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二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
罗小坤扳着指头数,那个人到岛上已是七天六夜。
如今,他和他的侍卫们住在一起。罗小坤清晰的记得他到来的第一晚,那片竹林中彻夜未熄的篝火与欢笑。墨家子弟轮番去拜访他,山中的百姓亦提着新鲜的果蔬与精心熬制的鱼汤连夜赶去慰问他。
而他享受着众人给予的安慰,享受着众人给予的尊敬,安之若素,完全没有半点不自在的样子。
只一夜,他便成了风致远,所有人口中的那个“风少”。
仿佛,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虽受人尊敬,但却从未因此而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带着他那独有的笑容,开始融入这片海,这座山。
他虽然失忆,但身体并未因那场暴风雨而受损,依旧强壮而健康。每天早上,罗小坤都会在半山腰那片梯田上看到他忙碌的身影。云笑天离开琴麻岛已有六七的光景,他当初为山中百姓们所设计的水车与灌溉用具早已年久失修,而风致远却似乎熟谙这一切,他热心的帮大家拾缀这些破旧的器具,使之能够恢复往日的功效。
天气晴好的日子,他甚至会带着侍卫们帮渔民们出海捕鱼,然后在傍晚神气洋洋的满载而归,完全不顾及他“太上皇”的身份。
每当这个时候,罗小坤总会在半山腰的凉亭中站着,远远的望着他。望着那张被夕阳余辉映照的脸庞,望着他一如往昔般神俊英武。似乎,失忆的痛苦没有半分伤害到他,反而让他像凤凰涅磐般重新降临人间。
少年面无表情的望着这一切,心潮翻滚如怒浪,肆虐着他本已破败不堪的心境。仿佛,有许许多多被他自己深深埋藏的东西来势汹汹的翻涌起来,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看他这么快乐,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难过。
这七天六夜,他未曾来找过自己哪怕一次,而自己,视线却一直未离开过他。
心情,从一开始的紧张与不安,到慢慢的松懈,然后是连自己都鄙视的纠结,仿佛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涩的搅在了一块儿,却独独缺了甜的那一味。
最近这二日,他与村东头那个叫双儿的女孩走的很近。罗小坤记得这个女孩,自己刚刚到岛上时,她一直会偷偷独自一人提着装满吃食的竹篮来找自己。但被自己的冷言冷语冷面对待了近一个多月后,便慢慢的减少了来的次数。
少年倚在凉亭的栏杆上,沉着脸望着下头村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一大早的,那个家伙就被双儿叫了去家里修补什么家什,到这会儿居然还没有出来,估摸着是被那丫头留下用饭了。
果不其然,院子里摆出饭来,双儿,三婆婆,还有他,团坐在一处,好似一家人般,其乐融融的用着饭。山风仿佛吹来他爽朗的笑声,听在少年耳中,却倍感刺耳。
为什么?这不正是自己最期盼的吗,忘了彼此,互不干涉,个人过个人自己的生活。但为什么,他的笑声,听在自己耳中,那么不是滋味。
罗小坤紧紧的咬住唇,最最不应该有的情绪,无法控制的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深深的失落,简直有种被抛弃的感觉,甚至是,没来由的凄凉与愤怒。
有些东西,因为埋藏的太深,深到自以为会永永远远的封存。但那些刻骨铭心的誓言,经过了同生共死的烈火的洗礼,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纵然刻意的掩埋,也终有一天,会于某个不经意中捡起那些名为爱恋的吉光片羽,却不该是,如现在般不堪的经历。
心的深处,他一直在那里,从未曾离去。
而他,如果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他,又叫人情何以堪……
心,突然像撕裂般的疼。罗小坤抚着胸口,踉跄了几步,才站直身子,慢慢的掉转回头,回归他所住的那片密林深处。
步履蹒跚。
第七夜。
初春的风缓缓的流动着,还略带着些寒意,而墨想南这处如世外桃源般的洞天,满树的樱花,却已是轻紫粉白,如云似霞。
四周暮色慢慢合拢了来,温泉蒸腾起的薄雾中,樱花满天。
罗小坤屈着一膝,斜靠在樱花树下,手中的酒壶已是半空,晶莹的液体顺着酒壶的藤边犹在滴滴嗒嗒的滴落下来。山中自酿的酒甘甜,喝时如果汁一般爽口但后劲却足,才喝了没几口,少年已觉咽喉似火烧般撩了起来,连同整个身体,都仿佛身置烘炉,意识迷离,似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古人云借酒浇愁,果然,酒是一个好东西……如果喝醉了,就能不想他的话……
晕晕沉沉的想着,绝望而肆意的笑无声地蔓延了整张美丽而孤寂的面孔。
风致远拂起藤蔓,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少年松松垮垮的衣裳前襟湿了一大片,露出玉般光泽的胸膛和半个肩膀,因为酒精的缘故,已是泛上一抹绯色的红。他的唇,更像沾着蜜汁的花瓣,在月光下闪着动人的色泽。他的发丝凌乱纠结,遮在额前,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周遭樱花恍若晓天明霞,更衬出他的年少颓败,以及那份醉酒后的冷漠性感,这一切,竟是出人意料的诱惑撩人。
听到响动,罗小坤一抬眼见是他,本待呵斥着让他“滚开”,然而,话到嘴边,却成了低低软软的一句:“你……来做什么?”
这样的声音,仿佛带着几分脆弱,风致远心一紧,缓缓的回道:“我不知道……我忘了一些事,但是,今天,三月十二,似乎应该是我重视的日子,在这里,似乎应该有我重视的人……”
酒一下子醒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穿透心脏,又准又狠,这一瞬,悲伤忽然不能抑止,再也无法抑止,从那个被刺穿的伤口奔涌而出,快的罗小坤都连不及防备,痛得他一下子蹙紧了双眉。
想逃,身子却沉沉的,挪动不了半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了来。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晶晶亮亮的,好象盛了满满的月光在他的眼睛里。
一如往昔。
“到了岛上这几日,几乎全岛的人我都认识了,但是,整个岛上,只有你躲着不见人。”风致远单膝跪在少年面前,挑起双眉,“你……究竟是谁?”
“你管不着!”罗小坤扭过头,一扬脖又灌下一大口酒。很难受,胸口酒劲汹涌气血翻动,咽喉似被灼伤般的干涩痛苦。但此时此刻,不想面对这个人,清醒的痛楚实在太过难以忍受。
少年那破碎的、压抑的、美妙的声音,眼中那淡淡的绝望的情绪。风致远凝视着他,看着他这副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颓废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象被一双大手紧紧揪住,疼痛难当。
“为什么躲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日都一直在暗中跟随着我看着我么?”风致远见不得他这般自暴自弃的样子,皱着眉劈手去夺他手中的酒。
罗小坤自然不让,两人扭在一处挣扎了一番,终究是风致远制住了他几近无力的双手,将酒瓶夺了去,远远的扔在一边。
酒劲涌上来,燃烧着在身体的每一条血管里横冲直撞,思想更是混乱的象是脱缰的野马,自己无法驭驾。喘息着靠在这个熟悉的怀里,少年双眼迷离,知道不该这样,却是挡不住那怀抱的温暖。这些日子以来身体太空虚,灵魂太苍白,但在这个怀抱中,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却全被重新点燃。
夜风一遍遍吹,没有吹散半分热意,反而把发丝吹乱,把心弦拨动。
“是因为我忘了你,所以才那么伤心、那么难过吗……坤,告诉我,我是你的谁?”附在耳际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充满磁性的尾音拖得老长,象柔软的鞭子,一下下鞭笞在少年的心尖上。
怀抱愈温暖,呼吸便愈急促,而那颗与他相邻极近的心,便被鞭笞地愈发的痛。原来舍弃爱,会是这样搜肠抖肺的痛楚和伤心,比起那份仇恨,要来的更痛彻心骨。就算是经过了三个月的沉甸,在没有真正经历之前,自己也还是无法想像、无法体会这种感觉。
以为自己能够坚强,其实,却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你他妈……谁也不是!”热热的气息扑在自己最敏感的颈窝,脑子里飘扬的全是记忆的碎片,罗小坤想要拉回自己最后一分神智,身体却是控制不住的战栗起来。
身体的热无处宣泄,沉寂已久的欲望在身体里窜流冲撞,酒精只不过是催化剂,而无边无尽的绝望,却正在催毁他的理智。
为什么,每当听到你这样粗鲁的话,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堵住你的嘴?
风致远并未想太多,他付诸于行动。
俯下头,情难自禁地擒住他的下巴,吻住他的唇。这一刻,浑身的血液都不可阻挡的燃烧起来,几乎要将这几个月来的不安与彷徨,统统燃烧成灰烬。没办法再去做别的思考,此时此刻,他正在自己的怀中,只想占有,猛烈索求,疯狂的占有。
缠绵的长吻几乎要到天荒地老,他凶猛的掠夺让罗小坤脑海只剩一片空白,身体被解开了束缚的桎棝,而灵魂却背负了更沉重的枷锁。
少年突然发狂般地挣扎起来,风致远又哪里肯放,两个人顿时扑作一团。彼此的身体那么熟悉,他和他,就像沉睡了百年方才苏醒的兽,又或是闻到血腥的狮子,鬣毛直竖,彼此嘶吼着,搂抱着,翻滚在这片落满樱花的绿草坪上。
你凭什么这么做!凭什么!
天,听不到呼唤。心,找不到安宁。
他恨,他爱,他忘,他不能忘。
谁能放得过谁,谁又能离得开谁。
风致远力大,很快便将罗小坤压在身下,攥紧了他的两个手腕,压制在他头顶上方。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出极为痛苦的表情,散开薄雾的眼眸,就像丛林中濒临死亡的狼,灼灼闪亮着的,都是绝望而痛楚的光芒。
这样的眼神,就像一把生锈的锯齿,一点一点切割着风致远支离破碎的脑神经。他的表现并不像他自己所说那般决绝,不认识吗?谁也不是吗?少年只是在刻意遗忘。刻意……遗忘……这样的矛盾这样的脆弱,看在风致远的眼里,便是一种异样的撩拔,欲望像咆哮的狂兽,疯狂吞噬着眼前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
控制不住地去亲吻他,罗小坤闪避不开,那吻像着了火一般,吻下去肌肤上便热辣辣,似被烈火烤炙着,烧灼之感直浸入心底深处。
春夜里风掠枝头,花影摇曳,樱花漫舞的天空,冷彻的月华凝成水晶。
在痛苦中欢愉,在欢愉中痛苦。罗小坤觉得自己此时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在琴麻海最深处陷落。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入他胸腔,他呼吸困难,本能的攀住身旁的人。星空在闪烁,而眼前却只一片漆黑,唯有紧紧抱住眼前的人,依偎在他的怀里,才能感觉一点点温暖。
看着少年迷离而无助的眼,风致远心里酸胀而沉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什么方式才能将那份无助从他眼中抹去。亲吻他,他就不放,抚摸他,他就紧紧的抓着自己,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紧紧的攀附着自己,仿佛,唯有自己,才是他的依靠,才是他的唯一。这种感觉像一根针,深深的扎入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成了一片弥漫在胸膛里不可抵挡的锐痛。
寂寞是不可原谅的罪。彻夜的快感,无休止的刺激与折磨,也许一切都只是本能,从狂野到温柔,从暴烈到缠绵,亲吻爱抚,攻城掠地。如果爱只是为恨而赎罪,那么,任凭彼此疯狂沉沦,把所有的一切,都燃成灰。
激情在沉默中爆发,在悲哀中缠绵,极致的感官体验,是前所未有的痛苦,却也是前所未有的疯狂。但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真是美妙,或许,只有梦中,才能有这样的幸福。
梦醒来,满天的樱花都落了。
淡粉轻红的花瓣在眼前纷坠,耳边,是抱着自己的男人在满足的叹息。
“真好,我只怕将什么都忘了,原来,却还记得你。”
激情过后的感官分外的迟钝,罗小坤倦倦的躺在风致远的怀中,好一会儿才将那些声音转化为大脑中与之相对应的文字。
我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你……
什么都忘了……
在身体中乱窜的火焰渐渐熄灭,□的身体开始有一些寒意。夜风吹过,支离破碎的思绪也因此而格外的清晰起来。
“你什么都忘了,为什么要记得我……”
前一秒,少年的眼神还迷离如在梦中,这一刻,却已是如水晶般清澈明亮,似是沉淀了满天的星光。
风致远真是爱煞了这双眼睛,情不自禁的便俯上去吻了一吻,“刻在心坎儿里呢,叫人怎么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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