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八年,连山县,沈家村。
正是春风送暖,新燕归来的时节,春耕前又下了两场贵如油的春雨,到处抽出了片片新绿,沈家村山间地头上都是辛勤劳作的村民。
只是前几日村东一户人家沈长全沈老头八岁的三孙子不知怎地就摔倒在了后山,后脑勺磕到一块凸出的小石头上,晕出好大一块血渍。
沈清安睡的很痛苦。
月黑风高的秋夜,满船的性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人收割了,他努力克制住惊慌和恐惧,瑟缩的躲在船尾的狭窄处,却仍不能幸免于难。
被人从藏身处当头一刀,鲜血自头顶流下,死不瞑目。
换谁一直重复做这样的梦,感受真实到犹如vr体验,相信都不太好受。
沈清安熬了几个通宵,好不容易熬到新版本发布成功,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只想扎到黑甜乡里不起来,但是这梦一做,只让他觉得头疼心悸。
一刀爆头,满脸鲜血,异常可怖。
“别怕别怕,读书养正气,爷爷教你读三百千。”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每当这时,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个读书的声音,起初沈清安很不习惯,觉得声音总像隔着一层,背诵的东西也不知所云,但他被噩梦纠缠的没法,只得用心去听,这才发现诵的竟都是古文,从蒙学三百千到四书五经都有。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沈清安觉得这时候念几本佛经压压惊或许更管用些,不过他脑子里装的都是项目脚本和c语言,只能无奈跟着念文言文了。四书五经对他来说不免有些佶屈聱牙,但三百千那些念起来却是朗朗上口,心思沉入其中,慢慢的也就能平静下来,效果堪比佛经。
沈清安正在努力的摆脱梦魇,可偏偏耳边一直有人吵吵,吵的他烦躁不已。
“儿啊,你快醒醒吧,娘求你了,娘的儿呦,你可别吓娘!”
沈家的二儿媳妇张氏守在床边几日,哭的眼都肿成了个核桃,身边破旧的木床上正躺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在被子里隆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显的有些瑟缩可怜。
自那日磕倒都几天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总背书,却醒不过来,张氏便止不住哭喊。
“别吵了。”头痛难忍,沈清安没好气说。
可惜不大清醒,说的声如蚊呐,倒叫一直注意儿子动静的张氏以为他终于醒了,欣喜的晃了一下,大声道:“三娃子,娘的儿,你可是醒了?”
沈清安终于睡不下去了,这一醒来,张嘴先“嘶”了一声,睡梦中的头痛更加明显,只觉得后闹勺都破了个洞似的,沈清安惊道:“我的头……”
梦中被人当头一刀的情景猛的闯入脑海,来不及多想,刚伸手去碰就被妇人轻松拦住:“别碰,别碰,大夫已经给你包扎过了,只要能醒来就没事了。”
说着又哭起来:“你这孩子,怎会磕倒在后山,”话到这里一顿,似猜到什么,叹了口气,含糊过去道:“要不是被人发现的及时,可就没命了!”
当时一帮小娃子过来喊她的时候,张氏可是差点吓坏了,到了后山看到儿子头底下一片血渍,更是腿软,好不容易请来大夫,大夫说幸亏伤口处理的及时,不然可就难说了。张氏心里划过一点疑惑,当时一片混乱,谁给儿子处理的伤口来着?
张氏絮絮叨叨说着这些事,疑惑也是在心底一闪而过,她略回想了一下好像当时儿子身边守着的只有一个小女娃?但瞧着比她儿子还小哩,咋可能会处理伤口?
张氏直觉不可能,不过这帮忙的左右不过村里人,一时半会也不急着问,回头再打听就是了。如今儿子醒来,想起大夫的叮嘱,张氏忙擦了眼泪道:“大夫交代有一副药要给你醒来喝,儿子你先躺着,娘这就去煎药。”
妇人风风火火的走了,徒留沈清安傻在原地。
他有些怔愣的直起身,叫他震惊的不止听到的这些,还有刚刚近在眼前穿着荆钗布裙的妇人本身以及入目所及,几件破旧家具的黄泥茅草屋!
怎么看这都不是他设施良好的出租屋啊!
明明发布会结束他是坚持到家洗完澡舒舒服服的躺在了自己柔软的大床上,为何一觉醒来来到这样一个奇怪又陌生的地方?
沈清安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十分荒谬,正想接着睡,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堆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一股脑的涌上来,胀的他脑子又痛了。
沈清安不得不用手撑着脑袋来接收和消化这个大景朝沈清安短短十六年的一生。
原身是松林府连山县下沈家村的一户农家,略有薄产,日子过得将就,从小聪慧好学,三岁开始跟着爷爷认字,五岁开始背书,八岁上经过一番挫折终于被送到了镇上的学塾读书。原身读书上颇有几分天赋,又肯努力,到十四岁上就打算下场一试,却没想这一年连山县竟遭遇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洪灾。
良田被淹没,房屋被冲塌,家资也失了好些,考试是不能考了,家里长辈只得带着余下的家资跟着全村的人一起逃命。原身途中不幸跟家人失散了,后又遇到了灾后流民组成的草寇,一路上几次险些丢了性命,幸得一猎户父女救了他,又一路带着他在别处安家。
原身便于洪水退尽后,重新回来下场,一连过了县试府试,第二年又过了院试,在十六岁上一举得中秀才!本是前途大好的,但天有不测风云,回程途中便如沈清安梦中那样死于非命。
如此一来,那梦自然也不是梦了。沈清安接收完这些记忆,无奈猜到自己应该是遇上了穿越。他伸出一双带有肉窝窝的小手,明白自己不但穿越了,而且还穿到了原身八岁这年。
从一个全国顶尖名校的硕士毕业的理工男穿成了一个类似前世古代封建社会一个落后的山村小娃娃。小娃娃因为一个多月前倒春寒时偷听学塾教书,被追赶逃跑,在后山滑倒磕破了脑袋,几日后就换了他这个芯子。
沈清安性格一向淡定,但此刻也颇不平静。上一世处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穿越之事已算的上是普通猜想了,但真的遇上,还是会有些接受不良,感觉很不真实。
沈清安闭了会眼睛,没一会,刚刚的妇人去而复返,手里还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味道一闻就知道苦的厉害。
妇人就是原身的亲娘张氏,捧着药碗吹了又吹,小心温柔的哄他吃药,让他这个早已三十出头的芯子忍不住羞耻。沈清安嗫嚅了下,还是没能叫出口,这妇人虽然面带风霜,但瞧着肯定没有前世的他年纪大,让他像原身一样喊娘,一时间他还真喊不出口。
只能乖巧的把药吃了。
好在张氏完全沉浸在儿子醒来的兴奋中,没有在意这点异样,等沈清安吃完了药便高兴道:“等你爹他们回来,知道你醒了,不定要怎么高兴呢。儿子你先好好休息,等娘做了饭再来。”
说罢便端了碗走了。
沈清安松了口气,苦涩的药汁在舌尖蔓延,倒让他找到几分真实,但沈清安还怀抱一点穿回去的希望,想要入睡,可这药喝了之后他反而越来越清醒。
头上依然胀疼,细细密密的,分不清是因为磕伤还是因为接收的记忆,没有办法,沈清安只好继续背诵三百千来转移注意力。这一次他更加清醒的消化着原主的记忆,背诵起来吐字也更加清晰。
他背的认真,倒不知道外面天色已暗,已经到了倦鸟归巢的时候。
如今正是春耕前夕,家家户户的壮劳力都去了田间干活,沈家成年的男人只有四个,每到这时候,便是一大家子男女老少都跟着一起下地。沈清安受了伤,沈家便留了张氏在家看顾,不但要照顾受伤的儿子,家里烧饭喂鸡一应事物也都是由张氏全包了。
张氏时间拿捏的很准,饭刚烧好,就看见公公沈长全和婆婆老李氏带着几个儿子媳妇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串在田里耍的像个泥猴似的小娃子,老李氏一到门口就嚷着打水都洗洗干净再吃饭。
张氏这会啥都听不进去,一看见跟在沈老头后面的相公沈老二就忍不住喜极而泣:“三娃子他爹,三娃子醒了!”
她这一声,可算是让沈家炸开了锅。沈清安是个男娃,又是沈家二房唯一的男丁,自他出事后,家里都笼着一层阴影,如今可算是醒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李氏高兴的连着念了两句佛,沈老二自是激动不已,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一家之主沈老头也难得喜形于色,手也不洗了,带着一家子道:“走,先去看看三娃子。”
一行人到了西屋门前,沈老头刚想推门进去,却先听到一阵细弱却清晰的背书声。
“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临深履薄,夙兴温凊……”
沈老头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