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贴纸引发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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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下铺那头的下铺床板往下凹陷了一大块儿,上头摊着些泡菜坛子里抓出来的衣服。她吞了口唾沫往前走,凑近了一闻,一股廉价化妆品味儿。粉底液溅在黑色卫衣上,什么散粉定妆喷雾弄得满衣服都是。她一回头,胡杨就伸出大脚丫子指了指,脚大拇指上刚拔出点儿木头渣子,现在还是红的。

    “我就剩一身衣服能穿。”胡杨抱着自己生痛的脚可劲儿装可怜,“挂小八屋里那身黑的。”

    那是他们团里第一次商演的打歌服,黑色丝绸宽松衬衣配条紧身黑皮裤。要说大问题没有,就是这领口是个深v,纹身是绝对挡不住了。胡杨趁张苗苗还没发火前立马把衣服套上,结果他忘记把汗衫脱下来,还把自己看笑了:“苗啊,这穿着怎么跟内衣带子一个样儿?”

    “胡杨——!你完了!”

    第三章

    赶往外景场地的路上胡杨睡着了,他做了梦,梦里自己不干唱跳这行,上长安街卖烧烤去了。大哥拖着小八一块儿来吃,点了两瓶伏特加,40串烤鸭脚。他就把鸭脚扔在烤架上,几只脚还跳起来舞来,跳的是他们出道的羞耻曲目《追光》。一晃神儿就有个酷哥坐在胡杨烧烤摊旁边,低声跟他说要两个鸭脚烤串,胡杨一抬眼,正好就对上银裴秋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睛:“想出圈儿?你可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哎哟卧槽!”胡杨登时就从梦里吓醒了,人还发着愣手就开始扒衣服,嘴里还念叨,“这衣服不行,不行不行。”

    “什么毛病!”

    “周哥胡杨就这样儿,你别见怪。”

    张苗苗这么一说胡杨才发现身边坐了个人,被称作“周哥”这人挺瘦,跟胡杨这个一米八几一百五十斤的人比起来小了正正一圈。这人带着副银边细框眼镜,端的是个都市精英的样子,身上也穿的是套高级西装,腕子上那块表居然不同角度反射不同颜色。胡杨没见过什么世面,秉着喊哥总是没问题的道理,他笑得有点僵硬地说:“哥哥,这,咱们不是上片场吗?您是哪路神仙啊?”

    “周白陶。”那人扯过胡杨的手,跟驯狗似的颠了颠,“三清上仙,专门下凡来整治你这种见人先脱衣服的小狐狸精。”

    张苗苗在后视镜里翻了个大白眼:“杨杨这是你新经纪人,之前带演员的,现在看你出息了就分过来带你。”

    “别高看他了,”周白陶打开车窗点了根烟,轻哼一声说,“我之前跟韩董床上相性不好,啧,踹人之后被下放了。”

    胡杨矿泉水刚喝一口,周白陶话脚刚落就全吐回了瓶子里。他拿在手上喝也埋汰,丢了又觉得可惜,只好捏在手里撕标签玩儿。周白陶也不管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吓人的话,边抽烟边翻手边自个儿艺人的简历:“乐器这栏怎么是空的?”

    “会口琴,不好意思写。”胡杨嗞的一下把标签撕裂了一半。

    周白陶扔给他一个自生自灭的眼神:“穿深v去拍央视的片子也没见你多不好意思。”

    另一半标签立刻英勇就义,胡杨拿着被剥光的矿泉水瓶,真想拉开门直接跳下去:“我不是故意的,哥。”

    “跟你们舞台导演说去,”周白陶摆出一副异常温柔的笑容来,他一手指着车门,一字一顿地说,“他人蛮好的。”

    北风那个吹,胡杨像个小树叶满地打旋飞。张苗苗下车简短给他交代了一下事情经过,这个周白陶今天就开始担任胡杨的经纪人,听周白陶说想见见艺人,张苗苗顺路就把这位哥捎带上了。

    她笑得跟捡了钱一样,把胡杨前前后后的衣角裤脚都扯了个端正,又拿出放在车上的外套给胡杨穿上,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先拍着,姐姐一会儿去给你买张新床拿过去好吧。”她看了一眼车上又补充了一句,“我听说过这个周白陶,人没什么问题,还挺有能耐的,别紧张啊,姐姐等会儿来接你。”

    就这样,胡杨一个人拎着包,寄托着朋友圈男团仅剩的希望,迈着沉重又蹒跚的步伐——排队买票进入了颐和园。入园已经是两点半,胡杨低头盯着腕子上的机械手表,心里算着自己要拼命工作多少年才能买一块周白陶手上那种表。他攥着票根小跑,跟着定位找了半个多小时才从北宫门走到荇桥。

    拍摄组那边儿的场记给胡杨发了个消息说让他再等半个小时,胡杨索性就坐在桥边石头围栏上晃腿。这还是来北京这三年他第一回 上颐和园,初中历史老师说这儿是皇家别院,里面一砖一瓦都是历史文物。胡杨别的没记清楚,老师当时吹牛逼说自己去了多少回这种经历居然还能在脑子里面还原出场景。他盯着桥下的锦鲤傻笑,那一红一白的小鱼嘬着浮萍,半透明的鱼尾甩出一朵小浪花,看的胡杨入了神。

    “小胡!”正当胡杨想掏手机拍一张,场记小哥就站在桥那边儿冲他挥帽子。胡杨不站起来倒还好,这一站起身,场记小哥的脸色就变得有点微妙。他长伸手抓住胡杨的肩膀,把人肩膀往下拉,“小弟弟你还真是不走寻常路啊,咱们这是正规节目……内场白衬衣,外景深v,嘶——你要不换件衣服再来?”

    “上哪换啊,我到那边儿拍纪念照的地儿借身大清朝的袍子?”胡杨赶紧把胸前的衣服往里拢,“我……这特殊情况哥哥,公司穷,衣服脏了就这件能穿,大衣套着应该没什么问题。”

    场记带着胡杨一路走过去,这边儿路上架着好几台摄像机。不过最引人瞩目的还是站在银裴秋身边那一位——这摄像师手上举着快半人高的巨型摄像机,腰上还缠了圈支架。

    场记小哥见胡杨那种震惊且无知的眼神就觉得好笑:“你不知道这种器材?斯坦尼康,今天不是要拍一个,嗯,容易理解点儿就是你边跑他边追那种视角。固定机位拍出来效果不好,那个摄像是银导找来的外援。”

    “怎么?这也要外援啊。”胡杨一脸看稀奇,“你们台还找不出这种?”那个摄像比起其他人就多了一条小辫儿,胡杨左右没看出特别来。

    “你以为谁都能像谢老师这种,”场记凭空画了个曲线,“腰不好谁敢向他这么举着。”

    胡杨不明就里地点点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一旁候着。拍摄组自带的化妆师叫他坐到旁边补了点散粉,胡杨的余光却一直停在银裴秋身上。排除银裴秋是舞台导演这一点,单看长相,这人其实挺符合胡杨心里那种帅哥审美的。要是他自己穿一身黑,打四五个耳洞,出门绝对被人说是非主流。可是银裴秋就能穿出那种感觉,衬衣扎裤腰里都不像老干部,这中叫个性引领时尚潮流。

    “姐姐,今天郑老师不来啊。”帅归帅 ,狗东西还是狗东西。胡杨忘不了银裴秋一把撕了胶条的事儿,现在胸口都还有点儿痛。他仰起脸冲着化妆师笑,仗着年龄小喊了声姐姐:“全部都银导来?”

    化妆师凑近把他刘海拨开,瞧见那个深v领又好笑:“你别怕呀,今天好好掩着就不贴胶条……对了,那家鸭脚好吃吗?”

    “磨磨唧唧的干什么。”说曹操,曹操到。

    银裴秋拿着拍摄路线图往这边走,入眼就是胡杨领口里那片白花花的胸脯。胡杨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胸口一阵阵儿地发冷,这人一紧张起来嘴巴就乱说:“哥,别看了,你又不是没看过。”

    此话一出,信息量震惊四座。扛着斯坦尼康的大哥笑得咧出一嘴尖牙,化妆师捂着嘴卖力地憋笑。说完胡杨立马就想钻地缝,他苦笑看着银裴秋表情逐渐僵硬,自己抖着手指向旁边的人工河:“我,我进去洗洗脑子,你没看过……不是,哥,咱们清清白白。”

    银裴秋简直哭笑不得,他一脚蹬在摄像脚踝:“谢应你给我去那边儿包里找件白t。”说完他就开始解自己的衬衣扣子,那件黑色的衬衣本就解开了前面两颗,银裴秋三两下就把自己的衣服解下来,甩手扔在了愣住的胡杨头上。那头谢应也已经翻到衣服,没等周围的人回神,银裴秋都把t恤套上了。

    “愣着干什么,换。”银裴秋把领口往下扯了一截,居高临下地看着胡杨,“偶像派路边啃鸭脖都不丢人,换个衣服你还害臊了?不换别拍,耽误时间。”

    “我换,马上换。”胡杨想起自己那个梦就后怕,他发誓这是他这辈子换衣服最快的一次。银裴秋这件衬衣的料子一摸就和他身上这件打歌服不太一样,连袖口那俩扣子都是云母,闪的胡杨脑袋发昏。

    衣服上还有股很淡的香味儿,胡杨凑袖口闻了闻,抬头又看到摄像大哥放大版的脸:“路线,你确认一下。”大哥笑得挺和蔼,一咧嘴那尖牙吓得胡杨往后又是一坐,险些从凳子上掉下去。

    整个拍摄过程其实很简单,一个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正能量视频不需要展示胡杨什么主题歌啊舞蹈啊这些半成品小破烂儿,摄像也说就当成个旅游宣传片,他这张脸就是个吸引人的漂亮摆件。

    “先在荇桥那里拍一个,谢应你不动。”

    银裴秋托着手肘不停更换角度,胡杨就坐在桥栏上偷偷瞟别人。他脑子好像自带回放功能,倒着一帧一帧地看银裴秋从解扣子到甩衣服。黑色的纹身从男人的手腕一直爬到胸口,胡杨的视线就好像一双无形的手在跟着黑色的墨迹往上走。他一回想就有点儿脸红,低着头不知道在笑什么。

    “行,这表情不错。”银裴秋挑眉喊了一声卡,“接下一组……胡杨,起来!准备拍下一幕了,愣什么!”

    那小孩儿跟被人从梦里叫醒了似的,看得银裴秋好笑。他咬着笔帽在第一幕那里画了一个叉,本该跟着胡杨的谢应这时候凑过来:“你凶别人干什么,态度好点儿。”

    “我做事就这个态度。”银裴秋叼着烟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事情做好其他无所谓。”

    谢应盯着就位后一直朝这边儿挥手的胡杨又笑出一嘴尖牙来:“瞧你脱衣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俩睡了呢。”

    “闭嘴,这叫保持形象。”

    第四章

    “你这是逛了一圈颐和园呢,还是去白马会所服务穿错了客人的衬衫啊。”

    周白陶坐在新换的保姆车上,脸上显露出全然不掩饰的揶揄。被他牢牢盯住的胡杨此刻攥着自己手上的打歌服,尴尬的视线在张苗苗和周白陶身上打圈儿。胡杨感觉周白陶那双眼睛像x光似的在自己身上扫,下一秒他这个新时代小偶像就要有被人剥光在颐和园停车场的风险。

    “我就说银裴秋人不错,”周白陶收回视线,示意胡杨上车,“小张你开到我刚发的那个地址,胡杨别往副驾驶钻,坐我旁边。”

    胡杨发誓他这辈子都没像今天这么讨厌过北京拥堵的交通,全程他就像屁股底下生了钉子,左挪右挪怎么坐都不自在。想把身上这件衣服脱了吧,他又想起周白陶之前说他脱衣服那话,不换吧,这衣服上的香味儿又老让胡杨想起银裴秋。时不时他还要挨上几个张苗苗探寻的眼神,周白陶咳一声都让胡杨吓得往门边缩。

    眼见窗外的建筑物越来越矮,胡杨心里多少有点儿慌了:“周哥,神仙,咱们要去哪儿啊?……不回公司了?”

    “回公司让你试试其他艺人的眼刀子也不错。”周白陶抽出西装前襟的手帕慢慢擦眼镜,那蓝纹花布捏在他手上,两头夹住镜片慢慢地磨,胡杨一看心里就觉得周白陶在盘算些不好的东西,连连摆手还险些把衣服甩到周白陶脸上去。

    “听说你把床板踢断了,公司短时间没办法给你安排新宿舍,我呢,也需要多一点儿时间跟你了解了解,”车辆驶入小区的时候周白陶才慢悠悠地戴上眼镜,皮笑肉不笑地对着胡杨说,“于是乎我牺牲了一点自己的私人空间,等你身上掉金子的时候希望你能付得起房租。停车吧,右手那一栋。”

    “我感觉我的人生好像到达了巅峰。”胡杨全身僵硬像个机器人一样推开车门,和张苗苗站在一起凝视着周白陶开门的背影。

    刚在车上他就听到导航里那个机械女声在说门头沟,胡杨再怎么没见识也知道那边儿有几个高档小区。他第一没想到这是周白陶的房子,第二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一栋——半山腰上前带花园后带游泳池的别墅能被一个破公司的二线经纪人给买下来。

    “哥,咱们公司培养艺人的钱是不是都给你买房子去了啊?”胡杨伸手去摸那个铁门,凹凸不平还带点儿花纹,他吞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这得多少钱啊?”

    “你以为卖屁股能卖到五千万?”周白陶一手敲在胡杨手背上,“新刷的德国漆,掉你银裴秋的衬衣上让你上天上人间边工作边还。”

    胡杨悻悻地收回手,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周白羊往里走:“哥你怎么知道是银导借我的衣服啊?”

    周白陶之后的话直接把胡杨打蒙了:“就央视那个穷剧组,谁能肯花八千多上铂缦定制衬衣?袖扣别刮花了,意大利限量手工定制款呢,全北京也就只有三对儿吧。”

    “穿一身钱在身上原来是这种感觉啊。”胡杨走的更像机器人了。

    这栋红砖白瓦的欧式别墅有三层,推门进去就是个沉陷式客厅,下面围了一圈银灰色马毛沙发。胡杨没来得及多看两眼,他浑身不舒坦赶忙溜进厕所把衣服换了。等他出来的时候张苗苗已经走了,整个客厅里就剩下换上居家服的周白陶和他,原本就不怎么流通的空气现在整个成了胶水,生生把胡杨的脚黏在地上,根本不敢往前走。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公司给他立的那什么贵气人设全靠脸来保持完成度,实际上他那个里子填满了城乡结合部到处飞的鸡毛。

    周白陶只看了胡杨一眼,也没催他入座,自顾自地就开始提问:“爱好?”

    “画画,口琴,做饭……”胡杨小步开始往沙发挪。

    “做饭也算?”周白陶拿起茶杯咂了一口,“你学籍怎么还停在高中?”

    胡杨刚坐下就立刻直起身:“高一教区学校合并,我上北京来了。”

    周白陶点点头没做什么评价,继续往本子下面看,但这本子上什么都没写:“为什么想当唱跳偶像?我看你在那什么校花网剧龙套跑的还行啊,想搞钱这样不是更快?哦不对,”他戏谑地看了眼胡杨手上的衬衣,“这个也不错,就看你功夫行不行。”

    “我喜欢跳舞。”胡杨仿佛没读出周白陶话语里的刻薄,低下头咬着嘴唇苦笑,“我从小到大没几件事情能做好,就是跳舞还行。”

    “哦,那我跟那谁商量一下,给你接一个跳舞的综艺。”

    “什么?”

    “应该做的,不用感谢我。”

    “本来是想给贺炳坤,他的腰不太行,我斟酌一下。”周白陶头都没抬,拿出手机飞快按了几下发了个文件给胡杨,“弄到一半就没劲儿了,挺没意思的。盯着我干什么?介绍发你了,上楼右转第二个房间自己收拾,弄完计时点二十首歌跟着练基本功!还有什么要问的?说完赶紧从我跟前消失。”

    “这金贵衣服……我怎么还啊?”

    等胡杨照着周白陶说的练习完,时针已经跳到了凌晨两点。一身粘腻的汗都没能提起他洗澡的动力,从头到脚那种疲惫感瞬间侵袭了人的意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一不留神就踩到地上的手机,整个人摔在了床上。没有他预想当中的痛感,迎接他的是柔软的床铺,随之俱来那铺天盖地的睡意就直接将他带入了黑甜乡。

    睡之前他还没想明白,周白陶只说了句明天就能找到机会还,可明天似乎已经到了。庆幸的是他没有梦到鸭脚也没梦到周白陶,梦里只出现了他长大的地方,哈尔滨郊区的教区孤儿院。胡杨笑着和老修女一起在广场上跟大妈一起跳舞,几个小孩儿一起捧起灰白的冰块儿在旧木板楼里跑,偷出厨房的小刀一起雕冰灯。

    关于胡杨生父母的事情,这个俄罗斯裔的修女用塑料汉语磕磕巴巴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出生的时候撞上下岗潮,整个城市二十万人下岗,生下孩子也没办法养。老修女和她的中国丈夫在一片寒天雪地里捡了个半死的小孩儿,叔叔为了让他好好活着才起了一个生命力强的名字叫胡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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