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坤察言观色,便已知晓翘儿定是个知情的,只是碍于夜夫人威严,不敢放言。
“好姐姐,你就告诉了我吧,我绝不说是你告诉我的就是了。”低声软语求了半天,见翘儿依旧咬紧牙根不放松,罗小坤便也急了,索性使出无赖法子,气鼓鼓的道:“你要是不说,我便一天不吃饭!你一天不说,我饿一天!你一个礼拜不说,我就饿上一个礼拜!”反正你们这儿的饭菜那是难吃的很,咸不咸淡不淡的,要不是靠着从御膳房偷两只鸡回来烤着吃,只怕早就得饿肚子!
果然翘儿还是心疼云少,见罗小坤这般赌气,一时便也着了慌,瞧着沙曼华到外间整理她的医箱去了,便也豁着胆子道:“好好好,我依了你,只是十三少你万不可说出去才好!”
“好翘儿,快说,我听你的就是了!”
罗小坤这会儿自然是满口子的答应,迫不及待的便催促翘儿讲下去。
翘儿定了定神,便轻轻的开口道:“那日也巧,正轮着我在夫人身边当值,那天晚上,夫人也不知道怎么的,辗转反侧一夜睡不安稳。我也就在一旁端茶递水帕子的伺候,来来去去折腾了几个时辰,直到鸡鸣时分才安歇了。谁知,才没睡下去一二个时辰,夫人室内隐隐又传来人声,我只道夫人又要茶水,忙起身倒了杯茶,正要掀了帘子进去,却见夫人内室居然有一男子,胸前抱着一个浑身□的少年,正隔着床帷与夫人对话。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只道是遇上了刺客,正要张口呼救,却听夫人对那男子道‘你果然来了’……”
听到此处,罗小坤不由得矍然一惊。怎么,难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穿越到此间的么?那个抱着自己的,又会是谁?!更重要的是,那个夜夫人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到来?!
“说下去!”男孩喃喃的说道,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脸色因为呼吸急促而已是涨得发紫。
“我当时听得这一句,这才知道那男子原是与夫人约好了的,当时不敢造次,便隐身于帘后,也不敢远离,只密密的候着。”说到此处,翘儿的脸微微一红,其实,当时她只道自己无意间窥破了夜夫人夜会男宠的一幕,当然,后来她才知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但云少进宫这事若不小心泄露出去,无论如何定会有碍夜夫人清洁之誉,是以,之前她不愿开口,便是这个道理。
“那男子侧对着我站着,他穿着黑色的衣裳和斗篷,整个脸也用黑巾蒙上,从上到下包得密不透风。而他手中的少年却只用一袭薄毯遮住了身子,而手足却完□露在外,样子甚是诡异。那男子听到夫人的问话,便将手中的人小心翼翼的放在床旁的春榻上,然后,又急促的回了句什么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讲得又飞快,是以,我竟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听到夫人隐隐约约在回答他,‘你可放心……’随后,那男子再没逗留,一个转身便翻窗出去,一眨眼的功夫,便已是不见了踪影。”
“啊,翘儿,那你看到那男人的正脸了吗?”罗小坤急急的插问了一句,攥紧的手心已是密密的沁出一层冷汗来。
翘儿摇了摇头,“从我听到夫人内室的响声,到那男子离去,统共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且多数时候我都只能瞧见那男子的侧背面,而他又蒙着面纱,实在是不知他的长相模样。”
罗小坤虽是失望,却仍不死心,犹自追问道:“那,翘儿,你可知道那男人约有多高?体型如何?听他声音,大约年纪几岁?或者有没有什么别的明显的特征?”
翘儿迟疑了一下,才道:“据我看,那男子大约身长七尺八寸或七尺九寸,体型么,因他穿了斗篷,也实难看得出来,总之,应该不太胖也不太瘦就是了。他总共只说了一句话,声音确实是听不清,也瞧不出年岁来,不过,瞧他最后翻穿而出的那一下,应该还在壮年吧。其他的,可再也想不起来了……”
这样的答案,其实非常的模棱两可,罗小坤左思右想,一时也没有头绪。突地又想到那条裹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忙又道:“翘儿,你说那男子抱着我与夜夫人会面时,我身上曾裹了一条毯子,我问你,那毯子上头有什么花色图案你可记得的?事后可是由你收着?还是由夜夫人收着?”
“那条薄毯我可没多留意,颜色大抵是红黄相间……”翘儿努力回想了半日,这才犹犹豫豫的道:“仿佛正中央还绣了个样式古怪的花样子,花里胡哨的,一时也瞧不出绣的是什么……”说罢,翘儿脸色微微一红,便垂着头道:“当时,我只顾着拿衣裳给十三少您穿上,那毯子只怕是夜夫人收了去,我可再没见着。”
罗小坤只得皱紧了眉,继续问道:“后来呢?夜夫人可说了些什么没?”
“当时我见那男子走了,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进去伺候,正迟疑着,夜夫人却已是掀起床帷唤我进去。我一进得内室,便瞧见躺在春榻上犹自熟睡着的少年,那模样儿居然便与六年前在柏亭坡失踪的云少一般无二!夜夫人其实早知道我在帘后窥视,也不斥责,只吩咐我叫醒几个侍女将云少送至外室我的床上安置了。后来的事,你全知道,我可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听完了这段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惊心动魄的讲述,罗小坤这才知道原来真实的情况与自己所预料的竟是大相庭径。
那神秘男子是谁?是宫里的侍卫吗?是他第一个发现了穿越到这里的自己,然后,因为自己肖似皇帝遗爱的长相才送来夜夫人处邀功吗?
但若是如此,他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不惜凌晨闯入夜夫人的卧室呢?古代甚为封建,一个侍卫又怎么可能那么大胆,与一国之母如此对话呢?
还有那块古怪的毯子,据翘儿的描述,看来这也决非宫中常见之物,但如果这块毯子不是宫中之物,那么,它又从何而来呢?
这一连串的疑问将男孩弄得心烦意乱,连带胸腔中那个稚嫩的器官都像是被万千只手揪紧了揉捏着,压迫着他那困难的呼吸。
沙曼华虽在外间整理她的药箱,但眼光一直未离大殿里那两人左右。这会儿见翘儿与云少一番长谈后,他突兀的起身,如困兽般在大殿中来回走动,且是脸上极明的带着为某事困扰的神色,只道必是翘儿在劝他从了皇上……一时,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百味横呈。
默了半晌,沙曼华便将煨在炉子上的药罐用手帕子包着手柄提起,倒出大半碗,又将药碗挚在手中,摩挲了好半日,才缓缓的用木条盘托了送进殿去。
罗小坤此时心中烦乱的很,见沙医生端了药进来,便也不似平日那般因畏苦而做出撒娇等百般推拒的手段来,只沉着脸接了过来,回转身捏着鼻子一气喝了下去。
不过,他的身子敏感之极,才一喝下,便有一阵轻微酥麻感闪电般从他脊背的骨髓中窜起,似燎原的野火迅疾的向四肢百骸汹涌扑来,携带着让人颤抖的热度在体内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身体变化让罗小坤猛然回头,直视着低头垂眸站在身前的医生,暗哑着嗓音低吼道:“沙曼华!该死的你刚才给我喝的药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沙曼华见事已被识破,便卟嗵一声在他的面前直直跪了下来。
“沙大夫?”罗小坤为着她的举动吃了一惊,凝视着女子眼中噙着的泪水,少年心底知道她必定是有重大的心事要说。当下只得忍着气道:“和我说话大可不必这么客气呢,我又不是你们的皇帝王爷太子什么的,快些起来说话吧,你这样跪着,我可消受不起。”
“不,十三少,您先听我说完,不然我绝不起身。”沙曼华自知此事自己的行径可谓卑鄙无耻,不由得脸面通红,但一想到皇上,更是连眼眶子都红了起来,便哽咽道:“十三少不知,皇上他这些日子已是在整理行囊,若再不想法子留住他,千百万百姓便会失去使他们安居乐业的皇帝,一位才六岁的孩子便会失去他最敬仰的父亲,一位母亲会永远失去他唯一的儿子……十三少,我们不知道您是谁,来自何方,所来为何。只不过因为您真的像极了数年前跟随在皇上身边的云少,是以夫人才决定不追究您私自入宫之事而将你送到皇上身边。而皇上决意离宫远居海外,究其根本,也还是为着六年前云少为救皇上而丧生谷底之事而看淡了红尘。我身份低微,本无立场恳求您什么,但,如今能留下皇上的人,恐怕也只有您啊……”
罗小坤如何不明白沙曼华这点小伎俩,不由得懊恼自己一时心乱,竟着了她的道。当即便黑了脸,连想都未想,便向沙曼华伸出手来,冷冷的道:“我这人从不愿受胁迫,你给我解药,万事还好商量,你若一意孤行,我可不能担保不会出什么意料不到的事。”
沙曼华抬起头,凝视着罗小坤的眼神,沉吟了半晌,便咬了咬牙道:“好,十三少,我便信你这一回,若是你能应允亲自去求得皇上留下,日后,无论你有什么吩咐,只要下官能办到的,拼死也要替你办到。”
“好,我答应你!”出乎意料的,罗小坤竟然连想都未想便一口应承了下来。“不过,我现在就有一件小事,要求沙大夫和翘儿帮忙。”
“但说无妨!”
罗小坤目视翘儿,悠悠的道:“若你刚才所言不虚,夜夫人那里,应该还收着当初裹着我的那条毯子。”见翘儿点头,男孩便一字一字的道:“我要那条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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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春醉无痕
“皇上!”奔到书房门口时,沙曼华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双膝如秋风下的落叶般打着颤儿,见风致远闻声从里头出来,便索性索性往地上一跪,伏身在皇帝的面前。
“嗯?什么事?!”风致远微微皱了皱眉,记忆中,一向冷静从容的沙曼华在自己面前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举动。
“皇上,百松居那边出了一点意外……”不习惯在风致远面前撒谎的沙曼华垂着眸,看着自己撑在青石板台阶上的双手,急促的回道:“半个时辰之前,臣奉旨意为十三少上药,但十三少玩心甚重,在玩臣的药箱时,竟一不小心嗅进了半瓶……半瓶……”
“半瓶什么?!”风致远深吸了一口气,这几日刻意的不去见那个人,不去想那个人,但他的名字一但被提及,却令人悲哀的发现,他依旧在那里,从未被忘记。
偷偷瞄了一眼皇帝此时的脸色,沙曼华不由自主的将身子伏得更低,手指用力抠住台阶的石缝,低低的道:“臣该死,那是一瓶……春醉无痕……”
“曼华,你的医箱内,竟然有这种东西?!”风致远黑亮的眼中扫出两道犀利的目光,无声的从跪在面前的女子身上刮过。“真的,只是意外么?”
沙曼华咬了咬唇,极力按捺着加速的心跳,低低的解释道:“皇上,那药是臣早些时辰才从太监所稽查收缴而来,尚未来得及销毁,却不料会在百松居出了事……春醉无痕在宫中乃是禁药,御医院本留有解药备用,但不巧的是——”
“我猜,不巧的是,那备用的解药失了踪或是长年不用走了药气?”
沙曼华抿着唇不敢回话,此时此刻,虽低着头,却还是能真切的感受到盘旋在自己头顶那份如山雨欲来般的乌云密布。
“那么,他现在人在哪里?情形怎样?!”一想到春醉无痕的烈性,以及这件事将会给自己带来的困扰与麻烦,风致远胸口的火便憋不住的直窜上来。用力攥住曼华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不耐烦的道:“起来说话!”
见那张充满煞气的脸上,眼神已幻化为深沉而凝炼的火焰,沙曼华反而松了口气,说话也随之流利了起来:“皇上,在臣赶来之前,十三少已是在药力的发作下周身发烫,神思恍惚,口中却还一个劲儿的唤着……唤着皇上的名讳。臣无计可施,又不敢冒然行事,只得命人带着他去往太液池边,预备用湖水浸身十二个时辰的土法子破除他体内药性,至于善后的事……反正十三少年纪尚小,且是臣瞧着他身体底子也还不错,如果日后慢慢用心调养个三年五载的只怕也未必残废……”
“简直是在胡闹!”风致远这下才真的急了,当下再无迟疑,叫人备了马便立即赶往太液池边而去。
太液池畔,柳丝随风,水合岸石,真个是风光无限好。然而,飞驰而来风致远与沙曼华此时哪里顾得及欣赏什么风景,远远儿见着岸边已是隐隐有几位人影像往岸边而去,风致远的脸色不禁有一丝泛了白。
跟随在后的沙曼华见皇帝快马加鞭的动作,嘴角不由得荡漾开一抹笑意,虽说用了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技俩,不过,只要有效的,便是良药。
挑眼远望着那具纤细却矫健的身子如鱼儿般灵巧的在水中滑行,风致远的眼神不由得微一凝滞。沉默了片刻,便摆手向随身的侍卫及曼华等人道:“你们先行退下。”
“是。”众人不敢待慢,忙屏息而退。
才退出十来步,前头哗的一阵水响。沙曼华抬眸偷瞧,只见风致远已是褪去了衣裳,跃下水去。那溅起的水花犹如满天撒落的珍珠,在皓洁的月色下闪耀着梦幻般晶莹的光芒。直到水珠缤纷落地,曼华这才幽幽的叹了口气,心头满溢着沮丧、懊恼等等如此诸类的情绪,黯然退了开去。
此时已是入了秋,池水是极凉的,是以,才入了水,风致远便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颤。他本不会水,只在琴麻岛那一年跟着云笑天才会了些,却也不精。自云儿去后,他睹景伤情,更是连小水池边都不愿落脚,水性更是荒废的差不多了。此时在水中勉强稳住身子,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见少年的身影已是在一箭开外,不由得暗暗叫苦,只奋力挥臂划水追去。
好不容易划出丈远,抬头瞧时竟已是没了那人的踪影,只有那一顷碧水悠然浮着万千雪白皎洁的莲花,层层化开了月的清辉,摇曳生姿。
风致远才轻咦了一声,哗的一声水响,伴随着一阵清脆如铜铃的笑声,一张云破月现的笑脸便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喂!风致远,你这样狗爬似的姿势,也好意思来救人啊!”罗小坤钻出水面,扶着男子的肩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哈哈笑着,露出细白而齐整的牙齿。
风致远伸手抹了抹少年恶意甩在自己脸上的水滴,咬着牙,伸手扣住他□的腰身,二话不说便将他往岸边拖。
“喂,你干嘛呢这是!别拽我手……哎哎!我的腿,你勾住我的腿了!放手啊……笨蛋你找死啊!”
风致远心急如焚的想要把他先弄上岸,而罗小坤却正游的惬意,哪肯乖乖就范。骂骂咧咧推推挡挡拉拉扯扯间,两个人的身子已是紧紧的缠在了一处。
罗小坤体内的邪火本已吃了解药又借着清凉的池水散去不少,这会儿被风致远抱在怀中,彼此肌肤相亲,不由得便又有些个嘴唇发干。猛然间想起沙曼华将自己下药一事,脸色愈发的羞红,下意识间便用力将抱住自己的男子推了开去。
风致远万没料到怀中的少年中了春醉无痕还会有这般力道,一个失手,竟是被他推开数尺,脸色不由得一暗。游开半步,细细打量着少年的脸色神情,两道剑眉一沉,便冷然问道:“你与沙曼华在搞什么鬼?!你压根儿便没有中春醉无痕,是与不是!”
“春醉无痕?好恶心的药名!幸亏我发现的早!”说罢,罗小坤卟哧一笑,又甚不当一回事的撇了撇嘴,绕着身边的一株白莲轻巧的兜了一转,摘下一片莲花花瓣含在口中,一边品味着花瓣的清香,一边又顽皮的想要拔那连根的荷叶。
不知为何,风致远在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深处竟隐隐的有些别的东西,慢慢浮起,兜了一转,才又缓缓的沉了下去。
微风拂动,空气里隐隐约约弥漫着荷花菱叶的清香。水波轻软荡漾间,折射出流泄在湖面上的璀璨星光,波光碎影里摇曳着的人与花的影子,尤其是少年那莹白如玉的肌肤,更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晶莹的水珠自他的黑发缓缓滑落,留下条条剔透的痕迹。
看着星眸灿烂的少年像个孩子般在湖中戏水玩乐,风致远的眼前依稀又浮现起笑天生前那活泼泼的身影,顿时,疼痛潮水般涌起,连带四肢百骸都在不可救药的疼了起来。上苍何其残酷,即叫他亲眼见证了笑天之死,六年之后却又送了一个与他如此相似之人来到自己身边,然而魂梦已断!哪堪残梦情留?!
轻轻叹息了一声,风致远还是向着罗小坤伸出手,“来,随我回岸上去。那春醉无痕的药性太烈,这湖水浸得久了,只怕日后于你身子有碍。”
“你不必担心。”看到风致远眼底真切的焦急,罗小坤便也收了心,一边游过来,一边微笑道:“沙大夫禁不吓,早已将解药给我吃了。”
罗小坤水性极佳,话才说完,人已是到了岸。没毛巾擦拭,男孩便索性脱了身上仅有的亵裤,捡起自己的衣裳随便抹了抹身子,再拿风致远的那件玄色袍子极随意的裹住了自己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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