    老秦摆摆手,迈着四方步挎着药箱出门了,说是有个花魁头牌又不舒服,得去瞧瞧。贺兰明月目送他走远,一转头,谢碧还站在原地不动。

    他疑惑道:“不跟去吗?”

    竟是把自己当老秦的跟班儿了,谢碧无可奈何一摊手道:“我和老秦只是街坊,幼时和他小儿子穿一条开裆裤的发小,不是他跟班儿。”

    世间还有这样无亲无故却很交心的关系么?贺兰明月初次遇见,奇道:“这些日子你天天进出医馆,我以为……你是他儿子。”

    “小秦五年前染了疫病,没撑过去。”谢碧坐下,抱着膝盖和他谈天,“我爹娘也是同样。从那时起臭老头就把我当他儿子啦,我没什么出息,但他大儿子不在身边的时候照应照应也能做到。”

    贺兰明月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谢碧笑了:“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不打紧!我不问你的伤,反正你也没把我当朋友。”

    他活得剔透,一眼就能看出。贺兰明月避开谢碧的视线,从前是主人、君王、同僚……但他没有朋友,也不知怎样才算朋友。

    片刻的沉默过后,谢碧戳了戳他的胳膊:“哎,贺归迟,我问你,你身上有银子么?”

    贺兰明月皱眉:“怎么了?”

    “医药费啊!”谢碧吃惊道,“我可不帮你出!你……你不会也是个穷光蛋吧?”

    正要肯定,贺兰明月在这时记起了徐辛。

    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心想帮自己,可她的那些话诚恳如在昨日,为今之计,似乎也只能试一试。

    他目光流转:“倒也……你得去帮我找一个人。”

    第40章 归帆去棹残阳里(二)

    “哦?”谢碧眼神亮了亮,谄媚道,“贺大哥,我一看你就觉得你长得不一般,果然有自己的门路!我救你的命,日后你可得多帮我。”

    贺兰明月望向他,有些无言以对。

    谢碧晃着腿:“说吧,只要你别叫我去大内找人,我自有办法。”

    贺兰明月暗自翻了个白眼,只觉这人嘴仿佛开过光,不经意的几个字都能戳中自己痛处。可他平静道:“大内是不至于,你知道泉水巷在哪儿么?”

    “知道知道,不就白马寺边么?”谢碧对洛城的大街小巷似乎如数家珍,“那附近住的可都是达官显贵呢,你叫我去,是找什么人?”

    贺兰明月不知徐辛在那处的具体地址,只得道:“找一个姓徐的将军。”

    谢碧皱眉道:“将军?”

    “我不太清楚她……宅子在哪儿,她让我去那儿寻人,或许你去了才知道。”贺兰不安地揉着被角,“你大约听说过的,徐辛徐将军。”

    “这名字有些耳熟——”谢碧一拍大腿,“啊,是不是那位很出名的并州女帅?我听过她的故事,很厉害的!”见贺兰承认,他的眼神顿时暧昧:“你和她认识,还让我去找她帮你?你们是什么关系?”

    贺兰明月:“……”

    谢碧兀自道:“听闻她是十分英姿飒爽的,可前段日子不是才嫁给了一个王爷吗?不对,当真如此,那年纪不小了才对……哎呀,贺大哥,你不会是她的小情郎吧!见你人模狗样,居然还能做出这种事?”

    贺兰明月:“……”

    谢碧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想象中:“啧啧啧,我完全明白了。你与徐将军关系定然是匪浅,或者说你们才两情相悦,却碍于种种束缚不能在一起?如今她嫁与了王爷,王爷怎能容得下你?是了,你那么重的伤,一定是为了她被王府的杀手捅了的!”

    贺兰明月试图反驳:“不是……”

    谢碧:“听闻城北那座王府把守森严,王爷还养了一堆高手供他驱使。你是学武的,居然能轻易被伤成这样,一定是被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哎……”

    不知他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贺兰明月急火攻心,剧烈地咳嗽几声,差点把伤口都咳裂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到底止住了谢碧无穷无尽的想象。

    趁着空档,贺兰明月连忙道:“我不是……”

    “不必多言了!”对方正义感燃烧,“我都明白的。既然你和徐将军有这般关系,我定要帮你联系上她!此事包在我身上,你静待好消息——”

    言罢,谢碧站起身穿了外衫就行动力极强地跑出门。

    贺兰明月捂着胸口,那处还在隐隐作痛,他掀开衣襟,果真又渗出血。自苏醒到现在,头一次心累极了。

    说走就走是好事,可他望向谢碧离开的方向,总觉得无比慌张。

    不知该说一句天无绝人之路,还是谢碧这满嘴跑火车的穷秀才当真有点手段,这天入夜,贺兰明月昏沉欲睡之际,木门拖长声音,从外间被推开了。

    他猛然睁开了眼。

    医馆这间院子不算大,房子就更窄,除了老秦住的地方只剩下半边卧室。

    之所以叫半边,因为不是单独的厢房。一张简陋的床榻安置在主厅内,和把脉开方子的地方用一扇屏风隔开,主要用于给贺兰这种一时半会儿没法挪窝的重度伤患暂时修养。故而外间有个风吹草动,他听得不能更真切了。

    贺兰明月手指勉强能动了,他本能地想摸自己惯常放在枕边的剑,可试着抬起来先是一阵剧痛,接着蓦地清醒。

    他不在紫微城了,而那把燕山雪也离开了身边。

    屏风透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轮廓稍显熟悉,是谢碧。他点亮了灯,手持烛台绕过来晃了晃:“啊,醒着呢……我道你睡了,都没敢说话。”

    接着,另一个人也转过来,贺兰明月还未看清她的模样,先听见熟悉声音:“明月!”

    她话语中含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与小心,贺兰明月一愣,没诧异她为何叫自己的名字如此顺理成章,先回应道:“是……徐将军?”

    徐辛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束成一把,是男人般的装扮。她半跪到榻边,一下子握住了贺兰明月的手,目光扫过他身上透出来的绷带,嘴唇不可思议地动了动,立刻红了眼眶:“怎会伤成这样?”

    贺兰明月欲言又止,抬眼看向旁边的谢碧。

    对方似乎懂了他的顾忌,把烛台放下,捂着自己的眼睛念念有词“非礼勿视”,不顾贺兰瞪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跑出门。

    他不知徐辛为何对自己这般亲切,抽回手:“我没想到将军自己来了……”

    徐辛意识到方才不合适,重新落座,尴尬地双手交握,笑道:“你瞧我,太激动了,一时都失了分寸。”

    “无妨。”贺兰说得真心实意,“能再见到将军,我亦是十分庆幸。”

    徐辛解释道:“今日凑巧要回泉水巷的府邸,遇见那小兄弟四处打听徐府,便上去与他搭话。听闻他那位伤重的朋友叫‘贺归迟’,我不知如何就觉得一定是你……只是白天不方便,直到现在才前来……那日,听说你、你——”

    说到最后她又有点哽咽,贺兰明月皱眉道:“此事说来话长,您如何听闻?”

    徐辛道:“高泓在宫内一向有自己的眼线,那夜听说文思殿起了变故,不多时陆怡回报陛下发现你的身份,逼殿下杀你。高泓不信殿下真下得去手,后来是林商替他……这才信了陆怡。”

    贺兰明月道:“差不多便是如此,我什么都没弄清楚,他……他突然要我死,说得只有这样,江山方可稳固似的。”

    “陛下疑心病太重,拿着司天监的预言奉为圭臬。朝中不少知情的臣子都隐隐反对,但谁也不敢当面说。”徐辛冷哼道,“高泓这人也不是个东西,眼睁睁见你落入他们手中,竟不知给你留一条后路!”

    贺兰不好说他与豫王闹的那场,一时无法接话,暗道:徐将军说到他皆是直呼其名,他们二人不是夫妻么?怎么倒像是仇人?

    见他不语,徐辛擦了擦眼角:“事已至此,一再埋怨当初也没用。你现在找我,是想离开京城了?”

    “我没主意到底能去哪儿。”贺兰侧过脸语气平淡道,“过去近二十年都被困在不同的地方,如今竟以这种方式获得自由……本应不胜欢喜,我却只茫然。能做什么,该去哪儿,好像都没想法,空落落的。”

    听他言语,徐辛一阵酸楚,不禁摸了摸贺兰的头发:“莫要这么想,你还年轻。不论作何决定,我都会帮你。”

    贺兰明月问道:“将军,为何你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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