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沈清安去读书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沈家人商量好后，又请来村长做了见证，这才让大房三房彻底安了心。

    村长做完了见证还私下里同沈老头感叹道：“沈老弟，有些道理你当比我更懂，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读书苦一时，若不读便代代苦，但若兴盛一代便可泽被数代，流传薪火。”

    他对沈家情况是明了的，在他看来，沈家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家几代人读书不成仍有如今比普通人家要好的日子，还能教出沈清安这样受李秀才夸赞的毓秀后辈，还不都是祖上中了举人的遗泽？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若是沈老头不来找他，最多过两日他也要来劝的，而且沈家这个三娃子啊，能得李秀才这般夸赞，说实话，他都有点嫉妒了，怎么自家就没有出一个这么优秀的后辈呢？

    再有几天春耕就结束了，等春耕一完，沈老头便着人选了个黄道吉日，自己揣着束脩银子，让沈老二用竹筐背着拜师所需的六礼，牵着沈清安一起去往观山镇了。

    古礼的拜师六礼分别是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以及干瘦肉条[注]，各有寓意，显示拜师者对师长的诚心和敬意。流传到如今，讲究些的人家还会想办法凑齐这六种，沈家也是尽了力，大约是因为连山县靠北，南方产的红豆桂圆等价格高昂且不易买，便换成了自家的鸡蛋大葱，一共加起来有十好几斤，也是颇具分量了。

    沈清安穿着这几日张氏特地给他赶制出来的一件蓝色粗布长衫，头发用同色的方巾扎住，俨然一个小小的读书郎，让人赏心悦目。身后背着一只沈老二用竹木编制的书箱，里头还有一个沈老三特意为他雕刻的笔筒，边角打磨的十分圆润，上面还镂刻着梅花。

    不过目前里面除了家里的三百千外，什么都没有，笔墨纸砚这些都要到镇上置办，他们日子太赶，根本来不及。

    一路上沈老头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的叮嘱：“去了学堂要好好听先生的话，认真读书，不可跟同窗惹是生非。若是受了欺负，小事便多忍让些，实在不行便去找夫子做主，切不可自己乱来。”

    村长家的孙子就在李秀才的学塾里读书，有些事情他们也打听了一耳朵，但他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便只能劝孙子多忍让些。

    沈清安乖巧的答应道：“好的，爷爷，三娃子记住了。”沈老头侧头就见自家的小孙子背着书箱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就像个尚未长好的小鸡仔，小小的人儿一个，但不知怎地说出的话里却像掺了玄铁一般，让人莫名心安。

    祖孙三人天蒙蒙亮出发，一路上碰到村里的人都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对于背着书箱的沈清安更是夸了又夸，全然不记得之前跟着人云亦云中伤一个八岁孩子的事了。

    李秀才亲自上门替他正了名，又有村长在一边做保，流言果如预料的那样涣然消释。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有身份地位的人出来说一句抵得过你千言万语，在绝对的实力和地位面前，什么都是虚的。而且本就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只不过是村人太过愚昧无知而已。

    沈清安也无法跟这些人计较，有人夸他，他也跟在沈老头后面一一回应，方显的懂礼知礼。

    沈家村到观山镇走大路，以成人的脚程大约要走一个时辰，若是翻后山的话，可节约两到三刻钟。但是前头沈清安在后山磕破脑袋的事情给沈家人留下了心理阴影，说什么都不肯带他翻后山了。

    这么长的路对于他这个小身板来说还是比较吃力的，农闲时候，村里倒是每天都有牛车到镇上，但一来一回每人就要两文钱，沈清安读书是个长久的事情，他们又不像村长家那样富裕，哪里消耗的起。

    一路上沈清安都忍着，没有叫苦叫累，还拒绝了沈老二老要背他一程的提议，但咬牙坚持到了镇上便开始气喘吁吁腿脚发软了。

    如今他的伤已经大好了，这让沈清安再次认识到自己的体弱不济。心里不免想起那天追个小女娃都追不上的事来，莫名觉得有些丢脸。想他上辈子也是个疏于锻炼的，不然也不会因为加班就猝死了。这辈子后面更是还有生死大事悬着，说什么都不能再重蹈覆辙。

    沈清安决定等拜师入学的事进入正轨之后，就要想办法锻炼身体，最好还能跟人学几招以备不时之需。

    观山镇是个大镇，附近大大小小的村落就有百来个，因此镇上的人口也比较密集，商业区十分繁华，店铺琳琅满目。这还是沈清安穿来以后第一次见到古代的城镇，比他想象中要繁荣。一进入镇上就到了主街，不过这一次他们没空去逛街，而是由沈老头带着穿过几个巷子，往一片看起来高档一些的住宅走去。

    几人在一座青砖白墙的宅院前停下，这是一个普通的二进院落，不同的是绿柳周垂，门前摆放着花木，十分清雅，侧门开了一道缝隙，有丝丝读书声传出，更为这座小院添上了浓浓的书卷气。

    沈老头上前叫门，没一会侧门打开，走出来一位老仆。沈老头道明来意，这老仆应是得了吩咐，闻言立即将人引了进去。

    老仆奉了茶便去通禀李秀才，沈家几人放下东西在门厅略坐了一会，便见穿了一身靛青儒衫的李秀才迈着四方步而来。大约方才正在给学生讲学，李秀才此时面容严肃，手中还拿着一本《大学》。

    沈老头和沈老二一见李秀才就拘谨起来，好在收沈清安进来是早就应承过的，人也考教过了，李秀才没为难几人，略寒暄几句便同几人一起移步书房行拜师礼，或者说入学礼。

    蒙童第一次入学塾读书，称之为“开书”、“破学”或“破蒙”，行“入学礼”，沈清安便是如此。

    “入学礼”被视为人生的四大礼之一，是与成人礼、婚礼、葬礼同等重要的大礼，其流程包括正衣冠、行拜师礼、净手净心、朱砂开智等。[注]

    沈清安在李秀才的指引下，先于门外整理好衣冠，而后恭立片刻，再由李秀才带入书房内，先要叩拜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双膝跪地，九叩首。然后拜先生，三叩首。紧接着净手净心，行开笔礼。

    李秀才用沾着朱砂的毛笔在沈清安眉心处画一个小点儿，就如同人脸上的“痣”，取其与“智”谐音，寓意开通智慧。然后再带着沈清安写下人生中的第一个字便可。

    最后奉上束脩，李秀才在六礼中象征性的回一两样东西即可，再带沈清安诵读一段《大学》的开头，整个入学礼便算完成了。

    沈老头和沈老二紧张的看着沈清安完成拜师入学的一系列流程，高兴不已。等完全结束，便辞别了李秀才先行回家，留下沈清安自己。

    沈清安又不是真孩子，没有第一次离开大人上学就惶恐不安的情绪。但等沈家人走了半晌，李秀才都没带他去学堂，沈清安垂手恭谨的立在一旁，也不敢多问。

    好一会李秀才才开口道：“你可知读书进学，考科举一共要读多少本书？”

    沈清安诧异，不知李秀才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正想如何作答，便见李秀才似乎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又自继续道：“科举必读的就有四书五经共计九本，逐字逐句都要熟读成诵，烂熟于心。读完这些若要科举还不够，还需熟记各种集注，学习诗赋，八股制艺，如此或许能下场去试试考个秀才。但若想更进一步能够参加乡试、会试更甚者殿试，则还需读的更深更广。学海无边，书囊无底，三百千不过是最基础的蒙书而已，你切莫因为能熟背这三本就飘飘然，更不可因老夫夸了你便骄傲自满。”

    “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从今后你当勉励治学，矢志不却。老夫既收你入门，亦当倾囊相授。愿你科举一途更甚为师，方不负你天资心性。”

    这番话不可谓不用心良苦，沈清安俯身拜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当全力以赴。便是三百千学生也只是熟记，尚有许多不解其意，万不敢懈怠自满。”

    李秀才这才满意，转而问起他习字之事：“方才开笔礼时，老夫观你握笔生疏，提笔无力，下笔无着，是否尚未开始描红？”

    沈清安两辈子都没有毛笔字的基础，自然一点都不会。

    李秀才点点头，拿起书桌上自己的一杆旧笔递给沈清安道：“你且看，初学者以五指执笔法为要，即“擫（ye）、押、钩、格、抵”五字法。你且用此笔以清水为墨多加练习，待笔无错漏，便可备齐笔墨纸砚开始描红。”

    李秀才一边为他讲解一边演示，沈清安学习了拿笔的正确姿势，知道夫子这是让他先用清水写字，等笔画都记全了就可以开始在纸上练字了。

    这算是解了他暂时的燃眉之困，沈清安接过笔，认认真真的谢过李秀才。之后李秀才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便带他出了书房到学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