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您所赐。如果您不网开一面，我也毫无办法。”

    华楠实在没有耐心听这两人你来我往打哑迷说暗语，悄声问身旁的阿贝尔，“他到底满足他什么‘愿望’了？”

    阿贝尔摇摇头，看上去对于华楠的迟钝有些无可奈何，“您没发现吗，洛先生？那个人不在这里。”

    “那个人？”华楠重复了一句，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阿斯塔尔？”

    难怪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的感觉。

    第180章

    阿贝尔的目光随之投向对峙的两人，若有所思地解释：

    “jade先生其实心知肚明，拉贾汗带领国防军跟新月军僵持的这一天一夜，其实根本就没有取胜的打算，他只是想为主人阿斯塔尔争取时间。”

    华楠迷惑不解。在意识清醒时的记忆之中，阿斯塔尔最终，或者说是唯一的愿望，一直都是要再次见到朔。自己出逃失败，被抓回到仰星塔，那人更是在自己面前表露出对朔近乎疯狂的执着。对于跟朔的会面，他不是早就迫不及待了么？

    “为什么……”

    华楠想问阿斯塔尔为何不在这里，是离开了还是压根没有出现，可是眼下好像不是适宜的时机。国防军对于拉贾汗的表态不可能无动于衷，莫如说，拉贾汗的态度就是在早已危如累卵的国防军紧绷的神经上最后的轻轻一记叩击。立竿见影，国防军阵营立即全线崩溃，人们互相对视，眼里露出惶惑失措，慢慢地把手头的武器放在了地上，然后直起身，双手举过头顶。

    于是阿贝尔也没再有机会给华楠解释情由，同罗迪、维恩一起带领新月军上前，将没了武装的国防军驱赶着向新月军聚集的方向走过来，命令他们分列成几条队伍，前后相连，由新月军士兵分部负责维持队伍秩序，监视他们的行动。

    做完这一切，阿贝尔上前征询朔的指示，“我们现在去哪里？”

    华楠抬手看了看表，已经是午夜了，这支敌我掺杂的队伍需要有地方驻扎。

    朔无言地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他的背后，是透不出一丝光亮的仰星塔，它们好像三支尖锐羽毛一般，直指稠黑云幕遮蔽的天际。

    罗迪和维恩受命，带走了俘虏的队伍。黑魆魆的街巷之中，只剩下朔、华楠，还有拉贾汗。阿贝尔本想留下来待命，但被朔拒绝，只得与队伍一道离开。

    三人在仰星塔的巨大背景下，无声地组成了一个与三塔造型相似的三角形。

    主动提出受降的拉贾汗，在整个城市空下来之后，反而不说也不动了。许久，他和朔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动静。虽然没有剑拔弩张，但华楠却有种错觉，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硬壳，连一柄尖刀也插不进去。

    自己到底该尝试帮助他们打破沉默，还是该安静地走开呢？从气氛上来说后者似乎是首选，可是，现场只留下三人的时候，华楠心中生出了浓烈的不安。

    他拿不准朔的想法，更猜不出拉贾汗的意图。他对于拉贾汗唯一的一点认知，就是这个惯于沉寂的男人，把他的主人看得比什么都更重要，现在，他的主人已经离开，拉贾汗应该可以放心了，那么接下来，他的打算是什么呢？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见证自己的所疑惑的一切，除此之外，好像没有更多的想法。也许，遭受过主仆二人折辱摧残的自己，最应该见证的是这个男人的末日，但华楠完全没有类似的念头。自己大概也已经不怎么正常了吧。

    “喂，你。”

    闷闷的几个字硬硬地戳进耳朵。华楠怔了怔，才意识到是朔在叫自己。

    “哎……？”

    “哎什么？跟你没关系的事，你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发什么呆？过来。”

    话说得硬邦邦的，手伸过来却无比自然。华楠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与他的手牵在一起，刚刚碰到朔的指尖，便被一把攥住，猛扯到他身边。

    “啊……”

    华楠一头撞进朔怀里，被他一侧臂弯牢牢圈住。华楠本能地抓住朔的手臂。

    一丝月桂花香般隐约而馥郁的甜香气息弥散开来。华楠的心口发烫，像是感染了朔的体温。

    朔放开了他，不由分说，将他推到身后，就没再对他多说一句话，目光重新转回对面的拉贾汗。

    男人浸染在清冷的星辉中，深色的眼瞳反射的星光，从中读不出他的心思。

    朔直视着他，手中的枪缓缓平举，与拉贾汗的眉心成一水平线。

    “你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你的主人。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不能原谅。我跟阿斯塔尔有一笔血债要讨，而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他求生。那就由你来代他受死吧，这是理所当然的。”

    拉贾汗身形不动，似乎并未为枪口所震慑，眼中的光微微摇曳。

    “我明白。自从二十年前犯下那个错误开始，我就已经有觉悟了。”

    “二十年前的错误？”背后的华楠看不到朔的脸，只觉得他的话音里听上去像是冷笑，“你指什么？是帮助他残杀了我的父母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还是当年把我放走了？”

    拉贾汗凝滞片刻，摇了摇头。

    “您错了。”

    华楠感到朔的身体僵硬了一秒。他没有插言打断，大概看得出拉贾汗还有后话。

    “当年，杀害您的父母，瑟雷玛亲王和戴娅王妃的，并不是阿斯塔尔大人，当然，也不是我。”

    “你……”

    华楠听到朔的声音似乎在发抖。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但他莫名地不愿去看朔的脸。

    “我不是想为阿斯塔尔大人正名，朔殿下，只是如您所知，我把主人看得比生命更重要，让他背负着杀害您双亲的罪名，从您面前消失，我知道，这种痛苦对他而言是难以承受的。我在眼看着阿斯塔尔大人被弗伦蒂亚带离时，在心中向他起誓，即使并非他所愿，我也会将一切都告诉您。您有权知道真相。”

    第181章

    话说到这里，拉贾汗顿了顿，看上去像是要留给朔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他的视线微微上扬，似乎在回忆。

    “……已经二十年了。我和您眼下的情形，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夜晚。这感觉真不可思议。我要向您说出，那个夜晚的真相。那天在亲王的宫殿里，我杀死了所有的守卫、佣人，还有您的小侍从。他们是无辜的，这是我的罪孽。但当时的我，别无他法。”

    因为，我必须造成是我杀死了您父母及宫殿里所有人的假象。就如我方才说的，杀死瑟雷玛亲王夫妇的人，并不是我。在他们回到宫殿之前，他们已经死了，我只是将他们的遗体送回您的宫殿。

    听着拉贾汗好像解开一条长长的绷带、揭露出其中的伤口一样，平静地将当年的事道来，华楠说不清自己真实的感受。他自始至终也没有看到朔的样子，无法从他的表情察知他的心情，但只要想想，朔最初是如何离开仰星塔，在外漂泊二十年，又因何回到这个国家，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方，就不难猜想，他会作何感想。

    “杀害瑟雷玛亲王和王妃的，是图林。”

    拉贾汗解释说，当时，图林致力于利用“吗哪”制作活体兵器的研究，遭到皇室内外许多人的反对，其中反对呼声最高的就是瑟雷玛亲王和他的派系门阀，他不但公开斥责这种研究的不端，更呼吁皇室抵制并且废弃所有实验室，开除研究员。图林对瑟雷玛怀恨已久，可是，贺拉斯亲王也并不支持，图林两边不讨好。

    “这时候，阿斯塔尔大人的母亲去世了。其中细节请恕我无法向您详述，但是，”拉贾汗轻喘了一口气，“她的死被描述成病逝，其实，阿斯塔尔大人一直都知道，并且确信，她死于谋杀，主使者就是贺拉斯亲王。所以，阿斯塔尔大人发誓要报仇，图林看准了这一机会，提出要动用自己在智者会的势力帮助阿斯塔尔大人复仇，交换条件是，不能成为他除掉瑟雷玛亲王的阻碍，毕竟无论如何，阿斯塔尔大人仍是贺拉斯亲王亲口认可的继嗣，贺拉斯一死，他将获得等同于贺拉斯的权势。”

    “阿斯塔尔大人接受了。瑟雷玛亲王被谣传为发狂杀死了亲哥哥贺拉斯亲王，又杀了王妃和整个宫殿的人，也包括您。大人很清楚地知道，这是对您的背叛，会将您推入无底的深渊。从那一刻起，他就决心同儿时就陪伴着自己，在奥维杜尔收获的唯一的美好和温暖决裂了。对此，他至今没有任何解释，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主人曾经为此对我十分不满。我想，他是担心，和您的缘分并不能就此断绝，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并且，我感觉，这并非仅仅是主人的预感，更是他的期望。”

    完成主人的心愿，是我的使命。

    华楠没有发出一声，与立在身前纹丝不动的朔一起，听完了拉贾汗的述说。信息量太大，他自己都一时无法完全消化，对于朔而言，这种冲击又如何，他不愿去想。

    许久，他听到朔说话了，声音像用凿子在冰上切割。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干什么？为你的主人开脱？怕我再去追杀他？”

    拉贾汗定定地与朔对视。突然，华楠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笑了。不是嘲讽，也并非尴尬，他的笑看不出情绪。也许，华楠有这样一种感觉，他似乎只能笑了，再也做不出其他表情。

    “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愿我的主人背负着他最不想背负的罪名，但他是绝不会自己坦承的。我也从没征询过主人的意愿，所以，这充其量，只是我个人的自以为是而已。”

    “而已”的尾音还没落下，华楠的眼前突然一花，他的心头骤然一突，感觉到什么似乎要发生了，但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思考体味的时间。视野中映入的，是前一秒还笑着说明的拉贾汗举起的枪。华楠打了个寒颤，不假思索地从身前那人的背后冲出，却被他一把推到地上。

    枪响了。

    华楠感觉浑身的血都变凉了。来不及起身，他抬起头，瞪大双眼。

    “喀啦”。

    拉贾汗手里的枪掉落在了地上，转了几圈，甩到了几米外。他的右手失重一般垂了下来，鲜血顺着手指流淌下来。华楠定睛，发现他手掌开了一个血洞。他急忙爬起来，站在朔身旁。

    “你……”

    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朔又举起手里的枪，对准拉贾汗的左手又开了一枪。

    拉贾汗踉跄了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华楠盯着朔铁面具一般的脸，又望望拉贾汗的伤。那伤的位置看上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脱口问道，朔开口了，但并非回答。

    “走。”

    “啊？”

    似乎连等待他回神的耐心也失去了，朔抓住他的手腕，拖着他向前走，再也没有回头看抛在身后的那人一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华楠被他拽着，已经没有心力去疑惑了。这个男人就像大晴天凭空出现的龙卷风，领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地上的拉贾汗一眼。男人低着头，怔怔地望着自己汩汩流血的双手，眉头、脸颊和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颤动，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