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辙,你能不能不要瞎折腾了?”林琳忍不住骂道。
“我又怎么折腾了?我这不是好好转出来了?我好着呢!没死,你再气气我,可能就说不准了!”
顾辙的牛脾气上来了,谁也劝不动。
今天忙着给顾辙购置东西,叶惺没来得及回去做饭。在医院订的午饭送到了,顾辙甩手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好了,现在我也没饭吃了,走吧。”
三人终究是拗不过顾辙。顾连森只好去跟值班护士请假,立刻挨了一顿骂。苦苦求了半天,最后他保证两小时内一定回来,护士才冷冷地说:“后果自负。”
h市虽是个南方城市,但毕竟已经入冬了,雨一下,气温就降了下来。
顾连森和叶惺一左一右地看着顾辙,所幸顾辙走路还算平稳,但脸色有点苍白。
外面太冷,医院附近没什么饭店,顾辙便去取了车,载着他们去饭店。
三人里只有叶惺有驾照,便让叶惺坐在副驾驶上,牢牢地盯着顾辙。
雨势渐渐变大,路上的能见度很低。
顾辙的车速不快,但叶惺发现大病初愈的顾辙的注意力有点不太集中,信号灯都已经变绿了,他还迟迟没有行动,便问:“叔叔,你还好吗?”
“好着呢。马上就到了,前面那栋高楼看见了么,就是那。”
叶惺抬头,见前方不到两百米远处确实有栋高楼,才不再说话。
然而,他们似乎注定不能顺利到达。
在快到饭店时,顾辙看岔了路标,开进了隔壁的新楼盘的露天停车场。停车场还在施工,入口处却没有放置警告标识。刚开过入口,车子突然晃了两晃,怎么踩油门都不能再前进了,连倒车也没有动静。
“你们都在这等着,我看看什么情况。”
“叔叔你别去,外面下雨太冷了,让我下去看看。”
但顾辙依然固执地下了车,叶惺连忙跟了下车。
四个车轮的情况都很正常,估计是路上有什么状况。顾辙和叶惺都很高,站着看不太清楚。
叶惺蹲下身,车子停在了一片没铺好的烂路上,看见车子的两个前轮陷进了一个没填平的大坑里,坑很深,车子底下的泥土也被雨水浸湿,变得湿滑无比,车轮一动恐怕就会打滑,没办法从坑中开出来。
“叔叔,这可能得叫拖车了。”
顾辙一听,急了,也蹲下身想看看情况。
但顾辙的双腿本就乏力,走路其实都已经很费劲了,这一下蹲,腿立刻一软,一屁股坐到了泥里。
“叔叔!”
叶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他起来,但顾辙的臀部还是湿了一大片,灰色的长裤上沾满了肮脏的泥土。
“叔叔,你没事吧?”
顾辙从摔倒开始就一声不吭,任由叶惺扶他起来,为他拍掉裤子上沾到的大块的泥土。
“我真是没用……真是丢人……”
顾辙面如死灰,低着头,喃喃说道。
叶惺愣了。
这时,车窗打开了,但顾连森似乎没看到顾辙摔倒,还探出头问:“还没好么?好饿啊!哇,外面好冷。要帮忙么?”
“有点麻烦,不如你和阿姨先上去饭店坐着吧,先点了菜,我们弄好了就过来,不是只请了两个小时假吗?”
“是啊。妈,那我们先上去吧!”
就在顾连森关窗的那一会,叶惺飞快地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披到了顾辙的肩上。
叶惺比顾辙还高了一点,恰好今天穿的外套也是宽大的一款,堪堪盖住了顾辙裤子上的污渍。
顾辙一愣。
这时,林琳和顾连森下车了,顾辙登时浑身僵硬地站着不敢动。
叶惺忽然说:“叔叔,你到车上发动一下引擎试试,我看看轮子到底能不能出来。”
顾连森看到叶惺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薄长袖,站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顿时有点心疼了。见顾辙还愣在原地,连忙把他塞进了车里,关上了车门。这一过程中都没有人注意到顾辙的窘态。
顾辙怔怔地看着妻儿有说有笑地离开,才松了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车轮如叶惺所言不停地打滑,还在坑里越陷越深。
叶惺打开车门,他的头发已经被雨浸得湿透了,雨水顺着刘海向下滴着,他随手擦干了,才坐上车,对顾辙说:“车轮打滑很严重,开不出来了。”
叫了拖车,两人静静地在车上坐着。叶惺突然又下了车,从后座拿来林琳替自己拿回家洗干净的长裤,说:“叔叔,你换上我的裤子吧,穿着那条会感冒的。”
顾辙想拒绝,可叶惺在车外静静站着不上车,显是在等他换裤子。
顾辙只好换上了裤子。
穿上干净的裤子,顾辙才渐渐浑身都暖和了起来,胸中的焦虑不安也一扫而空。
等叶惺再坐上车,顾辙叹了口气,说:“谢谢你了,小叶。”
“不用客气,应该的。”
“我有点明白我那傻儿子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第71章
叶惺表情僵硬地转过头,对上顾辙意味深长的目光,过了几秒,才艰难地开口:“您都知道了?”
“我只是心脏病了,不是瞎了。”
顾辙经商多年,最善察言观色。从林琳主动提起叶惺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留了个心眼。虽然他与叶惺只见过两面,但他太了解他的妻子和儿子了。林琳本不是有事没事就会提起别人的人,却天天都把叶惺挂在嘴边。顾辙与儿子独处的时候倒是不觉得,但转出普通病房这短短的一个上午,顾连森那副毫无自觉地黏着叶惺的蠢样已经让他没眼看了。
“叔叔,我和他都是认真的。我想和他过一辈子。”
叶惺微微低下头,神色坦然地看着顾辙。
顾辙用锐利的眼光审视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顾辙年轻时事业心重,为了妻儿能过上更好的日子,独自远走他乡打拼。人到中年终于能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回到家,最深爱的妻子却质疑他的忠诚。顾辙既伤心,又委屈,当了老板之后还多了个好面子的毛病,虽知妻子误会很深,也不肯多解释,只跟妻子硬碰硬,结果导致了两人关系的恶化。
原以为多待在家里妻子就能慢慢体谅自己,但他的脾气却受到更年期的影响,无法自控地越来越暴躁。
因此,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顾辙是后悔的。
他的生命就要结束了吗?可他还没有为上次的吵架向妻子道歉。
到了手术那天,他看着床边憔悴的妻儿,心里愧疚无比。在手术室里躺着的时候,顾辙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他能活下来,他今后一定会对他们更好。
可手术结束后,顾辙发现自己还是一个废人。
最初的几天,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大小便不得不在床上解决,这种能清晰感觉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绝望快把他逼疯了。更糟的是,每次他把自己弄脏了,年轻的护士们就会耐心地替他擦身。
这其实是所有心脏手术后的病人都会经历的一个阶段。可顾辙自认为还年轻,几天前他还在公司接受着员工们敬畏的仰望,此刻他却只能躺在这里,任由陌生人触碰他的身体。
他的心里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顾辙躺在那的每一刻,他都是绝望的。他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今后他拿什么对林琳好?拿什么对顾连森好?
他愤怒极了。
对自己愤怒,却无处发泄,只能迁怒旁人。
那一天,他发现自己可以坐起身了,便想自行下床去洗手间,被一个大着肚子的护士看到,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拎回了病床上。顾辙浑身无力,无从反抗,像个人偶一般任人摆弄,他愤怒至极,暴躁地叱骂了那个护士。
顾辙学历不高,但身居高位久了,训过的员工一大把。他骂人不带脏字,却句句扎心。那个年轻的护士将为人母,情绪波动本就很大,冷不丁地挨了顾辙一顿骂,眼泪顿时掉了下来,转身就出了病房。
顾辙愣了。
这是他几天里头一次冷静了下来。
他在做什么?
发怒?
可除了发怒,他还能做什么?
顾辙陷入了恐慌。
躺在ccu里的每一天,对于顾辙来说都是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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