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蒋北离定的七点闹钟, 但没等闹钟响起就已经睁了眼。男孩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待到闹钟响了才起身去洗漱, 约十分钟后, 蒋北离换上一身黑色带白杠的运动衣, 出了卧室, 走两步路就是阮炼卧室门口。
站在门前等了一会儿, 蒋北离猜测阮炼应是还在睡觉, 便轻手轻脚的下楼吃饭。
一顿早餐,坐在餐桌旁的只有两个人, 老太太吃了一半, 见蒋北离来了,就边吃边聊天。
三年过去,老太太愈发的显出老态,人一老,就愈加的害怕孤独, 身边有人就绝不会闭上嘴。
只是老太太并没有老而变慈, 蒋北离发现阮老太太是越老, 越性情朝着古怪执拗上一去不返。以前就不是个什么慈祥和蔼的老妇人, 现如今几个孩子观察, 李燕华对阮家老太太是彻底不理睬了。
惹得这老妇人不时就要抱怨自己命苦, 时常自怨自艾的说大儿子没了, 二儿子不在身边, 唯一留下的大媳妇还不把她放在眼中。
但关于这一点, 也是有渊源的。
老太太致力于把李燕华留在家中做家庭主妇的心从未打消,于今年年初,更是爆发了一场家庭战争。
那是今年大年三十,海棠的父母阮希辰夫妇从阿美利回港城过年,一家人齐聚餐桌吃年夜饭。
老太太便道:“燕华,希辰再有一年也就博士毕业,你也该提前做好公司规划,到时候希辰回来也能安稳接手。”
纵是几个小孩那时才九年级,尚未经过社会人情打磨,也当即觉得这话一出,气氛无形中就变得刀光剑雨一片。
李燕华听到这话,并不理会老太太,手头上剥了虾,不紧不慢放进阮炼碟中,才瞥了眼阮希辰,道:“二弟,明年你就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蒋北离悄悄打量这位每年只有过年时才出现家中的二叔,约三十岁出头年龄,看外貌和那位三叔阮希卓的年龄十分相近,长相斯文秀气,兴许是一直在读书的缘故,更有着一股经年累月的书卷气。
让蒋北离非常感慨,海棠和她爸爸真是太不像了。
只看海棠那做派,再看看阮炼,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李燕华和阮希辰抱错了孩子。
阮希辰也是不紧不慢的做派,温声细语的答了李燕华:“手上有一个项目要做,就是明年博士结业,也还要个两年才能回港城。”
老太太立即插嘴:“什么项目,是做什么生意?”
阮希辰道:“妈妈,是学术上的项目,而且……”
阮希辰语气抱歉:“无论是实体产业与金融,还是公司管理和财务我都一窍不通,家中生意以后只能拜托大嫂一人扛着,我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这话说出来,蒋北离就见老太太脸色大变,这话说的委婉也直白,是个人都能听明白,阮希辰这是完全没有与李燕华相争的心思。
李燕华那时道:“二弟,你尽管放心,好好做你学术,若是钱财上短缺,只管与嫂嫂说。”
阮希辰道:“每年公司年底分红已是绰绰有余,这都是大嫂的辛苦钱,我已是受之有愧。”
叔嫂二人其乐融融,温馨和睦,老太太在一旁气的要怒发须张,瞪圆了眼睛彷如怒目金刚。
蒋北离怀疑老太太是不是要同不断膨胀的气球一样将要爆炸,果然没等李燕华和阮希辰继续姑嫂情谊,老太太在餐桌上发了一顿脾气。
先骂阮希辰是个没用的东西,海棠出声为自己父亲争辩,又被老太太骂养不熟的白眼狼。
随即老太太火力全开,骂李燕华不守妇道,抛头露面不是良家妇女。
李燕华又不是良善之辈,当场铁齿铜牙的怼了回去。阮炼还一边劝李燕华,一边忙里偷闲的把李燕华剥的虾分给蒋北离。
外面不知谁在放炮与焰火,配合着屋中众人的劝阻声,李燕华老太太的争吵声,总之今年这场年夜饭吃的也是格外的热闹与精彩。
经此种种,蒋北离本就不是个话多的男孩,对上老太太这样的妇人,更是谨言慎行,绝不多说一句话。
早餐桌上,阮老太太见来的是蒋北离,说话的兴致就落了一半,不过也还是在早餐桌上说了一通生活无趣和李燕华的坏话。蒋北离虽然不回话,不过也算是个优秀的聆听者。
老太太过了嘴瘾,蒋北离吃完要离开,老太太这才语重心长的叮嘱了蒋北离一句:“男孩子话少是显得稳重,可也不能跟个闷嘴葫芦一样,那也不讨人喜欢。”
蒋北离心道,奶奶,阿炼恰是说过和您正好相反的话,他说做人最不要去讨别人的喜欢,不要去在意他人的目光。
这样一想,蒋北离发现阮炼在这个家中是谁也不像。他不像李燕华,更不像家中其他人,让蒋北离暗暗称奇,不知阮炼现在这个性格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直到离开阮家,蒋北离也没再见到阮炼。
少年坐了地铁,又下来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共计花费了四十多分钟才到达了远离市区的幸福之家福利院。
福利院周围绿化极好,因为这片几乎没有什么成规模的居民区,不同于市区的高楼林立,这一片都是上了年头的平房矮楼。只是年代太久,受了岁月的风吹雨打,入目全是破败与老旧,连那些枝繁叶茂的葱郁树木,也被这老旧陈腐气息衬得都无端显的杂乱惨淡。
蒋北离拿着张地图,按图往前走着,人越来越少,一直快走到了路尽头,才见到福利院的大门。
站到了幸福之家那宽敞的铁栅栏门前,看着门两旁的圣母玛利亚抱着婴儿雕像,蒋北离呆呆注视了良久,越看越觉得这风格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心道原来港城的福利院长这个模样吗?怎么长得那么像是个另类监狱?
身后就传来汽车引擎声,五辆黑色小轿车整齐划一的停在有三米高的铁栅栏门前。车门打开,下来五位穿着华贵各有不同的中年阔太太。
阔太太们一下车就自行聚在一处,五位油光水滑的中年妇人发出了三百只鸭子才能达到的噪音,互相叽叽嘎嘎的说着话,又大嗓门的指挥车上的司机把捐赠物资抬进福利院。
蒋北离被这几位阔太太的阵仗镇住,很自觉的避让在一边。
福利院传达室的工作人员开了大门,阔太太们自带的摄影师站在门前,五位中年太太并排站在福利院门前,摆了七八个pose,闪光灯闪了十几下,阔太太们才纷纷散去重新坐上了车。
看着小轿车驶进了福利院,大门再次关上,蒋北离一直恍惚,以为自己这是来错了地方,这并非是幸福之家福利院,而是某处不知名的旅游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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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北离和负责他们这批高中生的义工组织前辈见上了面,才知道阔太太们的来历。
带着蒋北离熟悉福利院的义工被人叫做玉姐,四十岁左右的胖妇人,蒋北离看着就想到了静秋,便觉得这位玉姐很是亲切。
玉姐听他问到那几位阔太太,就笑着告诉他:“这几位太太都是一家人。”
蒋北离道:“那真是好大一家子,都是妯娌吗?专门一齐约在今天来做义工?”
玉姐眼珠子一转,瞅了瞅四周,语气八卦:“不是妯娌,是都是同一位先生的太太们。”
蒋北离惊讶:“这……怎么做到的?”
玉姐看蒋北离年纪小,也不愿多说,但中年妇人想忍住八卦,自是抓心挠肺的难以忍耐。没过几分钟,玉姐就给蒋北离科普了这历史遗留问题。
五位太太还真都是同一位先生的合法太太,是在71年之前,经过法律认证的一夫多妻制产物。
玉姐道:“如果不是71年施行新法,我想今天来这里捐赠物资的就不止五位太太了。”
蒋北离听得不仅有些小小的骄傲,他回道玉姐:“内地49年就法律规定一夫一妻,要是一个男的敢娶两个老婆,那就是犯了重婚罪。”
玉姐听了,语气是随口惯了的不屑:“大陆尽是落后,这些个先进东西也是学的西方,要说这一夫多妻的传统还不是从大陆来的。”
蒋北离一时无话可反驳,玉姐突然怀疑的看他一眼:“你的口音……后生,你莫不是大陆人?”
蒋北离老实答复:“我是东山人,三年前来港城上学。”
玉姐顿时神色讪讪,虽然瞧不起大陆经济落后,但眼前少年从长相到穿着举止,眼见的都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到衬得她这个土生土长的港城人过的很不怎么样。
况且向来异性相吸,即使蒋北离还只是个男孩称不上男人,玉姐也对这样帅气好看的男孩很有些母姓关怀。
她就改了口风,转而夸了两句大陆风景好,地大物博,不似港城这样拥挤,让人喘不上气。
又问蒋北离住在哪里,蒋北离报了个大概地址,玉姐顿时对这男孩更是肃然起敬,真情实感的感慨:“那一片全是独栋洋房,你家真是有钱。”
蒋北离张嘴想要解释,又发现这要说起来,妇人十之八/九会继续追问,转头更是会和别人分享这八卦。但是任玉姐误解,蒋北离也感到很不舒服。
说话间,玉姐是带着蒋北离去见一见福利院的小孩,蒋北离迎面就碰上了那几位阔太太。
中年阔太们显然和玉姐认识,也不是第一次来福利院,几位太太刚和玉姐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胖妇人身边男孩脸上,眼睛齐刷刷的像是灯泡通了电,刷的一下亮起。
蒋北离直觉不好,这帮中年阔太太们已经围住他,热情洋溢的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以前怎么没在福利院见过这孩子。
五个妇人十只手,也不知是谁第一个上手捏他的脸,接着就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捏的蒋北离想跑不能,连连叫苦。
等蒋北离脱出重围,全靠另一个男人走过来与玉姐打了声招呼,阔太太们霎时间化身名门淑女,全都老实了,不再在小男孩身上揩油。
蒋北离揉了揉自己脸,抬眼就见到一位中年大叔站在玉姐身旁。
玉姐对这人介绍:“文叔,这后生和你一样也是大陆人,他是东山的,与你都是北方城市,但我地理不好,不知你们俩是不是同乡?”
“不过就算不是,来了港城,出了国你们也是同乡了。”玉姐笑道,“北离,这是文叔,和你一样都是大陆人。”
蒋北离听着那句出国只感到诧异不已,不明白怎么从大陆到港城就是出国了?
玉姐身边的男人也道:“玉姐,我看你不是地理不好,历史也很不好。”
玉姐面露纳罕:“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时就历史就不好?我有和你们讲过吗?”
被唤作文叔的中年男人无语极了,忽略那一帮含羞带怯对他送秋波的太太团,这男人看向蒋北离,伸出手很正经的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洛文霆,小朋友,你是东山人?我家乡北河。”
洛文霆顿了顿,看着蒋北离:“我是来港城寻我女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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