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ce in cha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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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啊?”陈姨问。

    “霍森氏症,是神经元方面的病,发病原因不清楚,眼下在医学界还是绝症。他现在已经不能走路了,医生说,最多两三年,全身肌肉就会僵化萎缩,脏器组织也会逐渐衰竭,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静默地低下头。陈姨半晌没说话,后来,还是华楠抬起头来,深吸了口气,接着讲述。

    “我不能眼看着他等死。这一年,我跑遍了全国各地求医问药。上个月,我从网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有个叫奥维杜尔的地中海小国有一种奇药,治愈了好几例类似的病人。不管是真是假,我总要试一试。但是,据说这个国家只接受富人,家产少于一百万欧元根本过不了签证关,所以我除了偷渡,没有别的办法。”

    陈姨叹了口气,由衷地道,“……幸好那孩子有你这样的哥哥。”

    华楠淡淡地笑了笑,“我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当作治病的开销,这样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反正父母都不在了。我现在不去想究竟治不治得好,无论如何,我就赌这一把。”

    陈姨面露怜悯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叫道,“对了,你说的那种药,难道是‘吗哪’?”

    洛华楠一怔,眼前顿时一片明亮,“真的有这种药?不是谣传?”

    “我是听说过,奥维杜尔出产一种叫‘吗哪’的矿石,治好过瘫痪的病人,好像还有刺激精神的作用。”

    洛华楠讶然,原来这种奇药是一种矿产,他本以为是动植物。

    第3章

    陈姨介绍,“吗哪”是近几十年才被发现的,因为神奇的药用价值,一跃成为奥维杜尔的金山。“不过,听说政府管制很严,所以就连国民都不太了解这种东西。”陈姨安慰华楠,“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详细的等我女儿回来,你再问问她,她在王都工作,听说的事情多,我知道的都是听她说的。”

    洛华楠点点头,对陈姨报以感激的微笑,遮掩起心中的失落。他想守在弟弟身边,谢绝了陈姨给他准备另一间房的好意,于是陈姨帮他在华杨房里加了一张钢丝床。

    躺在床上,小心翼翼辗转疲累的身体,华楠看见微红的初曙从破旧的窗帘破洞中漏进来。

    夜晚,过去了。

    只是还不知道,照亮晨霭的,会是怎样的太阳。

    虽然天亮了才睡下,但洛华楠并没睡熟,两三个小时后就起身了。他先照顾弟弟穿衣洗漱,再把自己打理干净。陈姨给两人端来简单的早餐,侍弄华杨吃完饭,华楠把药拿给他。

    “吃药吧。”

    华杨静静盯了白色的药片一会儿,顺从地接过,就着水吞下去。陈姨不由赞叹华楠这个哥哥真是无微不至,华楠只是无言地笑笑。

    华杨想到外面去,华楠向陈姨借了一把旧藤椅搬到店外,抱华杨坐上去,然后从行李中找出他的炭笔和画板。他看着华杨打开画板,开始素描眼前的风景。

    还好,手还能动。他想起某天,华杨边捶着萎缩虚弱的双腿边这样笑着说,胸口陡然绞痛着收紧。

    “……我到附近转转,马上回来。”

    他拜托陈姨留意一下华杨,便出发了。按照陈姨的指示,他往北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道旁的景色发生了很大变化。不大但却精致整洁的房屋密集而错落有致地排布,建筑主色调是清新的白蓝绿,映衬得蓝天白云碧树更加宜人。

    大概已经出了边民区了吧。华楠浏览着那些圆润的穹顶、弦月形的窗户和琴键般的阶梯,想着华杨看到这些该有多喜欢,可惜他没有相机,所有值钱的东西在出国之前都变卖了。

    得给华杨买辆轮椅,在他身体尚可的时候……华楠轻轻闭了闭双眼,他不愿再想下去,他渴望自己能为华杨做得更多。

    无论如何,眼下最需要思考的,是钱的问题。且不论华杨治病的费用,首先,他们兄弟二人不能在陈姨店里白吃白住。华楠想,自己得找份工作。

    他边想边漫步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一个广场边。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水池,池中有几尊仙女和天使的石像。广场上人不太多,三三两两的俱是衣着鲜丽的男女,东方人很少,像他这样风尘仆仆的黄种人更是绝无仅有。

    擦肩而过的人都像躲避瘟疫一般绕着他走。很显然这个地方是边民免入的。华楠淡薄地笑笑,在路边的书报亭花一欧元买了一份国家地图,好在那面露鄙夷的老板没和钱过不去。

    他倚在路灯柱下,展开地图。

    这个岛国面积约有两万平方公里,分为东南西北和中央五个大区。赫恩德罗斯在西大区,距离首都圣庇鲁阿尼特120公里左右。地图里还附了一张赫恩德罗斯的局部图,洛华楠看了才知道,原来自己现在正在市中心附近。

    时间差不多了,洛华楠准备往回走。刚合起地图,不远处的一幕突然夺去了他的注意。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一头撞在一个穿黑衣的高个子男人身上,顾不上致歉便低头跑开。眼熟的场面似乎触发了洛华楠体内的冲动因子,他反射性地朝那个跑走的男子奔去。对方察觉有人追,拼命加快脚步。洛华楠紧咬住他不放,见他要跑下一段长长的石阶逃走,华楠一咬牙,从石阶顶端纵身跳下,扑在那人身上,两人扭在一起从台阶上翻滚下去。

    气喘吁吁从那人怀里夺过被偷来的皮包,华楠犹豫了一下,从他身上起来,转身踏上石阶。

    “别再这么做了,无论如何。”

    那人想必也是边民,同病相怜的感慨令华楠不由心生恻隐。虽然决定放他一马,但要自己对发生在眼前的犯罪视而不见,洛华楠做不到。

    沿台阶走回广场,失主正朝洛华楠迎面走来。

    男人有一头金棕色的短发,肤色白`皙,虹膜是明澈的橄榄色。他有着欧洲人深邃的脸部轮廓,冷冽的面容英气逼人,一袭剪裁合宜的黑色风衣恰到好处地衬出他魁梧健美的体格。

    洛华楠莫名地失神了一瞬,等他醒悟,男人已经走到了近前,他于是把皮包递过去。孰料对方非但不接,反倒径直从华楠面前走了过去,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一样。

    眼睛有问题?不像啊。华楠急忙用英语喊他,“等等,你的皮包!”

    男人停住脚步,接过洛华楠手里的包,从里面掏出一沓百元钞票塞在他手里,然后随手把空包扔在了道旁的垃圾箱上。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看这个给自己抢回皮包的人。洛华楠捧着钞票愣了几秒,突然明白了,那个男人根本不打算要回被边民染指过的包,而自己,被他当成了邀功请赏的乞丐。

    怒气骤然喷发。他不假思索地拿起那个皮包,把钱塞回去拉好拉链,然后抡了两下右臂,像扔铅球一样对准男人的后脑勺猛投出去,但在将要砸中的一刹,男人好像后面长眼一样,一偏头躲开了,皮包稳稳落在手里。

    他回过头,盯着洛华楠的脸,碧眸冰冷而锐利。华楠并不闪避,正正地迎上他的目光。

    片刻之前还怒不可遏,发泄后,怒火已经消散。冷冷地收回视线,华楠握紧手里卷成筒的地图,一言不发地走了。

    犯不着为不相干的人生气,更何况是这种人。

    他并不知道,那个“不相干”的男人一直立在原地,注视着他渐渐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目光幽远。

    第4章

    回到莲旅馆,陈姨告诉华楠,女儿凯丝已经回来了,正在睡觉。

    “她是傍晚出门工作,隔三天回来一次,白天没事就睡觉。”陈姨皱眉叹气,“我不知道她干什么,但她这样的女孩子在首都能做什么呢?我让她别干了,可这孩子太倔,根本不听。”

    一直等到下午,凯丝才从房里出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垂肩的头发蓬乱纠结。她也是黑发黑眼,清丽姣好的面容明显可见混血的影子。

    母亲向凯丝简单介绍了华楠兄弟,凯丝带着明显的敌意打量二人,不悦地质问母亲,“您怎么能随便收留来历不明的人呢?您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么?再说,我们自己的日子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同样是中国人,遇到难处,我们当然要伸手帮一把。”母亲斥责。

    华楠默默地听着。他并不觉得少女的话有多么刺耳,他只是很难受,胸口堵塞一般,闷得发痛。

    似乎感觉自己说得有点过分,半晌,凯丝不自在地道:“那个,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我还得接着睡呢。”

    华楠感激地报以一笑,“谢谢你。眼下,我想请你帮个忙。”

    监督华杨吃完晚饭,又吃了药,华楠站起来,“华杨,我走了,你要乖一点,不要给陈姨添麻烦。”

    华杨听话地点头。华楠从衣袋里掏出300欧元,塞在陈姨手里,没容陈姨推辞,华楠抢在她前面,诚恳地道:

    “陈姨,这钱您必须收下。我没别的意思,您慷慨收留我和华杨,我们已经很感激了,不可能白吃白住。您也要营生,这钱就算我和华杨这个月的食宿费。您要是不收,那我和华杨也没法在这儿呆下去了。我不在的时候,还得拜托您照顾华杨呢。”

    他说到这份儿上,陈姨也只好收下钱。华楠又再三拜托她关照华杨,才随同凯丝出了门。

    他们要先走一段长路去车站,然后搭一个多小时的车到达首都圣庇鲁阿尼特。凯丝走得很快,夜路虽黑,可她看来已经轻车熟路了。

    “……听说,你要用‘吗哪’给你弟弟治病?”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凯丝突然开口跟华楠聊起来。华楠一愣,点头肯定。

    “对,听说只有用它,我弟弟的病才有希望。我们就是为这个才来奥维杜尔的。”

    凯丝秀眉轻蹙,微咬嘴唇,“吗哪能治神经疾病,我倒是听一个当医生的客人说过,但不知道能不能治你弟弟的病;他还说,吗哪的开采、使用全掌控在政府手里,而且,只有国都的皇家疗养院有权使用吗哪作为药物治病,平民要到那里住院,没有十万欧元是进不去的。所以,那个客人说,他们这些皇家疗养院的医生每个人都赚得盆满钵满的。”

    凯丝当然是好意告知,但她的话就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洛华楠心上,把他本就无几的希冀一点点碾成粉末。他勉强笑笑。

    “……所以我才要请你帮我介绍工作赚钱啊。”

    凯丝用手指戳着脸颊,“可是,我在俱乐部工作,也只能帮你介绍那一类的……啊,你可不准告诉我妈喔。”

    洛华楠下意识点头,想了想,补充道,“你妈妈很担心你,她不愿意你晚上出去工作。”

    凯丝搔搔头发,显出些许十八岁女孩的彷徨,“我,我也不想啊,可是……自从我的赌鬼老爸死后,我妈一个人带着我,用老爸赌剩的那点钱开了一个小旅馆,生意也不好,我要是不工作,我们娘俩怎么生活呢?”

    洛华楠沉默地听着。愿意讲出自己的故事,证明凯丝对自己已经放下了戒心。

    “其实,我很讨厌这个国家。我爸是瑞典人,据说跟我妈结婚时还挺有资产。就因为我爸听人说这里遍地黄金,就变卖了家产移民到这里,结果却迷上了赌博,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把家差不多输光了。后来有一天,他出去赌,整夜都没回来,等我们在路上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僵硬了……”

    凯丝若无其事地讲述着。她自以为口气很轻松,说到最后,声音却颤抖起来。忽然,肩头一阵温暖,侧脸才发现,洛华楠把他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

    他望着她,眼中浮起一丝无声的安慰。她不由抬起头,仰视着头顶静谧的星空。

    遥远,却又美丽到难以言说的寂寞的世界……

    “走吧,巴士来了。”

    站在首都的街头,洛华楠抬头环顾。满眼尽是灯光雪亮的高楼、霓虹闪烁的店铺、流光溢彩的各种娱乐场所,高低起伏的各式建筑将空间层层围住,宛如一口光怪陆离的井。

    “怎么样?”凯丝笑着看他,“对这里感想如何?”

    “跟赫恩德罗斯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怎么恰当地比喻一下,如果赫恩德罗斯是娴静淡雅的小镇淑女,那这座城市就是热情奔放的酒吧舞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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