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城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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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正则叹口气:“你都知道了。”

    白新茶一愣:“我……”

    “你先躺下。”杨正则和颜悦色地安抚,白新茶倔强地摇头:“留君师弟呢?他怎么样了?”

    “你这孩子。”杨正则无奈,“他暂时没事了。”他错开身子,白新茶看到许留君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呼吸平稳,总算放了心。

    “此次我叫你带留君过来,是瞒着谢掌门的。本意就是救他的命。只是路上被一只妖怪阻住,耽搁了时间,差点坏了事。”杨正则说。

    “什,什么?”白新茶怀疑自己听错了。

    “十年里我一直在探寻将炎魔碎片取出,而不伤及宿主的方法,也做了很多实验,最后都没有成功。用上古密文写就的《剔魔》成了唯一的希望。可早在两年前,我推算出书中记载的方法竟完全不可行,唯一的出路也被堵死了。”

    “留君和我说过。”白新茶插嘴。

    “什么?”杨正则诧异道,“他怎么说?”

    “他说在来稻城之前,他推算出《剔魔》中的阵法必然失败。你和谢为安……在骗他。所以他逃了出来。”

    杨正则深深叹了口气。

    “谢掌门阻止我把这件事告诉许留君,我只好继续带给他虚假的期待。可这孩子极善钻研,早晚会叫他给知道的。”

    “你们不如早点和他说,”白新茶皱起眉头,“他也好做点想做的事,而不是被关在少阳山直至今日。现在留君师弟什么时间都没有了!”这话说出来如同对师父的指责,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part 75

    杨正则倒没觉出他的无礼,反而痛心道:“是我害了他。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之一就是许留君。”

    他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和盘托出。此时杨正则并未当白新茶是他的弟子,而是一个完全独立于他的人。或许他已经察觉出白新茶对于许留君异乎寻常的关心;又或许再不讲出来,这些事就如同梨花谷厚重的冰雪,要压垮他了。

    “十年前,南蛮之地炎鸟成魔,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各门派为降服炎鸟而纷纷前往,聚集在九河城。我那时正在云游四方,听到消息也赶到九河。大战持续了三天三夜。众人拼尽全力,将炎鸟困在八卦阵中。但就在它垂死挣扎之时,几百年修炼所得的魔力倾巢而出,撕裂了八卦阵,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眼……”

    白新茶沉默地听着。短短几句话,当年惨烈情形仿佛跃然眼前,令他触目惊心。

    “炎鸟就算死,也要拉上我们同归于尽,于是很多人被吸进阵眼中。他们大部分是少阳派的弟子,因为八卦阵是少阳派的独门阵法,他们都处于八卦阵的中心,首当其冲。”

    “留君他也在其中。”白新茶道。

    “是。谢掌门也在里面。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掌门,而是少阳派教授符咒课程的老师。我赶来的太晚了,在八卦阵的外围,没有被吸进阵眼。等到血一般的红云散去,谢为安手握着剑,剑身插入炎鸟的心脏。我们胜利了,但也损失惨重,尤其是少阳派,九成弟子死于九河城。今日你看到少阳派虽然人数众多,但年龄都不大,就是这个缘故。”

    白新茶点头。

    “我帮忙安顿好各门派后,打算继续游历。但谢掌门却叫住了我,和我说,炎鸟的心脏碎裂时,有一片进入了许留君的体内!为了不引起更多事端,他和谁都没有说,将碎片暂时封印住,再做打算。而我则找到寒潭,在周围布下结界,并一直守在稻城。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就……把许留君他……”

    白新茶呆住了,他无法相信寒潭从最最开始就有如此用途。他试探着问:“那稻城派……”

    “是为了掩人耳目。”杨正则一咬牙,“我正要离开前往稻城时,正巧碰到小远在求谢为安收他为徒。我想,无缘无故就长居稻城,必定惹人怀疑。若是能收一两个徒弟……”

    后面的话白新茶根本没听清,他胸口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缓缓问:“那我们几个算什么?为什么,师父,为什么?就因为谢为安是你师兄?”

    杨正则瞪大眼睛:“这你也知道?”

    白新茶直勾勾盯着他。杨正则逃避着他的目光,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下去。

    “这两年里,我以为谢掌门瞒着许留君,只是因为怕他知道真相之后做出什么傻事来。可我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接到论道会要在稻城举办的通知时,我和阿茗还是吃惊极了,怎么会这么早就将他封入寒潭呢?我们都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剔魔》不行,就找别的办法,总归能解决的。那晚阿茗去须弥芥子中找谢掌门询问此事,却碰巧发现,发现他正在利用许留君体内的炎魔之力做,做实验……”

    “什么?!”

    “本来,本来封印不会这么快就裂开的,不会这么快的!”杨正则已经哽咽,“可是谢掌门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解开封印,引出炎鸟碎片的能量,然后再重新修补封印!这样怎么行呢?封印的漏洞越来越多,终于撑不住了!”他用一只手捂住双眼:“他在论道会上所说的研究,并不是凭空假设……他以前还小心和我探讨过,我竟从来都没发现!”

    白新茶猛然想起那天他从屋顶跳下来,差点被坐在地上的许留君吓死。他虚弱得站不起来,手冷的像块冰,喘着气和自己说:

    “我走不动了,新茶师兄,你可不可以扶我一下?”

    原来是这样的。白新茶原以为许留君的苦痛已经是极限,但他还是隐瞒了一部分。他也终于明白初次见到他时,那如同叹息的笑。众人看来等同荣耀的一战,对于留君师弟却是一生中寒冷与孤独的开始。

    白新茶沉着脸一言不发,心里又酸又痛,竟不知是何滋味。

    剔魔

    part 76

    山洞外狂风怒号。

    “师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再隐瞒了呢?”

    白新茶的问题总是能问在点子上。杨正则意味深长地看看他:“这件事终归要有人记得。”

    “我不太明白。”

    “唉,不重要了。”杨正则胡乱抹了抹脸,“新茶你听我说,《剔魔》一书记载的方法并非完全不可行,我改进了其中几个关键步骤,现在有希望剔除炎鸟的碎片!”

    这话在绝境中有如黑暗里的一颗火苗,白新茶的眼睛腾地被点亮了。

    “啊!师父,你是说真的?!”

    “此次叫你们前来梨花谷,就是为了一试。”

    “那……有多大把握呢?”白新茶犹犹豫豫地问。

    杨正则刚要回答,山洞外突然传来尖锐而急促的哨声,即使在风雪声中也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白新茶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这是天星派的求救信号!”杨正则皱起眉头,“我出去看看,你在这儿待着,别害怕。”

    白新茶应了一声,一下子意识到师父就在旁边。无论有什么危险,师父都会挡在前面的。于是一阵轻松和宽慰涌上心头。他目送杨正则走出山洞,转头看向许留君,却发现后者正冲着他眨眼睛。

    “留君你醒了!”白新茶欣喜地慢慢挪过去,“师父说你有救啦!”

    “我听到啦。”许留君的嗓子有些哑,发出梦呓般的喟叹。“就像做梦一样……这真的不是梦么?”

    “当然不是,不信你摸我的手。”白新茶把手覆在他的手上,顿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他的体温更低了。封印每一次破裂后的重新修复,都带走更多的热量。

    “好暖和。”许留君说。白新茶把他扶起来,两个人偎依着靠在山洞的石壁上,一身的血还没干,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当希望真正出现时,他们反而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件事,不敢抱有太多的期望,生怕掌管宿命的哪位神明听了去,收回这来之不易的一点幸运。

    “对不起。”沉默了一阵后,许留君说。“新茶师兄,我真是贪生又怕死。”

    “留君,”白新茶很认真地回答,“别说对不起。责任本不该由你承担的。”

    “那又该由谁承担呢?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师兄们没有救我,该多好啊。我比他们多享受了十年的时光,反倒更加不知足了……”

    “享受?”白新茶重复这个词,觉得不可思议。他失去自由、健康、感知温暖的权利,失去了几乎一切,却还管这叫“享受”?

    “对呀,是享受。师兄他们说,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着总归更好,对不对?你知道吗,从少阳山上看星星,甚至能看到银河,对了,就像我们梦里的那样美。有月亮的时候,我还经常拿本书爬到屋顶上去读。还记得么,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那个故事。”

    白新茶点头。

    “晴天的时候,我可以在院子里练剑。下雨的时候,还可以躲在藏书阁里听雨声。春天的时候,后院的那棵桃树就开了满树的花,秋天的时候从北边吹来的风有一股好闻的味道。虽然少阳山冬天没有雪,但这次来了梨花谷,我也看到雪啦。这十年里,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只要活着,哪怕就在少阳山侧峰一辈子,也是有乐趣、有期待的。于是一边责备着自己,一边苟且偷生。可我没有……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从容地去死,真的没有办法。”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呢?白新茶从未在一个人的身上体会过如此强烈的纠结,和如此热切的执着。他回忆起他们在夕林镇,在能为人制造他们的终极理想的梦境中,许留君的梦却是那样平淡。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想来,那真的就是留君师弟最渴望的事,一件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忘记了有多么重要的事。

    白新茶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你别担心,”他安慰道,却仍然不敢说太多,“相信我师父。”

    许留君郑重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们又一次心有灵犀地停住,陷入更长久的无言。

    part 77

    “新茶师兄,外面好像有人。”良久,许留君忽然拉拉他胳膊。

    白新茶警觉起来。山洞外响起鞋子踏过雪地的咯吱声,听起来似乎不是一个人。没等他起身查看,转角处就探出个脑袋。

    “啊!大师兄!”

    叶远也扑过来:“新茶!师父说你在山洞里,你们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白新茶差点被他震聋。他突然想起叶远的耳朵被谢为安伤了,估计现在还是听不清楚,连带着说话也要喊。

    “大师兄,你的耳朵怎么样了?”

    “儿子?谁的儿子?”

    “耳——朵——!”白新茶指着自己的耳朵使劲嚷道。

    “哦!好——多——了——!”

    “那——你——怎——么——会——在——梨——花——谷——啊——?”白新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用尽所有力气了。

    “你们这么吼下去,梨花谷就要雪崩啦!”银铃般的声音在叶远身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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