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裤子破了……”男孩抬起头，一个小时前，他似乎曾问过同样的话，只是，此时的心情已是完全不同。

    艾远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裤管，的确，破了半个巴掌大小的一处，可是，却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勾破的。此时，见罗小坤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不由得也有些纳罕，便曲了一膝跪在他面前，温言道：“也许是来的路上匆忙，不知在哪一处扎破了，你怎么又问这个？是太累了吗？不如，我先带你和小猪回去休息，这里，由我来善后就好。”

    “小猪好像突然有点怕你。”罗小坤深深瞥了他一眼，侧过身将瑟瑟发抖的小猪捞到怀中抱住，然后，轻轻抚着它光滑的脊背安抚着它。

    艾远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男孩有些怪异的神情，微笑着道：“这小东西，只怕一回到不死鸟这儿就把我给忘了。”

    “应该不会罢，猪，其实是很聪明的动物呢。”罗小坤垂着眸，仿佛自言自语般低低的说，“记得我们养它的时候，我因为讨厌它一直抢我点心吃，老是打它屁股，可是它都还没忘了我。今儿早上我跌在江里，小猪头一个便奋不顾身的扑上来了呢。想当初大多是你给它喂食，为它洗澡，帮它整理小窝，我想，小猪就算是忘了我，也不该忘了你才是啊……”

    “艾远，你……”男孩抿了抿唇，仿佛有些艰难地仰头看着他，“你究竟做了什么事，让小猪突然变得这么怕你？”

    “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艾远很想笑一下缓解一下现在显得有些古怪的气氛，但努力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已是挤不出半丝笑容。

    真的要我说原因吗？男孩咬着唇，定定地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左手一阵痉挛，下意识紧紧的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都有些露了出来。

    艾远敏锐的目光在男孩身上来回梭巡着，顺着他的视线瞧了瞧自己被撕破的裤角，又落到男孩那只掩在小猪身后微微颤抖着的左手上。

    一时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艾远望着窗外间或划过天穹闪电，忽然觉得异常的刺眼，忍不住便垂下了眸。在他迟疑的这不过二三秒的时间里，在他内心，实则煎熬如年。

    深呼吸着沉下心来，下一刻，他便果断的伸出手来，将罗小坤紧握成拳的左手用力拉了出来，用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用力地扣住了他纤细的手腕。男孩的嘴唇有些哆嗦，仿佛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却是紧闭了双唇。脸上的颜色开始泛白，被扣住的手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似乎，不想被他看见自己掌心那片薄的不堪一击的秘密。

    然而，终究还是艾远的力气大些，罗小坤的手腕被他拉得生疼，手指更是被他一个个强行扳了开来。

    窗外，有闪电划过，照亮男孩手心那片被揉成一团的残破布片，也照亮了艾远那双闪烁着沉郁青芒的眼睛。

    屋外的雨下得越发密了，叮叮咚咚地敲在不死鸟这幢老宅的青瓦上，连续不断的响声敲得人心慌，而屋内的两个人依然没说话，彼此目光虽然都交织着风急雨骤，却安静得让人害怕。

    无奈的叹了口气，艾远把碍在两人中间的猪仔拎起丢开一边，身子略略前倾，双手撑在罗小坤身侧的楼梯台阶上，将一脸阴霾的男孩圈在怀中，凝视着他的双眼，一脸严肃的问：“我说，罗小坤，这裤子的质量也太次了点，老实说吧，你是不是帮我买的那种二十块钱的地摊货？”

    罗小坤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没被他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给呛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插科打诨的这一套，想要转移视线吗？！

    眼里着了火，男孩爆烈的脾气一触即发，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领就开始发飙：“地摊货怎么啦，反正你人高腿长，穿什么都好看的，我赚点零花钱也不容易，给你买啥都还不是心意！你计较个头啊！”

    “我也不想跟你计较啊，可是容易破嘛！”艾远理直气壮的顶了一句，又碎碎念，什么你一年少说也要赚上十几万，给你那宝贝滑板配个轮轴动辄都要好几百，如此之类报怨的话。

    “我靠！你装什么死人！”男孩面子挂不住，火大的跳了起来，“现在的问题不是我给你买的裤子容不容易破！而是——你的裤子，怎、么、会、被、不、死、鸟、的、猪、咬、破！”

    “这你就要问猪了，它干嘛要咬我裤子，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猪……”

    罗小坤气极反笑，“好，艾远，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想说了？！”

    “有些事，委实让我很难开口啊……”艾远瞄了男孩一眼，眼波如水，蛮委屈的样子。

    男孩充满煞气的眼睛一下转冷，盯了艾远一会儿，见他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再无迟疑，一把推开他扭头便走。

    “喂喂喂，真的生气啦！”艾远哪容得他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负气而走，忙赶上一步从背后抱住这个跟自己闹别扭的小家伙，用瞬间甜蜜起来的声音低低的求饶，“坤，是我的错，别生气了，我原原本本告诉你就是了。”

    “你说。”罗小坤恨自己不争气，明明就是要硬起心肠索性给点脸色他瞧的，可是，他抱上来的时候，自己还是完全没有办法拒绝。

    “其实，我今天早上就从新加坡飞回来了，你之前拨那几次没打通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飞机上。”艾远将男孩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自己，一脸坦诚的样子说：“后来知道你安全回来，我不知道有多开心，马上就决定立即回公寓见你。但，从机场去公寓的路途正好经过不死鸟的宅子，那时，我就想起你电话中告诉我你找回了我的戒指，于是，我就顺路打算去瞧一眼，确认一下。”

    “然后呢？”罗小坤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中冰寒已是稍霁。

    “然后就和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况没两样。”艾远察言观色，看出男孩怒意渐散，顿时安心不少，便耸了耸肩继续道：“我心知有异，当时心里万分担心你的安危，所以一时也顾不上小猪，立马就离开了这幢宅子，赶回公寓——只怕我的裤子就是出门的时候，被这只小猪给咬破的，但当时我实在是没有心思带上它。”

    “既然你早知道不死鸟出了事，你干嘛不早说？为什么要瞒我？！”

    “这个嘛……”小霸王龙气势汹汹的样子蛮吓人，但艾远却忍不住笑了开来，“这个其实全怪你！”

    “什么？你自己做的事瞒住我，反而倒是我的错了！”才压下去的火气这会儿又窜上来，罗小坤瞪着眼前这个笑得有点不怀好意的男人，恨不得一拳揍上去把那张欠扁的脸打开花！

    “本来我是准备要说的啊，可是，一回到家，就发现你在浴室洗澡……”

    “这他妈的算是你对我隐瞒不死鸟出事的正当理由吗？！”

    “当然就是这个原因！而且，更要命的是，当时，你居然还从浴缸里走出来勾引我！”艾远慢慢将手臂收紧，让男孩更贴近自己，头也缓缓的俯下一点角度侧着看他，眼中更是现出一抹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颜色，“坤，我们分开那么久，你不知道我作梦都在想你！所以，当时我根本无法去思考别的，见到安然无恙的你，我心里怎么可能还容得下其他的人和其他的事！更何况，坤坤，你的味道那么甘美，叫我怎么还能忍得住……当然，事后我更不敢开口，要是被你知晓我早知道出了事还和你那个那个……你一定会揍我！”

    “我靠！我揍死你丫个不要脸的死猩猩！”罗小坤本来苍白的脸庞顿时变成晚霞的颜色，恼羞成怒的一把揪住艾远的衣领，抡起一拳就揍了上去。

    “你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子！”艾远不躲不避的硬生生挨了男孩一拳，痛的连退二步，歪着身子靠在墙上一时脸都白了，捂住腹部委委屈屈的道：“罗小坤！要不是你总是这么凶悍，我怎么会想着要瞒你！你说，这事是不是要怪你……”

    罗小坤看他还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本来还恨恨的想再扑上去补上几拳。但定神一看他用手按着腹部刚才被打的位置，笑容苦涩，额角似乎还沁出了几颗细细的汗珠，便心知不妙。

    想到只怕是打中了他的胃呢，男孩一时便有些慌了神，忙上前去扶。嘴里有些抱怨，“你白痴啊，我揍你你干嘛不躲！”

    “能让你心疼一下，我也就认了。”艾远一副忍痛的样子，眼中却满是温柔，“坤坤，坤……”

    用甜腻的声音叫他，这一招，是屡试不爽的。

    罗小坤果然心软，开始后悔不该意气用事，出手打伤他。他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艾远看着，一时被揍的痛也不觉得了，眼中甚至狡黠的闪过一丝笑意。

    “坤，你看，本来这件事，你怀疑我根本就没道理。我难道会因为要取回自己的戒指而对不死鸟有什么不利的举动吗！”

    “刚才事起突然，我、我也只是……”男孩蹲在他身边划圈圈，低了头，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坤，你要是生气想要揍我两拳，完全没有关系，我身子壮，不会吃不消，但是……”艾远将缩在男孩脚边的小猪拎过来抱住，扶着墙站直身体，一手撑着腹部，声调虚弱的向男孩微笑恳求，“以后无论出什么事，都不要再疑心我，好不好。不然，我会伤心，还会难过。”本来是带着笑说这一句话，到后来，一向沉着温柔的声音里已是含了浓浓的难过。

    “艾远，我……”心里气血翻动，仿佛有什么东西绞在了一处。罗小坤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再把那只惹事的猪从艾远怀中揪出来，一脚踹到屋顶上去。

    见男孩难过，艾远转而又回过头来百般哄他，待他情绪和缓了，这才拉着他准备回家。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是停了。走到车旁，罗小坤瞧瞧男人破破烂烂的裤子，又瞧瞧乖乖缩在他怀里的猪，不无懊恼的道：“猩猩，我会再买一条裤子送你。”

    “那我可不可以不要地摊货？”艾远笑意盈然，握紧他的手。

    “啰嗦！”男孩红了红脸。

    汽车发动，稳稳的驶出小巷子，两个人不约而同的转头瞧了瞧不死鸟这幢青瓦乌檐滴水如帘的古宅子，不由得同时叹了口气。虽说，刚才那个小小的危机已是解除，但，真正的危险，却依然如影随行，让人实难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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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三人行·匿影藏形

    接到罗小坤的电话，知道艾远已是搭一早的航班回了上海，胥子谦不免有些诧异。要知道，就在今儿一早，艾远还推说身体不适，未曾和他一起吃早点，而只是待在房内休息。那个时候，可并未听他有只字片语提到什么要赶飞机去上海的事。

    收拾好行礼，胥子谦决定到隔壁艾远的房间瞧上一瞧。

    艾远的房间在楼层的最末一间，180度的转角全景落地大玻璃墙的观景房，但由于全部的窗帘都被紧紧的拉上，所以门打开的时候，屋子里头的光线非常的暗沉。

    胥子谦在门关处随手打开了屋内顶灯，这才缓缓走了进来。屋子显然是收拾过的，但，地毯上那一处处湿漉漉的水渍，沙发前的茶几上散落的报纸，以及靠墙的那只门未合密关紧的衣柜，无不显示屋子主人离去的突然。

    打开深蓝色的衣柜，并没有剩下什么东西，只有二只用过的衣架被随意的丢在柜底。这实在是不像艾远的行事作风，他做事向来沉稳有序，井井有条，为何此番竟是如此行色匆匆？

    胥子谦捡起衣架挂好，合上衣柜门，这时，却注意到木质的柜门上两边都有湿的手印。

    联系到地毯上那一个个湿脚印，只有一个解释，屋主在洗过澡后，未及擦干身体，便从浴室走到卧室来穿衣。

    也许艾远真的很赶时间，胥子谦只能这样想。

    房间内被细细的搜查过，并没有其他可疑的迹象，胥子谦兜了一圈，已经准备离开，却看到洗手间的门半开着。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进去。

    胥子谦从来都没有偷窥的变态嗜好，但神差鬼使般，他居然伸手去拨了一下那团堆在浴缸旁的明显是被使用过的纯白色浴巾。

    浴巾被抖开，包裹在里头的一套湿透的黑色鲨鱼皮泳衣，连带泳帽和泳镜跌落在地，随即，更有一股清新的泥土草木味道飘散了开来。

    胥子谦怔了一怔，他们所住的这间酒店并不临海，酒店内也只有一座小型的室内恒温泳池。就算有人要去游泳，也绝不会穿这么夸张的泳衣。拾起那副泳帽，子谦蹙了蹙眉。这只泳帽不仅形状怪异而且大的离谱，简直就像是一只面罩！难道，艾远真的在早上戴上这样的玩意儿去游泳了？戴上这种东西，不如说是要去抢银行来得更靠谱一些！

    发现那套鲨鱼皮泳衣和泳镜上有几点深绿色的东西，胥子谦便俯身下来。经过细细的翻捡，他得到了几枚不知名水草的茎叶。拿到灯光下细细的看，虽然，说不上名字，但他肯定，这些水草一定是大自然的产物，河流湖泊中的某种水生植物。但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酒店的恒温游泳池中？！

    将那套泳衣收在自己的行礼中，疑虑重重的胥子谦挂了个电话给当地的航空公司。

    “你好，请帮我查一下，今晨从新加坡直飞上海的班机有哪几班？”

    “先生，只有5：50、6：30和7：35这三个班次。”

    “那么，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我有一位重要的客户：持中国籍护照的艾远先生坐的是哪一个航班？”

    “请稍等……先生，这三个航班的旅客名单中，并没有你所说的那个名字。”

    “啊……不好意思，也许是我搞错了，他或许乘坐了别的班次，但还是多谢你。”

    握着电话的手臂缓缓垂了下来，胥子谦深深呼吸着将背靠在冰冷的磁砖墙面上，正对面洗手池上方那面长方形的玻璃镜中，可以看到他的眼睛正跳动着幽暗的光芒。

    回到上海的浦东机场，胥子谦一眼便瞧见了前来接机的两人，只因一站一坐的那两位年轻男子实在是太过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