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里，最热闹的要数我家。豆丁放假了，一天24小时地在家里惹是生非。至于她犯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错车载斗量也说不完。

    那天，豆丁因为吃多了零食不吃正经饭，多大点儿事儿啊，她姥姥姥爷就轮番数落她。我听了心疼，忍不住替她辩解：“是我不对，跟她没关系。是我主动给她买的，不是她耍赖问我要的。她还小，你们别对她太凶了”……

    我越是拼命袒护，丈母娘就越是恼火，一会儿我们俩就锵锵开了：我闺女毛病多怎么了？我宠的！我闺女脾气不好怎么了？我惯的！我闺女刁蛮任性怎么了？我喜欢！

    我心说：我他妈就这么一个闺女儿，我不惯着她还惯着你啊？我乐意宠着她怎么了？就算全世界都嫌弃她，我也稀罕她怎么了？

    丈母娘被我气了个够呛，口不择言地撂出自己要回老家去的狠话。

    我看老太太要来真格的了，怕真把她给气走了，没法跟老婆那儿交差，只好偃旗息鼓，回到房间用被子埋住自己的头，象只鸵鸟一样把自己的上半身藏了起来。我的心情快低落到床底下去了，自从失业后，我就诸事不顺，姥姥不亲，舅舅不爱，不是被亲妈骂出家门，就丈母娘要跟我撂挑子，还因为我和滨子的“好心”张罗，把自己的好朋友大宝都给坑了，人一倒霉，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就连帮自己闺女说两句话也成了顶撞丈母娘的罪魁。丈母娘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我袒护豆丁而起急了，可我就是见不得别人数落我闺女，谁都不行，哪怕是她亲姥姥、亲妈、天王老子也不行！那些疾言厉色的词句就好像一颗颗钉子一样楔进我心里，她那么弱小，我不保护她，还能指望谁？我的闺女，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了她，我也要站在她身边，背叛全世界！

    尹小青回到家，丈母娘气不打一处来地跟她闺女那儿告我状：这几天，小丫头淘气得厉害，无法无天、目中无人。我还没说她两句，她爹就玩儿命地护犊子，不让说她闺女一句不是，谁没有闺女啊？就他有一闺女，宝贝得象公主，说都说不得了。我可是她亲姥姥，我又不是狼外婆！我能虐待亲孙女吗？他闺女再这样下去，我不管了，随便她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岳父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紧跟着甩片汤话：让她奶奶教育去，让她爸爸每天偷偷给她买零食、喂饮料去！好好的孩子，胃口全给吃倒了，不长个子净长心眼了，瘦得象根豆芽菜，我怎么喂都喂不进嘴里，原来早让他爸拿汉堡薯条给填饱了，这样的话，我们没法儿带了，我们也一手把她带到4岁半了，也该她奶奶尽点义务了……

    尹小青到卧室看了看早已经呼呼大睡的豆丁，摸摸她的大奔儿头，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陪这个小家伙了。她看我象只鸵鸟一样藏头不顾屁股地蜷在床上假寐，料定我被丈母娘骂得不轻，尹小青还算理智，没有不问青红皂白地数落我，只顺手胡噜了一下我的秃脑门，说：拜托，你能不能不当面和妈顶撞？豆丁是他一手带大的，是她唯一的亲外孙女，她还能对你闺女不好吗？再说，她严格要求孩子有什么不好？难道全家人都要象你那样由着小孩子的性子胡乱长吗？

    我几乎是带着哭腔说：我不管，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说我闺女不好，就算是她闯了祸，就算是她再不好，我说她行，别人说了我心里就难受，我听不见倒罢了，我要在场，我就受不了，就得站出来保护她，她那么小，我不能让她受欺负……

    那天尹小青可能是太累了，既没和我据理力争，也没和我进行谈判，可能是大半夜的她懒得和我这个不长进的男人争执。再说，我们的房间特别不适合吵架，我们卧室左侧就是邻居家的主卧，谈话声音稍高一点，邻居就会听得一清二楚，吵架了，太容易暴露家庭**。

    尹小青无奈地拉开被角躺下，沉思片刻后，她心平气和地建议我：明天你回你家吃饭吧，顺便看看你爸妈，给他们买点好吃的。

    尹小青拉开抽屉，顺手拿出一张超市购物卡递给我。尹小青到这家公司后，才体会到员工福利的优越性，一年里的节日，除了清明节不发卡外，其他的大小节庆统统发数额不等的购物卡，多了三五千，少则五六百。自从发了卡之后，丈母娘最喜欢往超市跑，大清早送完豆丁上学后，风风火火、乐此不疲地推上购物小车到超市抢购第一批新鲜蔬菜。反正不花钱，什么特价买什么，整桶的油，整袋的米，整箱的鸡蛋纷纷扛回家。有一次，杜兰芝为了多买点特价的绿豆，居然把小推车都给压坏了，绿豆险些撒了一地，最后只好打车回来，里外里地一算计，这次抢购的结果比买高价绿豆都贵。

    第二天上午，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地满载而归，回去看老家儿。没想到，正碰上我爸妈老两口正在怄气呢！

    自打上次我妈把我赶出家门后，我就尽量躲着她走，免得一言不合就惹到她。没想到，我和她的敌我矛盾消失后，她和我爸的内部矛盾开始显现出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爸去参加了一场他老同学的婚礼，这位同学前去年刚死了太太，一年后又和一位40多岁的“年轻”女人结了婚。把我爸和那帮参加婚礼的老头子羡慕得眼珠都快滚到大街上去了。

    我爸那天喝高了，回家后看着身边已经年过60的干枯小老太太，又想起婚礼上风韵犹存的半老新娘，一不小心吐了真言，把我妈当成了那位新婚的同学，拉着我妈的手羡慕地说：xx，你把中老年男人的三大快事都占全喽！

    我妈问：那三大快事？

    我爸对答如流：升官发财死老婆啊！

    可以想见，我妈的脸当即就变成了茄子色儿，一定好好地把我爸给修理了一回，她决定要好好收收我爸的心。打那以后，我妈不仅自己不参加我爸的老同学聚会，还万般阻挠我爸独自去。

    数九寒冬的天气里，我爸也不能老出去跳舞了，整天闷在家里，听我妈埋天怨地、长吁短叹。我妈从早到晚，看什么都不顺眼，一会嫌鸟叫得新心烦，一会嫌松鼠味道难闻，只有金鱼无声无味，可她又养不活，别人是一礼拜给鱼缸换一次水，她得一礼拜给鱼缸换一次鱼。

    我妈一边颤巍巍地站在小板凳上捞死鱼，一边埋怨我爸真不该买这么多小动物给自己添麻烦。

    我爸试着顶撞她一句：行了，别什么都怕麻烦，人活着还麻烦呢，你不是也舍不得死吗？

    我妈朝他瞪眼：怎么说话呢你？你是不是就想咒我快点死啊？！

    老头儿连忙服软儿：我的意思是，你不帮儿子养孙女，还不能帮孙女养点儿小动物吗？

    我爸失去自由后常常感到高原缺氧般的窒息。他年龄大了，我妈能给他的关心和温情有限，我爸心里开始对她颇有怨言了：唉！做人难，做男人难，做于丽的老公更难啊！

    这么多年来，我爸已经习惯于无条件服从我妈的任何命令。然而，自从我媳妇尹小青当年由于受不了我妈“不带孩子”还要“公证房产”，贸然顶撞我妈后，我爸甚至是惊喜地发现原来我妈的“旨意”也是可以违抗的。而且，儿媳妇违抗她后，她也无可奈何。除了如愿以偿地住到了梦寐以求的大房子后，她也没捞到别的好处。一个冬天，我爸都在回头反省自己的婚姻，本以为结婚是终身受益的事儿，可回头一看简直就是“终身受缢”啊，这四十年来虽然我爸给了我妈当牛做马的爱，但我妈对他却一直放不下于家大小姐的架子。于是乎，我爸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时代几经变迁，我妈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位于家大小姐了，一家之主也并非天定，我爸意识到自己在适当的时候也可以发扬一下儿媳妇的反抗精神，适当地为自己争取一点权利，否则，这辈子算白活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