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小叶肚里微惊,手里的咖啡随之一抖。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压着喉咙“咕咕”笑。
“实在不好意思,我太失礼了,居然忘了干爹的吩咐……呵呵,其实,也没什么,凭柳总管跟李帮主之间的关系,谁当家不都一样,不管是你主外我主内还是反过来,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呀。对不对,柳总管?”
娄小叶自以为处理地巧妙,端起咖啡自顾自品尝。莫艳霞听得蹊跷,心下起疑,这话字面上没什么不对,可怎么被这姓娄的兔子一说,就感觉别有深意呢?
她转眼去看柳随风,柳随风只是轻轻地弹着指,不置可否。
娄小叶放下杯子,想了想,从西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道:“干爹说了,这一次我们两家南北拆账,等姓梁的下了台,以后的好处多着呢!”将文件袋递给柳随风,“这是详细条目,柳总管请过个目,觉得没什么问题我们就按这个来了。”
柳随风向莫艳霞示意,莫艳霞伸手接过文件袋,取出条目表,细细读起来。娄小叶也不介意,手指伸张了几次,“其余的,就要看柳总管的诚意了。姓梁的不日就要来南京,他要是活蹦乱跳地回到上海,我们家雍大哥在海关的位置可就堪忧了,这样一来,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不是?”
柳随风道:“我柳五应下的事,自会办到,还请朱会长放心。”
娄小叶笑道:“朱会长对柳总管向来放心,只是不知柳总管家里那位,会不会不甚认可啊?”
莫艳霞立刻看岔掉一行。什么叫“家里那位”?她飞快抬头去看柳随风。
柳随风一指置于唇上,不紧不慢道:“朱会长、娄先生放心就是,家里的那位,柳某自有应对之策。”
后半句话,说得格外温柔,眼睛看着娄小叶,半是戏谑,半是暧昧,娄小叶愣了一愣,两人对视半天,突然一块儿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莫艳霞不明所以,心里怀疑越来越甚。作为柳随风的得力心腹,她为自己不知道两人在笑些什么而惭愧;作为柳随风的爱慕者和崇拜者,她因从方才几句话中觉察到的信号而不安。家里能有资格对柳随风表示不认可的,只有李沉舟一人,可是称李沉舟为柳随风“家里那位”,仅仅是戏称还是真的别有所指?柳随风难道不是一直想取而代之的吗?难道……
莫艳霞低头盯着膝上的条目,心乱如麻,偏偏这个时候,娄小叶还将柳随风叫过一边,好避开她继续说话。
“柳总管,姓梁的就交给你了,事关两家商会的前途,我和干爹在上海可是拭目以待。”
“娄先生,相同的话我就不说第二遍了,到时候你们看《申报》上的新闻不就知道了?”
娄小叶忙道:“姓梁的不好对付,干爹觉得,不可大意啊,至于我,自然是一百个放心的……”
正事到此为止,娄小叶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莫艳霞,道:“柳总管,干爹其实一直怀疑,上次你跟李帮主两个,故意在他面前演戏呢,否则你身边如许桃李美人,你没理由跟自家大哥勾搭上啊。再说,李沉舟那个样儿,也不像是有那癖好的人啊……”
柳随风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勾出一个弧度,整个人突然说不出得耀眼,“大哥当然没有断袖之癖,因为他只跟我一个难分难舍啊,要是他真的去找其他男人,那那个姓梁的将来如何,那些男人便是一个样。”
娄小叶眨眨眼,仿佛一时理解起来有些困难,干咳了两声,嘿笑道:“想不到柳总管醋劲堪比我干爹,哦不,恐怕甚于干爹。干爹有时候,还是会放人一马的。唉,早就听闻柳总管的人动不得,想不到果真如此。只是我有个地方不明白,冒昧求教。李帮主号称君临天下,又是排行老大,柳总管排行第五,又是如何……如何……”找不到合适的字眼,白净的脸渐渐憋红了。
柳随风笑着接了下去,“君临天下我临君的?”
娄小叶两掌一拍,一脸折服,“就是这句,就是这句!柳总管,果然棋高一筹!”
娄小叶竖起大拇指。
“这个,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柳随风刚说完这句,瞥见娄小叶眼中一闪而过的怀疑,又道:“真要说起来,也是靠着硬上弓啊。”
霸王硬上弓?谁敢硬上李沉舟?娄小叶一脸不信。
柳随风知道他心中所想,“大哥神拳无敌,可惜再如何无敌也是双肉掌,娄先生,你知道我又是靠什么出名的?”
娄小叶一怔,他对柳随风其实没有多少了解。可是,他能猜。
试探一般地,娄小叶道:“刀子?”
然后,他就一动不动了,因为他的小腹前面,一把暗青色的左轮手齤枪正笔直对着他肚脐的位置。他不知道柳五是怎么拔出这把枪的,他即没听到声音,也没看到动作,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被手齤枪指着了。
“这是……什么意思?”娄小叶皱眉问道。
柳随风再次笑了笑,“没意思,就是让娄先生瞧一瞧,柳某的这把客舍青青。大哥神拳的确无敌,可惜在肉掌跟子弹的较量中,血肉之躯终究得要就范。所以大哥即便不愿意,也不得不……懂了?”
手齤枪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娄小叶犹自心跳惶急,好不容易脸色缓下来,这位朱顺水的干儿子终于不顾形象地说了句:“好你个柳随风!干爹一直嘀咕怎么李沉舟就愿意对你放权,感情你靠这个把你结拜大哥给上了,还逼人让位啊!”
柳随风但笑不语。
最后一句话,被一直凝神谛听的莫艳霞听到了,她眉心揪了起来,手心冰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这……柳五这几个月在哪里过的夜她打听的清清楚楚,这……这不可能啊!帮主他……怎么会!
是玩笑吧?
她顾不上文件了,焦急地望向柳随风,希图从他脸上看出点儿什么来,可是那个该死的娄兔子偏又转了个身,遮住了她的视线。
娄小叶一惊之后,龌龊之心又起。他上下打量了柳随风几眼,凑到柳随风身边,故作亲密道:“柳总管,别怪我多嘴,自从干爹知道你跟李帮主两个暗渡陈仓的事后,一没捅给报社,二没到处散播,实在是替二位的名声着想啊……不过,若是这次生意上出了什么意外,干爹一气之下,可不能保证借酒消愁之后不吐真言了。”
柳随风食指中指弹了三弹,不去答话,却转头去瞧娄小叶的手。娄小叶觉得奇怪,顺着他的视线也去看自己的手,一个没留神,一只手就被拽住,给包在柳随风的手掌中。
没来得及讶异,柳随风蓦然凑到他耳边,“娄先生,说真的,你们若是真能把这事给捅出来,柳某感激不尽……我正愁怎么威逼我那迂腐别扭的大哥公开承认呢,就像你跟你干爹一样。”
声线低哑,惹人遐思,离开娄小叶耳边的时候,似乎是不小心,嘴唇挨挨擦擦地刮了下那片白齤嫩的耳朵,那片耳朵立刻从上红到下。
柳随风看着娄小叶,低低地笑了,手上暗暗一捏,心道这骚///兔子的爪子保养的还真不错,缓缓把那只手丢开。
娄小叶手足无措立在当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面红过耳,张口结舌,跟之前衣冠楚楚的模样判若两人。
目睹这一切的莫艳霞死死地盯着柳随风。感受到她视线的柳随风居高临下地看看她,轻声道:“看完了?”
“快了。”莫艳霞发现自己永远无法质疑柳随风,她永远只能在心里自我斗争,自我安慰。
柳随风很快就把目光转开去,因为一群学生出现在饭店大门处,其中两三人在跟饭店的经理吴一书和几个侍者争执着什么。
一群典型的学生。中山装,百褶裙,年轻的脸庞,坚毅的神色,手上一叠传单,嗓音清脆高亢。看样子,是想到饭店里来宣传什么。这年头,可以让这些学生喊口号的东西太多了……柳随风想起上次国立中央大学的学生为九齤一八事变□□,堵在他们商会门口半天不散,窗玻璃被砸掉好几块。呵呵,真是年轻啊!
说起来,柳随风比这些学生大不了几岁,可是他看着门口的那群学生,就有长辈看晚辈的感觉。
门口双方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连娄小叶和莫艳霞都忍不住回头。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东三省已然沦陷,国家危在旦夕,倾巢之下无完卵,等到日本人打过来,你这饭店就是日本人的了!”
“经理你也是中国人,难道真的一心只为钱财奔,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请允许我们进去散发传单!”
“我们要进去散发传单!我们要收回东三省!”
“收回东三省!赶走小日本!”
学生们激动起来,挤挤嚷嚷就要涌进饭店。吴一书急得满脸通红,粗着脖子叱道:“你们这是扰乱公共治安,扰乱公共治安!我要报告警齤察厅,报告警齤察厅!”
然后不管不顾地,就喊人去打电话。
柳随风冷眼瞧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每每出现在梦中的声音说道:“吴经理,你真的要去报警吗?”
远远地,赵师容旗袍裹身,覆着披肩,仪态万方地越众而出,身边伴着两个男女学生。
吴一书定睛一看,有点呆住,“李夫人?这是……”
赵师容看着他,面带微笑,眼神坚定,“吴经理,唇亡齿寒,让我们进去吧!”
吴一书面色尴尬,期期艾艾,“李夫人,这实在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你看……”
话没说完,身后就要有人道,“吴经理,我替你做这个主好不好?”
一个暗青色身影走入众人眼帘。赵师容一看来人,心里不喜,面上却春风依旧,冲柳随风点点头,“五弟。”
柳随风微微垂头,“赵姊。”
人群里,已经有女学生眼睛发着光,掩嘴窃窃私语。
柳随风身后,站着莫艳霞和探头探脑的娄小叶。
看到这个阵势,吴一书知道今天怎么说都没用了。他挤出一丝苦笑,“那,那就进去吧,不过请千万不要跟客人发生冲突,我委实担当不起,一家老小都指望我这个差事养着了……”
学生们没等他说完,就一个个跃跃欲试,呼朋引伴冲进了饭店大门。每见到一人,就将传单塞到人家手里,说一声:“请加入抗齤//日救国的队伍当中来吧!”
吃饭的、谈话的、调笑的客人,走着的、站着的、递酒的侍者,不管愿意不愿意,手里最后都多了一张传单,连莫艳霞娄小叶手里,都拿到了。
娄小叶拉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念着传单上的标题:“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什么,声音越念越僵硬,念到最后,“哼哼哈哈”几下,不念了。
看了几眼饭店里的学生,赵师容招呼柳随风道:“这么巧,五弟,你在这里谈生意?”
柳随风始终垂着眼睑,“是。”
赵师容看见莫艳霞,淡淡一笑,“艳霞也在?”
莫艳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赵姊今天没跟唐小姐在一起?”
“唐方跟秋水在总统府那边散发传单,我带其他人到这边来。”
秋水?柳随风在心里咬牙切齿。一个李沉舟还勉强可以忍受,再加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心里那只骆驼可就要承受不住了。
他不自禁抬头,看见赵师容站在斜照过来的秋阳下,恍若多年以前,他第一次见到她,那个高挑、苗条的,在阳光下舒展的胴//体……
那时,赵师容是苏州赵家闻名遐迩的三小姐。
那时,柳随风只是苏州街头一个专门以扒窃为生的小混混,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考虑现在。
那个时候,他不过十二三,就已经机警而冷酷。他可以毫无愧疚地偷走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前的乞讨所得,也能够从巡齤警手中强抢烧饼米糕。他眼中没有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他仇视这个世界,几乎以搏命的狠劲过着每一天。他的盗窃对象,不分老弱病残,富贵贫贱。强者和弱者,在他眼里,只有油水多少的差别。每一次成功得手,他都感到自傲;偶尔被人逮住,被揍得鼻青脸肿,甚至鲜血直流,他一边反击一边一声不吭。他只痛恨一件事,那就是被人叫“狗齤//杂//种”;他只有一个渴望,那就是将街上那些穿着华美的娇小姐,剥掉衣服反复女干///////////淫。
他以为他的人生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了,直到那一天,他盯上了赵家开出的汽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尾随那辆车子那么久,好几次跟丢了,他跑断了腿地又找到了。他知道,那辆车里,载着赵家的少爷小姐,据开车的路线来看,这些公子小姐是来出游的。那么跟着他们,应该可以收货颇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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