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您孙女差不多大呀,导演。”
“那跟爷爷喝一杯?”
“我酒精过敏呢,爷爷。”
“这酒好着呢!你不喝给我!”胡杨装成一副喝多了的鬼样子,劈手抢过潘雨樱的杯子仰头灌下去,“哎!程导上哪儿买的这么好的酒啊?我都没见过!”
主摄影的脸就像他们在海边儿看过的绿毛龟,程迁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有孙音桥投来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旋即揽住程迁的胳膊软声说:“你们这些男人都喜欢年轻的,怎么不跟我喝一杯啊?”
“喝啊,小孙,酒量见长啊。”
“我上防城港还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呢。”
“服务员!来加个菜!”
自讨没趣儿的胡杨被程迁叫出去点菜,说是要看着称重别被人坑了。他摸摸鼻头,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外面那天还是阴沉沉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往沙滩上掀,不知道拍死了多少小鱼小虾。他托着透红的腮帮子蹲鱼缸子面前,伸手去逗一张一合的花甲,那小花甲的口器沾了胡杨指尖就往后缩,倒是挺像潘雨樱被程迁摸手的样子。
“老逮儿耍流氓,看老子怎么整你丫的。”胡杨生生把两片花甲壳儿捏到一起,跳起来追着领班屁股后面跑,“姐!好姐姐,你们这边儿能表演那啥先切生鱼片儿嘛!”
他在家那段时间看了好些海产啊植物的书,没想到这回居然在这种事儿上派上用场。自己端着一盘黑鲷生鱼片进去,身后那厨子还推了个车。只见那人笑了笑,拎起一个象拔蚌,抓住口器就往外边儿挤水。潘雨樱看得尴尬,低头去掐胡杨的大腿肉,程导和摄影却在那边儿笑呵呵地看着,想趁手摸把油水。
结果那厨子二话没说,抄了根筷子就捅进了口器里。先是掀了那两片硬壳子,泛着寒光的刀对着口器咔的就是一划拉!腥咸的海味儿顿时充满整个屋子,胡杨应景倒抽一口凉气,憋着笑看那厨子生生把象拔蚌两颗卵蛋似的玩意儿抠出来摆盘子里,再下手去切“包皮”。
“哎哟,看着真疼。”胡杨缺德地挑了挑眉,站起身接过厨子手上的开水,“哥我来试试,我没见过这东西,怎么长得跟那啥似的。”他嘴上说着怕,手里的开水却没停,冒着白汽的滚水就那么浇在两颗蛋上,没失活的皮还在盘里跳。
孙音桥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拿起筷子给程迁夹了块儿鲷鱼:“挺有意思的,小树苗倒是会让人高兴。”
“好吃吗?”潘雨樱不知道是哭是笑,跟条泥鳅似的溜到胡杨旁边,“筷子给我,我尝尝?”
“……你吃了赶紧装吐,咱出去。”胡杨小声对她说,自己抓起一颗“蛋”,不管生熟就咬了一口,“哎哟我呸!”
这一吐一砸,登时就搞坏了一桌人的心情。胡杨低头一瞧脚边儿那滩黄沫子,心想怎么还高低起伏呢。抬头一看潘雨樱,那小姑娘赶紧撒开了揽住胡杨的柔荑小手。胡杨心下不解,一只手却拍在了胡杨的右肩:“……你们有局怎么不叫上我?”那人压低声音贴在胡杨耳边说:“几天没见……你猴戏演的见长啊胡杨?”
银裴秋嫌恶地抖开脚上那堆东西,胡杨吓得后颈一阵儿发麻。他忙不迭要去抽纸给银裴秋擦鞋,结果转身就看见男人一身湿,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大哥,我……我给您擦擦?你这鞋,贵吗?我,那什么,我猴戏不错,其实其他都挺好……你想看啥咱卖艺赔钱行吗?”
“哟!吃什么好的啊?美女,上点儿血蛤啊!”正当银裴秋黑着一张臭脸没说话,谢应就从两人中间挤了进去。他一眼看见盘子里那个跟煮鸡蛋差不多的玩意儿,扯着袖子拍拍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呕,啥玩意儿这味道啊?你们生吃羊睾丸呢?”
谢应那一嘴尖牙瘆人得慌,一听睾丸两字,程迁嘴里那片鲷鱼险些都吐了出来。谢应倒是不介意,咕噜一声咽了下去,麻溜坐到孙音桥让出来的位置上冲银裴秋招手:“秋……银导儿坐这儿,一会儿尝尝血蛤,我顶喜欢吃那玩意儿咯!”
胡杨也讨好似的跟银裴秋递话:“您坐呀,您坐,我给您擦凳子。”
“滚你妈的,臭手拿开。”银裴秋冷眼一扫,主摄影那手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了。他甩开胡杨的手,走到程迁边上说先喝三杯赔罪,结果这人拿的哪是什么小杯,三茶杯下去,程导带那三瓶酒就没剩多少了。
“帅啊,可帅了。”胡杨跟潘雨樱蹲墙角边儿抽纸收拾那堆东西,他一边在桌布缝儿里偷瞄银裴秋的脚,一边儿嘴角笑开了花,“你觉着帅不?”
“你也很帅啊,谢谢你。”潘雨樱抿嘴递去一张纸,“你也擦擦。”
“咳!”银裴秋嚼着一块花甲,猛地就往地上一呸,“啧,满嘴壳。”
程迁倒是拿起茶慢慢呷了一口:“穗花杉和金花茶不够你忙的?瞧你这么猴急,往后也短不了你的嘛老弟。”
“这大雨下得很巧。”银裴秋哼笑一声,夹了块儿鱼生放着不吃,“人就是饿得快,听人说大哥你这儿有好东西,闻着味儿就找过来了……啧,野生的是比家里的好吃啊。”
胡杨搭腔:“哥,这养殖的啊?”
“……让你说话了?”银裴秋白眼一翻,“行了程导,厂里说我这块饼不能吃独食,植物保护那块儿我踩点弄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还得劳烦您老人家接手,赵淼给您孙女儿签了十张照片儿,等拿呢。”
“倒也是,换着吃……”程迁眼睛一眯,“小孙,陪我出去走走,吹吹风。”
潘雨樱见程迁走了,自己也告了假,一时间这席上就只剩下他们哥仨。谢应招呼服务员拿龙虾头煮个粥,自己拿着牙签挑花螺吃。胡杨心一横,端着碗就坐到了银裴秋边上,上手给银裴秋拆虾壳:“哥,吃这个,挺好吃的。”他转头问谢应,“你俩真就回来吃个好的?”
“你说这虾叫什么名字?”银裴秋斜眼,侧身挡住胡杨的视线,“叫胡杨?”
第二十八章
作为留过洋的人,银裴秋最恨的就是中国的酒桌文化。他漫不经心的挑开虾壳,皱着眉回忆他和胡杨都没去那场庆功宴。圈子里的艺人最好不要错过酒桌,谁知道你喝下去的那杯酒能不能多个机会呢?人都说能叫上你就是看得起你,但自己听到程迁叫了几个演员喝酒,心里不是为胡杨高兴,一门心思只想赶紧跑回来。
他那双登山靴里进了沙,磨得脚底麻麻地痒。银裴秋低头看自己碗里的虾仁,抬眸胡杨还在低头给他夹桌上那道爆炒芒果螺:“你怎么净挑便宜的给我?”
谢应含着一口龙虾粥快哽住了:“这粥……放醋啦?”他正准备开口跟胡杨说银裴秋是怎么火急火燎跑来的,一个眼刀子飞过来又逼得谢应只能低头喝粥,“小胡杨儿啊,唉,给大导演夹点儿贵的。”
“哥你不是不喜欢生的吗?爆炒的,熟了。”胡杨搁了筷子,托在腮帮看向银裴秋傻笑,他指了指银裴秋手上的虾,“这虾不是叫胡杨吗?”
“嗯?”
“你怎么把我衣服扒了?”
“不脱能吃?”
“嘿!东北人有个绝技!”谢应实在忍不下去了,抽着眉角往地上啐了一口,“隔着裤裆操你妈!秀个屁!老子还要吃饭哪!”
这顿从中午吃到晚上的饭终于以谢应发火作为结束,正好外边儿的雨也停了,胡杨跟个小孩儿似的冲上沙滩,一条一条捡起鱼往海里甩:“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明儿出个太阳吧!”
海边的天气变化得快,云虽然未散,橙红的光却给铅灰的云镀了层金边。胡杨心情大好,他本来就只穿了双拖鞋,瞧着那浪花也新奇,没头没脑就去追浪里的小虾米。他没工夫去想今天那出得罪了程迁会有什么代价,站在没到小腿肚的水里,胡杨笑着向银裴秋挥手:“哥哥带铲子没?不是说把我埋了吗?”他拍拍胸膛,“给你埋啊!”
“……有心吗小畜生?”银裴秋哼笑一声,冲上去拂了胡杨一脸水。
等工作人员跑来叫胡杨的时候,谢应才从树后边儿走出来。他上前揽住银裴秋的肩膀,眯着眼睛将人按在海堤旁坐下。各有心事的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谢应叼了根烟,远远看着跟咸蛋黄似的太阳掉进水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秋哥儿,放下啦?”
银裴秋按住太阳穴苦笑:“行云给我挂了个电话。”
“……准没好事儿!”谢应抓抓脑袋,“你说……咱们还能一块儿拍电影吗?我现在都还忘不了当时我在东京湾,”他埋着脑袋笑了一声,“那会儿咱们哥几个也是这样,我舀起水腾!给周老师浇的——他胸前那牙印儿我都能看见!行云在北京帮咱们,校花儿咬着笔头给你改本子,小莹姐提高跟鞋打陈……咱们,这是老了啊。”
“别说了,”银裴秋看向胡杨离开的方向,“我还真想年轻一回。”
年轻的优越,身为年轻人是察觉不到的。就像胡杨不懂银裴秋眼底里渗出来那些若有若无的羡慕,或者是程迁那种老牛吃嫩草的行为。他两手插进裤兜里,补拍两个镜头之后就溜到了渔家乐背后的沙土地边儿抽烟。这边的土质不算好,种不了东北饱满的水稻,一看过去满眼油绿的花生秧,胡杨揪下一片放在嘴边吹,也吹不出个响儿。
“趁着你还年轻,不如转型当个综艺咖。”临行之前周白陶这么跟胡杨说,“虽然你的起点是低了点儿,不像别人是从小甜剧里走出来的,但是这条道呢……走好了也是前途光明,你反应能力快,口条也顺,好好想想。”
要说国内综艺咖的地位,虽说不像日本搞笑艺人那么高,但至少比十八线爱豆来得要好些。但他总还是有点儿舍不得,心里堵得像吃了十多个地瓜还放不出屁。以前觉着当idol就是自己的天花板了,没想到自己刚刚摸到这块板,它碎了,把胡杨埋在一片废墟里,看着那些演员啊模特啊在远远的天上一闪一闪地发光。
“小树苗?”他连潘雨樱走到身边都没发觉,这姑娘换了身短打,伸出手对胡杨说,“陪我走走?”
下了那么大的雨,也没影响到天边那轮悬着的圆月。胡杨和潘雨樱一前一后走在沙滩边上,他没注意到潘雨樱刻意踩着自己的脚印,每次一合上皱着眼睛偷笑。他俩也没注意到背后远处摄像机的红光,单纯享受这片刻宁静的时光。等走到防波堤边上,潘雨樱才坐下来说走不动了:“晚风吹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你也唱啊?”
胡杨捡了个地方坐下,马上又站起来让潘雨樱坐过去:“挪挪,一会儿屁股湿了。”
“你说话不能……哼,算咯,好啊。”潘雨樱攀着胡杨的手臂坐过去,“给我唱首歌吧,我一直都在给别人唱歌,还没有人为我唱过歌。”
“付钱吗?”胡杨大笑着朝后仰,“哎哟那顿饭吃得我……四川话怎么骂人来着?”
“鬼火冒!”
“操他奶奶个腿老子鬼火冒!”
“……四川人不操奶奶的腿。”
“狗日的鬼火冒!”
“对头!”
胡杨低头看着脚上拖鞋,也不说唱不唱:“姐,你想过转型吗?”
“国内的idol必须转型的,因为没有舞台啊。”潘雨樱摸了包烟出来,左右瞟了两眼,又塞回兜里,“吃了出道那一次的红利,相当于拿个敲门砖,有了粉丝之后上剧容易很多,流量时代是这个样子的……你在担心这件事?”
“说不上吧,最后还得听公司安排。”
“那也是,毕竟咱们都不自由。”
这话题一出来,原先还挺不错的气氛一瞬间拧住了。胡杨见潘雨樱不说话,自己看了看海边儿,颇为小声地哼起了歌:“Длr чeгo n плывyt.o6лaka nдyt дoждn.(为何云层流动 天空下雨)”
“vitas?你很喜欢俄语歌?”
“……你听得出来?”
“嗯,专门去听了一些。”
“专门去听”和“本来就喜欢”这区别,智障都能分辨出来。胡杨僵硬地歪过脖子,潘雨樱还是红着脸低下头,装作在数礁石上生长的藤壶。风吹得极轻,只能撩起几缕棕色的发丝,小姑娘摆动的双脚上甚至还能看到当时登山留下的伤痕。胡杨拿过潘雨樱藏在身后的烟,沉默地撕开了卷烟纸,抓起掌心的烟草往嘴里塞:“那什么,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行吗?”
“啊?”潘雨樱头埋得更低,“你说……家里的事?还是其他的?”
胡杨耸耸肩傻笑,一看就是装的:“我这人,也没读过什么书,挺不学无术的,” 他撑住海堤一跳,蹲在了石头上,不敢去看潘雨樱的眼神,“我是个基佬,想跟你出柜来着。”
两人之间只剩下浪花拍岸的声音,半晌潘雨樱的声音才从胡杨背后响起:“我喜欢你。”
“不是!诶!姑奶奶!”胡杨他妈气得直跳,他登时转过身,没料到潘雨樱那眼泪跟珠子似的向下掉,狠话跑嘴边儿一句都发不出去了,“姐!好姑娘!我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就不能捡台阶儿往下走?干哈啊?我……我就个欠儿蹬虎哨子,你先别哭啊你这弄啥我没咒念了,你别哭啊!”
“那你是骗我的?”
“没有,我是真的钙。比新盖中钙还钙!”
“……”
“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呢,特别喜欢那种。”潘雨樱抬手抹了把眼泪,一巴掌呼在胡杨手臂上,“你个憨批!青钩子瓜麻批!瘟桑二百五!老子锤死你个智障狗东西!过来挨打,跑你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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