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闻初道:“就明皇登基的这两年,□□爆收,就连边城这种边陲小地也加了一成税收,那些富庶之地更是连加三层,若是充盈了国库倒也罢了,但都被明皇用来享乐,甚至用粮食与别国交换精美玩物,这种人若是得知了水泥的存在自置之不理还算好的,就怕又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寒宁惊了,皇帝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换了一个?什么时候换的,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过,就算前几年他尚在襁褓,多少也该听旁人提及才是,而且先皇驾崩这样的大事,家家户户都要挂白布的,可他却完全不知!
战闻初看着儿子惊讶的模样,好笑的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有些话他还没说,当年三皇子与五皇子相争,三皇子是凭借自身的实力,而五皇子,也就是当今的皇上,凭借的是母家的势力拥护,先皇原本属意三皇子,若是五皇子上位,定然外戚做大,这是先皇不愿意看到的,奈何疾病来的突然,最后那一年先皇甚至病重到无法料理朝事。
当时两个皇子可谓是分庭抗礼,但最后却是五皇子取胜,然后站错队的全部被清理,国公府段家更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满门流放,但国公嫡次子段信厚却承袭上位。原来国公站队三皇子,但段信厚却是暗中站队五皇子,更是倾囊相助,因这份从龙之功,才在段家满门流放时,他还能承袭爵位。而这倾的是谁的囊,不用想也知道,除了‘寒宁’那数目之巨的嫁妆,段信厚一个不受重视的嫡次子,哪来的钱财。
寒宁绝对想不到,‘寒宁’的那份嫁妆,竟然在这场皇位之争当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不过就算知道也晚了,事情已成定局。
寒宁满心以为,折腾出了水泥就可以好好修个路,给那些住茅草屋的建个房子,甚至就连城墙都能修缮一番,可惜这东西却不能拿出来。但这也没办法,谁让上位的非明君,不过他们好歹还有琉璃,一点点改变慢慢来吧。
却不想事情的转机竟然来的那么快,年后没多久,就有上面传来消息,曾经的三皇子,如今的丰庸王要来就藩了,而封地正是天州,天州最大的城镇,便是边城。
赏赐封地一事开国以来自有之,但那时候都是皇帝立太子时,便给其他的皇子设下封地,即便是五皇子这般上位的,也会在登基的同时,要么解决掉曾经的对手,要么一个封地远远打发走,断没有在京中圈了数年后,再来赏赐封地,与其说是赏赐,不若说是折辱,这般折辱,比直接杀人还要难受。
但曾经的三皇子,如今的丰庸王却面色不变的接受了赏赐,带着身边那些说是护送,反倒是更像押送士兵往天州而来。
寒宁听闻这件事的时候不免有些担忧,战闻初手握军权,虽然兵力不多,但十万之数也是有的,而自古以为文不与武争,加上天州这一带已经穷了几百年了,哪怕一州之守再如何贪,这不毛之地也贪不出个什么东西来,所以根本不管事,因此战闻初在整个天州可以说是说一不二,如今上头要来一个主子,那琉璃厂岂不是瞒不住了。
战闻初揉了一把寒宁的小脑袋:“你可知当年,爹爹是站队哪一边?”
寒宁小眉毛一挑:“难道是三皇子?”
战闻初点头:“爹爹自幼便与三皇子相识,那时我是战王遗孤,三皇子还是个不受宠的小皇子,我暗中助他良多,他也多次护我周全,只是兵之一字,本就令人敏感,若那时候他与兵权牵扯上关系,于他无益,所以我二人之间的这份关系知道的人并不多。”
“甚至当初我来天州边城,也是他授意的,只是当时谁都没想到先皇会得急症,原本他是想要借这荒凉之地削弱我的存在感,暗中屯兵,今后自然就能成为他的臂力之一,却不料世事无常。”
寒宁道:“那现在他来天州,不会也是他自行筹谋的吧?”
战闻初笑而不语,寒宁便懂了,一个斗败的皇子,竟然还能左右朝堂,在死局中挣扎出一线生机,这个丰庸王,当真不得了,不过这样的人,夺嫡之争中竟然输了,真是可惜。
从京城来天州路途遥远,当丰庸王到了天州边境的时候,寒宁已经从裹着一团球变成了短衣短裤了,这短衣短裤还是他强烈要求府中织女给做的,当然这种衣服不能穿出府,但边城冬短夏长,若是静坐不动倒还好,不至于那般炎热,但稍微动一下便浑身是汗,再穿长衫更是要命。不过也因为他年岁小,还可以这般穿,再长大一些,估计战闻初不可能让他这样穿了。
寒宁正躺在他的小竹椅上吃着甜瓜,一旁的女仆给扇着风的时候,战闻初领着一个寒宁从未见过,但一眼看去便知是人中龙凤的男子走了进来,寒宁下意识深看了一眼,这面相,当真是贵不可言。
不过就算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但寒宁还是晃着他的小脚丫啃着甜瓜,大眼睛滴流的打量着,并未起身。
战闻初走上前,拿起放在一旁的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然后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抱起来,他想让寒宁行礼,可是抱起来后才发现寒宁没有穿鞋,虽然这么热的天气赤着脚踩在地上也没什么,但地上都是沙石,于是只能继续抱着。
就在战闻初继续抱也不是,放也不是的时候,丰庸王反倒是先开口笑道:“没想到子恒的儿子都这般大了。”
寒宁听到子恒两个字的时候还有点愣神,子恒是谁?
战闻初露出一丝笑意道:“阿宁,这位便是丰庸王。”
不等寒宁开口,丰庸王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塞到了寒宁的手中:“叫阿宁是吗,阿宁理当喊我一声叔叔。”
寒宁看了眼玉佩,笑眯了眼:“叔叔好。”
此时的丰庸王只当寒宁是个不知事的小儿,又是自家兄弟的儿子,自然当寻常晚辈一般看待,只是看着这模样精致的孩子,不免在心中感慨,当年那个和他一起在宫闱内守望相助的少年,如今与为人父,当真是岁月如梭啊。
战闻初摸了一把寒宁的脚,吩咐旁人替他把鞋穿起来,丰庸王这才注意到寒宁身上的短衣短裤,甚是新奇:“这是边城这边的装束?”
战闻初道:“边城这边若是热了,无论大人小孩都|赤|膊|贪凉,再小些的孩子则是连底裤都不穿,不然一天洗一套干不及便没得换,这露胳膊腿的小衣服是他自己琢磨的,说是凉快,不过他也只在家中这样穿一穿,倒也不至于奇装异服的出门。”
除了这些小衣服,他家儿子还给他做了几套大的,不过他到底是一家之主,穿成这样示人不像话,于是也只是晚间睡觉时穿一下,的确很凉快。
丰庸王倒没觉得这是什么奇装异服,只是从他的话中再次感受到了边城的贫瘠,在京城,再穷苦的人家,缝缝补补的,孩子的几套衣服还是有的,边城这里,还是这样的夏天,竟然干不及便没得穿,丰庸王无奈一叹。
两人好歹是这么多年的兄弟,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战闻初自然知道,于是道:“你先安顿下来,今后天州便是你的封地,只要你能将此地掌控完全,你所想的,定能成。”
丰庸王笑道:“有子恒助我,我信。”
天州是没有王府的,稍微大一些的府邸也基本是一些富户所有,而天州最大的城镇边城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合适的房子,倒是有驿站和官衙,但都不是适合居住的地方,于是丰庸王暂时住进了将军府中。
寒宁之前还担心,这样毫不遮掩的住进来,若是让人将两人的关系捅破了出去,万一上面一道皇令下来,可不是害了战闻初。但后来他发现自己所想完全是多余,在来的路上,那些押送的人中,盯梢的早被丰庸王给解决了,剩下的都是他自己人,而整个天州虽然不至于犹如铁桶,但现在的明皇上位之后只顾享乐,权利都没握实,根本没有人手渗透到天州这边,只要遮挡严实了,哪怕捅破这边的天,那边都未必会知道。
寒宁叹了口气,那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坐上那个位子的。
战闻初一把将洗的香香的儿子撸到怀中,看着他身上白嫩的皮肤上因练武而不可避免的伤痕,心疼的给他上着药。
寒宁看不到自己的后背,但能感觉到战闻初的小心,笑道:“后背的伤应该早就好了,不用上药了。”
战闻初道:“阿宁以后是想要做文官,还是当武将?”
寒宁回头:“一定要做官吗?”
战闻初道:“自然不一定,那不做官,阿宁想做什么?”
寒宁小手一挥:“像一个闲云野鹤,游遍这山水之间。”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有些想法还真像,想当年,他也是这般想的,可惜长大后,一切变得身不由己。
寒宁转过身,抓着战闻初的手道:“爹爹,等以后你的事情都做完了,我们去浪迹江湖吧,我趁现在赚好多好多钱,以后我们就不用为钱发愁了,到时候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遇到不平就拔刀相助,去塞外看牛羊成群,去西域吃最新鲜的葡萄,去江南看美人,好不好?”
战闻初点了点他的小脑门:“你这小脑瓜子,想法还真多。”
寒宁扑到战闻初的身上,身上没干的药膏蹭了对方一身:“爹爹好不好,好不好?”
战闻初笑道:“如果到那时候,爹爹还能走得动,还能拔的了刀,爹爹就陪你去。”
寒宁趴在战闻初的胸口看着他,现在战闻初还是壮年,等他成年了,也只是不惑之年,但就他所知,古人的生命很短暂,七十岁都是古来稀了,以前寒宁从未想过年龄,但现在想来,等他长大了,战闻初就真的老了,尤其是武将暗伤多。
闻着鼻尖的药膏味,寒宁脑中顿时冒出好多养生的方子,虽然还没来得及一一验证,但寒宁还是满是把握的拍了拍战闻初的胸口道:“爹爹你放心,我保证能让你活到一百岁。”
一百岁那可是人瑞了,战闻初笑着将儿子搂进怀中,只当他这是童言童语了。
丰庸王在将军府安顿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仔细规划,就被告知,他们这里有一个琉璃厂。琉璃是何物丰庸王哪能不知,每年西番上贡的琉璃后宫根本不够分,有些甚至派人远渡西番高价购买,结果这不毛之地竟然有琉璃厂。
看着这边产出的琉璃,丰庸王只觉得有些眼熟,细致查看后,怔愣的看向战闻初:“我来之前,京中便刮起了一阵琉璃风,据闻有个西番商人在京中开了一家琉璃铺子,里面的琉璃小到香瓶大到及人高的摆件,无一不精,更有一座镇店之宝珊瑚琉璃,上面还有栩栩如生的游鱼,被人开出了天价都不出售,这琉璃的做工风格,与你手中的极为相似。”
战闻初道:“既是这琉璃厂产出的,自然相似。”
除了琉璃,就连之前搁置的水泥战闻初也一并让丰庸王看了:“阿宁很想改善边城的环境,因此琢磨出了这种即可铺路,亦可建房的坚固之物,可惜当时朝中形势不明,若此物上报,还不知是否会被拿来利民,如今你来了正好,那些搁置的事情,也可一一作安排了。”
之前丰庸王就对后院莫名堆起的石台很疑惑,不解其用意,现在再想那坚固之物,一双眸子亮若繁星。
第193章
看着眼前甚至堪堪与桌子一般高的小孩,丰庸王忍不住感叹:“子恒当真生了个好儿子啊。”
哥儿出神童自古有之, 但说实话, 丰庸王从来不觉得那些所谓的神童有何过人之处, 即便是寻常稍有天赋的孩童从小严格教导,三岁能诗五岁能武也属常见,京中侯家那个神童吹嘘了那么多年, 他也不是没见过, 也就那样罢了,甚至因为从小被人吹捧, 现如今很是有些自视甚高。
但琉璃, 水泥这种东西,若不是真正的神童, 这般小的孩子如何能会, 且不说水泥, 光是琉璃, 每年消耗在这上面的银两可不少,京中那么多囊括了天下学子的学院,那么多盛名在外的学者,谁又钻研出来了。
初初相见他还只觉得这孩子生的好看, 如今再看, 那双乌黑的眸子就显然与一般孩童的懵懂天真有异, 甚至灵动狡黠,丰庸王不由得暗叹,他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战闻初闻言抿唇一笑:“阿宁的确很好。”
丰庸王看好友这般儿奴的模样, 忍不住打趣道:“当初京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将军,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般模样。”
寒宁眨巴着大眼睛看向丰庸王:“当初爹爹在京中是什么样的?”
他记得他遇到战闻初的时候,战闻初虽然少年老成,但毕竟是个少年,以前在京中的事情战闻初也很少提及,所以他都不知道战闻初到底做过什么令人闻风丧胆的事。
丰庸王笑眯眯地朝着寒宁道:“你爹爹呀,当年与庆国交战,结果军情有误,中了对方的埋伏,最后仅以三万士兵,坑杀了对方二十万精兵。”
寒宁听的眼睛都瞪大了,三万和二十万,这实力悬殊也太大了吧,得多厉害的计谋才能办得到啊。
丰庸王继续笑道:“这还没完呢,后来回京接受嘉奖,先帝想着你爹爹年少有为,于是为了指婚了一位名门淑女。”
战闻初听到这话眼睛瞪向了丰庸王,让他莫要胡言乱语。
丰庸王不为所动:“结果指婚第二天,那女子便得了急症,最终药石无灵香消玉殒,然后京中就传言,你爹爹杀伐过重,命太硬,先帝想着,这也许只是个意外,于是打算再指一门。”
寒宁道:“然后呢?又死了?”
战闻初不轻不重的在寒宁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让他莫要胡言,丰庸王失笑道:“那倒是没有,因为压根没指成,所有被先帝考虑到的高门贵女,家中的父兄都跑来哭诉,说自己女儿年幼想多留两年,不愿嫁,结果这事就传开了,不知怎么就变成指婚谁就克死谁,说他杀孽太重,传着传着就莫名变成罗刹恶鬼,止小儿夜哭的存在了,可不就令人闻风丧胆了。”
寒宁同情的看向战闻初:“爹爹,你真可怜。”
战闻初顿时又是一巴掌,这倒霉孩子,有这么奚落自己爹爹的么。
丰庸王自从明皇登基就一直被磋磨,这些年在京中又耗尽心力的经营布控,如今终于挣脱,虽然于他而言时间算是紧迫,但他并没有急切的去做什么,放松休息了一段时日后,又带着人在整个天州好好巡视了一番,这才开始兴建水泥厂。
丰庸王最先做的便是修路,整个天州就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往来极其不便,天州贫穷主要还是境外蛮族不时的掠劫烧杀,他们大夏地域辽阔国土富饶,不少外族都虎视眈眈,尤其是比邻的蛮族,而天州又是边境一带,自然不稳定许多,但是天州还有个优势,那边是比邻三国地带,只要道路起来了,兵力雄厚了,完全可以凭借进出口的商贸带动整个天州的经济,更甚至连军需粮草,他们都能从隔壁叶国购买,不走国内,以免惊动了旁人。
丰庸王跟战闻初商议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避开寒宁,甚至还会偶尔询问他,不过最初的询问只是调笑,小孩聪明,能折腾出这些前人没能折腾出来的东西,但不表示天才到能什么都懂,能盘活一座城。
却不想寒宁还真给出了有用的意见:“水泥现在肯定不能对外出口,不说这东西的重要性,光是用量,重新打造一个天州都未必够用,而琉璃又是奢侈品,也不是人人都能用得起的,单凭一个琉璃想要带动整个天州的经济,这根本不可能,除非将琉璃降到人人都用得起的价格。”
丰庸王自然摇头:“这不可能,虽然琉璃的成本的确廉价,但这是舍本逐末。”
寒宁道:“所以除此之外,还可以经营一下别的营生。”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