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固结的眉头骤然又倒竖起来。如果拿镜子照一照,他大概也不得不承认,他实在鲜有表情变化如此丰富的时候。
“他要怎么弄清楚?他到底以为自己是谁?无所不能么?”
竟然因为气不过就冲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随口抱怨,朔已经顾不上自我反省。他恨不得立刻就把洛华楠抓回来狠揍一顿,既然根本听不进别人的劝告,记得那么清楚又是何必?这家伙惹怒别人的本领简直登峰造极,难怪自己跟他面对面的时候,十有八九要有一番折腾。这些心理活动罗瑟琳自然不会知道,她迷茫地摇了摇头。
“他只对我说了这么多。但是,他要我告诉你,这一次,换你等着他,等他来找你——他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虽然有传声筒的充分自觉,说出这番话的罗瑟琳,脸颊还是飞起淡淡的粉晕,下意识地勾起了嘴角。她略有些羞怯地浅笑了笑。
“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洛先生,还有你,你们之间……但是,毫无疑问,这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昏黄的空间陷入了微妙的静谧。半晌,还是罗瑟琳的话音打破缄默,唤回朔的神思。“好啦,洛先生的话我带到了,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得赶紧回公馆了。我偷偷跑出来,被人发现就糟糕了。”
她说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朝外走,朔随在她身后。走到大门口,她像是记起什么,回过头来,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唇,脸忽地飞红。
“那个……华杨,他还好吗?”
虽然窘迫,她的眼睛却径直望着朔,似乎生怕他给出否定的答案。
朔微微一顿,点了点头。罗瑟琳紧绷的姿态松弛下来,“那就好……”她仿佛没有了遗憾地自言自语,替自己扣上黑色长身大衣的兜帽。朔为她拉开卷帘门,看着她推开玻璃门,突然说道:
“如果你想见他,可以留在我这里,你们会见到面的。”
说出口之后他自己竟有点意外,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不假思索”吧,不过这种情况对他而言比较陌生。罗瑟琳愣了愣,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谢谢你,jade先生,你这么说,让我觉得,来见你一面真的很有价值。我得回去。”
“听说夏维尔病倒了,现在王室内部局势不稳,对于某些人来说,正是机会。你夹在里面很危险,还是借这个机会脱身的好。”
罗瑟琳搭上门把的手放了下来。她注视着朔,说不出的情绪在眼底交织成迷离的光点。终究,她还是笑了。
“我总算有点理解洛先生的想法了……”她收起了笑,神情变得从容温和,“原本,我是抱着无所谓的心态应选王妃的。明知道是被当作工具利用,也还是觉得,反正生活在哪里都是沉闷乏味、没有希望的,所以,嫁给谁、用什么方式过完这一生都无所谓——在跟洛先生重逢之前,我真的这么想。但现在,我必须要回到夏维尔那里,回到那个烂圈子里去,因为我发现,现在我必须在那里,才有意义。我现在可是充满干劲呢!”
朔再没说出劝阻的话。
“你不要再来了。”他摇了摇手中的手机。罗瑟琳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倚在门边,他目送少女被黑衣包裹的娇小身影渐远,溶入浓墨般的夜中。
他没有向她表达谢意,但显然,没说出口的心情,她已经感受到了。
第131章
回到吧台前,朔漫不经心地拎起酒杯,狐疑地盯了一会儿又尝了尝,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摸黑喝了半天的“酒”原来竟是苏打水。他怔怔地凝了眼光,蓦然,唇边溢出一丝笑。
口中仿佛尝到一种难以下咽的苦涩。他脱力地把自己扔在高脚圆凳上,仰起头,单手捂住脸。
片刻,他缓缓放下手,从椅子上立了起来。不用照镜子,他也清楚,自己现在是怎样的神情。
至少,如果有陌生人站在面前,他应该完全揣摩不出自己在想什么。这才是自己应有的常态。
冲洗好酒杯,把所有物品放回原位,朔再一次把灯关掉,室内失却了光明。他在虚无般的黑暗中思索了一刻,打开了手机,拨打给驻守北大区的卡因。
北大区严格来说还在战事当中,但也已到了收官阶段。在东区大捷的引召下,北大区进行得十分舒畅。一旦北大区被彻底控制,东、北两侧就可以作为两翼拱卫朔的中心力量,进退有路。那时,便是时机。
今天罗瑟琳带来得消息令朔多少有点担心。阿斯塔尔要做什么动作暂且不论,北区的基础不够稳定是事实,如果此时遭遇不测,就有颠覆的可能。有必要提醒卡因提防。
挂断电话,他犹不忙收起手机,翻开了通话记录。
洛华楠打来的唯一一通电话还保留着。那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记录了。这两个月,朔并没有刻意腾出心思来想他。非做不可的事铺天盖地,根本容不得他转移注意力。
只是,心里有个不起眼的位置始终是空着的。这是他在这个夜晚突然觉察到的。
他的心,被撼动了。
他需要那个人,回来填满那个位置。天知道,当他的思绪碰触到那个人的回忆时,他有多想立刻把那个人带回来,恨不得有一块能够把特定对象从人海中吸出来的磁石。但是,这不是那个人期望的,他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回来。
他期冀的,是对等,是自己同他一样的信任。他就是那种人。困在荆棘中,陷进泥潭里,被剥夺了一切,却还是忍着痛咬着牙,沿着原先的道路一直走下去,不管看不看得到终点。他的眼中没有风尘、摧折刻下的怨恨,也没有畏惧和迷狂,无论何时, 双眼依旧清澈,视线笔直。自始至终,他都是他自己,一刻也没有忘记、放弃过自己,为了必须付出全部去换取的东西,将一切都交付出去,无关欲`望,只是自己的抉择。
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沉默地,怀着自己才清楚的滋味,战斗着,抗争着走下去。
从洛华楠出现伊始,到他消失,朔始终从那个人身上感受到这样一种浓重熟稔的气息。那是一种被他本人称为“生命感”的东西。是这种感觉紧紧缠绕着他不肯离散,令他不能把那人同世间芸芸等同起来,令他纵然强行割舍,终究也不能把那人的影子从心里卸下……
他跟自己,其实是很相似的。也许他早已经看出来了,才那么有把握会得到自己的信任。
朔出神地凝视着那个号码,突然长吁了口气,收起手机,面上默然地浮起一丝笑意。
如今这种情形,应该是那人乐于见到的吧?
笑容只存在了一刹,便消失了。既然对方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也再没有犹豫的余地了。就如你所愿,朔抬起头,仿佛在如墨的漆黑当中,望见了幽冷而夺目的星光。
一个星期。我愿意相信你,期限是一个星期。七天之后,无论如何,一切也都将改变,或者开始改变。那时,如果你没有遵守诺言,回到我身边,那么不管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我也一定会找到你,把你夺回来。
——直到世界的尽头,你也要跟我一起走,走到再也无路可走,为止。
东区的“新月”总部依旧在磨盘街。经过东西区的战争,新月已经由一个反政府武装组织壮大成为一支实质性的军队。官员们在政府军护卫下卷尾而逃,东区已经完全处于新月军掌控之下。他们清剿了残存的敌兵,占领了市政厅,缴获了为数不少的枪支弹药,还有十几门迫击炮和四辆坦克。
东区所有的要塞、通路都设置了把守,大家各司其职,由卢克和替换罗迪来换防的阿贝尔统领。在回归边民的拥戴下,总部搬进了相对宽敞完好的营房。
阿贝尔坐在歪斜的木椅上敲打着手提电脑的按键。听到卢克走进来的脚步,他转过脸。
“网络总算开始稳定了。听说庇鲁阿尼特有动静了,jade先生亲自发来消息,要求我们警戒。”
卢克闻言,孩子气地噘了噘嘴,露出整齐的牙齿笑了。“也许是网络串线?boss是想提醒北区的罗迪和卡因,结果发到我们这儿了?”
“没有网络串线这一说。”阿贝尔摘下银边眼镜,正色地望着他,“别掉以轻心,这是boss的命令,我们得服从。何况,jade先生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明白明白,你别老是一本正经的嘛,开个玩笑而已。”卢克笑嘻嘻地指指自己的眉间。“不过,话说回来,所有要塞路卡都在我们控制之下,真有什么动静这边一定一早就得到消息啦。”
“这可不好说。”阿贝尔不置可否,“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卢克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整个房间都似乎随之摇动,天花板震下不少沙土碎石。顾不上咬到舌头,卢克呆怔一瞬,立即向门外冲去。
阿贝尔一个激灵,一把扣上电脑拎在手里,匆忙追上去,“卢克,等等!”
第132章
跑出门,暮色已经颇深,迎着晚霞努力辨认,才看清楚半公里以外的医院那边有火光。说是医院,其实是一个半医疗性质的避难所,自从开战以来,那里成了东区唯一收治伤病员和难民的地方。
医院正冲天冒着滚滚黑烟,许多人惊叫哭喊着从门向外挤,每个人都满脸烟尘血污,艰难地互相扶持着,仿佛从炼狱的业火中挣扎出来一般。而能逃出来的人是幸运的,医院里失去行动能力的人还有很多。
卢克立在原地,呆滞地望着医院方向,忽然如梦初醒,拔腿朝那边跑去。
“我先去救人!”他朝身后的阿贝尔喊了一声。阿贝尔见状无法,只得急令门外的守卫赶快去调集一支小队去协助卢克灭火救人,同时察看情形回报。
恢复静谧许多日子的街巷已经变了样。一支支小队在头目的带领下,急匆匆地穿过街道,往赶往出事地增援。纵然心急如焚,阿贝尔却不能贸然追着卢克一起过去,潜意识里,他隐约感到不安,总觉得还会出什么事。jade先生把东区交代给自己和卢克两人,这种紧急时刻,他必须镇定下来,坐镇原地防备不测,何况,也需要有人将情况报告给老大。心里计算着,他交代卫兵务必把守好总部,便带领一支小队往相反的方向沿途侦察。
心里担忧卢克那边的情况,但他也只能首先尽自己的本分,确保没有其他异常发生,再去协助卢克。
他庆幸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理智。走出近两公里,路过一栋被战火炸掉一半的破旧楼房,突然,从楼上一个黑洞洞的窗口扔下来一个物体,落在小队前方,骨碌碌向前滚了几米。
阿贝尔彼时并未完全看清,但却下意识地瞳孔猛一收缩,同时反射地扑住身前几人揽到路边一辆废弃的车后,“手雷——!”
在他大吼出声的瞬间,震耳的爆炸淹没了他的喊声。一时间,听神经仿佛被切断了一般,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大脑无法发出任何指令,只感到碎石尘土像下雨一样不断掉落在身上。阿贝尔感觉不出自己隔了多久才恢复知觉,但他知道伴随而来的会是什么。他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扯下背上的突击步枪。楼上有人开火了,阿贝尔退到车后。他无暇判断队员们的情况,视野中有几个人站起来了,迅速分散到道路两边,找到掩体。
阿贝尔与敌人在道路同侧。他向对面的部下手势指令,示意对方来掩护,牵制上方火力,他与身边的其他队员解决出楼的另一部分敌人。新月军训练有素,没有一丝多余行动地执行了。楼洞里一有动静,对面的队员便开始向楼上射击。出膛的子弹带着火舌,仿佛长了翅膀,灌注了意志一般笔直飞向匿身楼上的袭击者。有人惨叫一声,直接从窗口坠落下来。
阿贝尔隐在破楼的残垣外,抓住这个时机,阻击从楼里出来的敌人。出来的人不多,原本,这栋残破的楼房就藏不了太多人,但是,阿贝尔突然打了个寒噤,一种诡异的感觉涌上心来——不会是自己的错觉,从漆黑楼洞里出来的人,明明遭到新月军士兵的扫射,但却还立着没有倒下。他的胸`部腹部四肢都中了数弹,居然仍举枪还击。
阿贝尔和队员们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怪物吗?这样的不死之身不可能是人类……失神的瞬间,浑身冒血的人已经扔掉打空的枪,张大嘴巴,像野兽一样嚎叫着向他扑来。阿贝尔骇然回神,本能地一把从腰间皮套里拔出近战匕首,来不及思索便向前一刀送出。
这一刀不偏不倚,扎在了对方两肋正中的心窝,扎得极深,刀刃完全没了进去。也只在这一刻,阿贝尔才看清,此人有一双血红的眼睛,连瞳孔都是红的。
手条件反射地下压刀柄,刀刃向下划开更长的伤口,然后猛力拔出,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涌出来。那人的身体剧烈地颤了片刻,好像一下子融化萎缩了似的,瘫倒下去。阿贝尔一时不敢凑上前去确认对方是否死透,他只觉自己好像忘了怎么呼吸,胸口被呼不出的废气压得剧痛。还未来得及强迫自己定神,又有一个人持枪冲了过来,情急之下,他拔出手枪,朝对方射击。那人不偏不倚中弹了,但并没有停步,而是摇晃着身体继续前进,阿贝尔看清了,这个人的眼睛同样是血红的,眼白和虹膜几乎没有分界。
这一回,大概是有了方才的铺垫,他奇迹般地没有失措,而是再次举枪,朝向那人端枪暴露出的心窝,连开三枪。三枪准确命中同一位置,红眼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仰面倒下。
阿贝尔终于恢复了呼吸,他急短地喘息着,抬起头,发现自己的队员们还在同偷袭者缠斗。虽然这栋破楼藏不了太多人,但他还是无法估计里面的人有多少,何况,那些人明显跟普通人不同,他们有着超乎想象的身体强度,不仅如此,他们对疼痛和恐惧的耐受力更是令人匪夷所思。常人如果身中数弹,哪怕没有击中要害,行动也应当很大程度上受限,但这些人却完全不同,即使面对象征死亡的枪口,他们也毫无畏惧和退缩,或者准确一点说,他们也许并没有清晰独立的思维,只有模糊单一的“向前冲”的意识,因而不会产生惧怕之类的情绪反应。
第133章
只是,形势不给他思考的闲暇,他又加入了阻击的阵列。后面陆续冲锋出来的敌人大多都不是红眼人,表现也跟对痛苦和死亡缺乏概念的红眼人迥然不同。虽然也会同新月军搏杀,但他们显然十分清楚,是什么在驱使着他们做这些事。
枪声,喊杀声,鲜血喷射出来的汩汩声音。阿贝尔已经分辨不出,只听得见耳边有一种泥浆上下浮动的黏着声音。然而,所幸他的神经反射还完好无损。敏捷地躲到掩体后,双手飞速而机械地退换弹夹,又一个箭步冲上去继续投入战斗,整个过程用时不过零点几秒。
战斗僵持了将近一小时。阿贝尔后来才将心思理顺过来,他发觉,敌方当中红眼人并不多,大约只有十个,便将这些人当作核心先行消灭。他以眼色和语言指挥队员,暗示红眼人的要害是脑和心脏,指示他们想方设法先将这些怪人干掉。阿贝尔的洞察力和经验帮了队员们很大的忙,不少人想到,利用红眼人不畏死的特性,反其道而行,耗光他们弹药的同时继续吸引他们进攻,然后趁机歼灭。红眼人固然特异,但毕竟仍然是血肉之躯,再旺盛的体力和精力也有用尽的时候。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