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是个吃人的地方。

    原先顺治从来也没有特别宠爱谁，底下的人摸不到风, 根红顶白没个对象, 各宫的日子就都过得差不多, 可如今天下突然掉下了个贤妃董鄂氏, 且为了她乾清宫慈宁宫连皇后娘娘的面子都顾不上了, 对待手握后宫大权的坤宁宫底下人不敢怎么样，对待其他宫里就颇有些看人下菜碟了。

    佟娘娘看着第三回送到自己宫里来的冷饭冷菜，眼神发冷——

    她好歹也出身于公爵府, 自幼就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堆填长大的, 原本她的人生就该这样一直在蜜糖罐子里泡下去, 哪知道撞上了一肚子坏水的孝庄。

    毁了她的未来也就算了, 到底君命难为，总不能为了她的幸福就叫全家人跟着抗旨, 横竖得不得宠她并不在意, 反正她也意不在顺治, 尊荣不尊荣她也不是很在乎, 反正她不缺吃不缺喝，可这会儿, 她却明白了这么些年来的安安分分, 别人未必会领她的情, 如此，倒不如算了。

    这般之下, 便只见她抬起眼来目光更冷, “你再说一遍？”

    腆着肚子的膳房太监完全没有感觉到危险的临近, 听得佟妃温温柔柔的语调，想着这位进宫这么多年来也没见过主子爷几面的窝囊样子，不由得越发不当回事，“佟主子，可不是奴才不给您面子，实在是贤妃娘娘那儿催得紧，一会儿要燕窝一会儿饭菜不合口要撤下来上新的，御膳房的炉灶除了供给慈宁宫乾清宫和坤宁宫的，生下的都给贤妃娘娘给占了，实在是腾不出来空了，您为难奴才也没有用啊。”

    看着这太监摆明了有恃无恐的样子，和这话里有一句没一句挑着自己对董鄂氏的火，佟妃沉着脸半晌，却是突然笑了，粉嫩的唇角轻轻一动，吐出了一句冰冷至极的话。

    “该死的奴才，竟敢在这里挑拨我和贤妃不和？来人，杖毙。”

    佟妃既然打定主意要重出江湖，自然是要一改往日温吞隐忍的形象，来寻人立威的，这太监明显收了董鄂氏的好处来坑她，她不好好顺水推舟一把怎么对得起人家的一份苦心呢，无视那太监陡然变色后开始惊慌尖叫的声音，佟妃扬了扬手，叫人直接就在院子里开打。

    听着那声声到肉的惨叫声，佟妃一边在心里数着数儿，一边悠哉悠哉的喝着茶，正数到五十七，茶杯的水也刚刚好喝尽的时候，就只听到门外一阵喧哗，抬眼一看，半点不意外的就见一道明黄的身影携着如今宫中的大红人贤妃而来——

    “佟妃，你这是在做什么？！”

    佟妃在顺治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文静女子，从不多往他跟前凑，就是刚选秀完进宫自己来她宫中的几回，她也是坐得远远的一点不知道讨好，但这么多年来从来不惹是生非，还知道去慈宁宫外磕头，顺治对她的感觉便虽然不至于多特别，却也不坏就是了。

    眼前看着这院子里的太监被打得皮开肉绽看着仿佛只剩下一口气，而佟妃却端坐在主位上没有半分不忍的样子，顺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不过是送的饭菜不合你的心意，你就要将他打死？！”

    原本顺治还不太相信乌云珠跟自己说的话，可事实摆在眼前却由不得他不相信了，一时之间不由得既是震惊又是痛心，乌云珠看到佟妃真的蠢到对这太监下手，唇边隐晦的勾起了一抹笑意，面上却也带着和顺治一样的痛心。

    “皇上您莫要难过，这……这或许佟妃姐姐有什么苦衷呢？”

    “她能有什么苦衷，她这个蛇蝎……”

    “皇上，臣妾为的可不是一顿饭菜。”

    佟妃不光不蠢，还聪明得很，哪能不知道乌云珠这丫的打的什么小破主意？

    无非就是跟之前坑坤宁宫一样的套路，想拿这死太监做筏子逼她出手，然后就调转过来说她残忍不仁，踩着自己凸显自己高贵善良呗，可能大概也许是坤宁宫这会儿正装着病关门看戏叫她以为自己还真的得计了，不然这丫的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叫她认为一个小手段能坑倒两拨人？

    得了坤宁宫的提点说董鄂氏要坑她，她原本还觉得自己一介小透明还没有叫人视为眼中钉的资本，可眼前这一出出的，饶是她再想不明白对方为啥不去对付恭靖端顺二妃怎么盯上了自己，这会儿也只能先撸起胳膊干了！

    “皇上，臣妾这一顿饭菜算得了什么呢？吃就吃了不吃就不吃，横竖皇上又不将臣妾放在眼里的，好东西叫我吃了倒是浪费了，要我说，贤妃要用炉灶旁人吃不了热饭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这奴才却张口闭口一句一个贤妃要吃燕窝要换席面，话里话外的就差明着说要臣妾看着贤妃的面子老实一些了，若是臣妾信了这些话，怕不是真的就要去找贤妃理论，闹得这后宫又不太平了，如此，这样内里藏奸的奴才，难道不该死？”

    顺治哪知道这么多有的没的，不过是听乌云珠问了一句平日里来送膳食的太监去了哪里，旁人回话说正在佟妃这里受罚，一路上听了乌云珠一番眼药才有了开头那一通发作，眼下不由得有些尴尬——

    “……这样的奴才自然是死不足惜的。”

    说着心里却有些嘀咕眼下正是他心头肉的乌云珠怎么会是这样霸道的人，跟了这人两辈子，他眼珠子一转乌云珠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有些意外记忆中向来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佟妃，怎么会突然这样能言善道白白叫她逃过一劫，却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再添油加醋，拿过身后小丫头手中的食盒，迎着顺治看过来的目光就解释道。

    “也是我处事不周全呢，有心叫宫里的姐妹们都试试我想的点心方子，却没想到那太监这样不晓得轻重，白白叫佟妃姐姐吃了苦头，如今也只好叫我拿这点心当作赔罪了。”

    今日的乌云珠自然不再是之前会把自己陷于困境的乌云珠，进可攻退可守，里里外外端得一副温柔娴静的好模样儿，然佟妃却是一边接过食盒一边垂着的眼睛中精光一闪。

    “那便多谢贤妃了。”

    乌云珠满心以为今日的事已然了了，心里正盘算着眼前的佟妃跟记忆中的不大一样，叫她越发有些警惕，怕是下回再对付起来要格外上心的时候，佟妃已然打开食盒素手捏起了一块点心送入了口中，然后，电石火花之间却是突然生变——

    “佟妃！”

    “主子！”

    乌云珠看着佟妃咽下点心后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意识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竟被反算计了，一时之间脸上血色尽失。

    被顺治抖着手本能一把扶住的佟妃，却自觉自己这回为了配合坤宁宫这一出戏也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今日这番发作和后来的种种当然不是偶然，严晓晓看起来像是闭门装病示起了弱，可实际上该做的一点都没少做，被人算计了一把不还回来怎么会是她的性格呢？加强对乌云珠的注意之下，她很容易就发现了乌云珠对佟妃那莫名其妙的敌视，然而，这对她来说却是一桩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一个孝庄不足以叫佟妃下定决心，加上一个乌云珠总够了吧？

    严晓晓掌管后宫大权，要知道顺治和乌云珠二人闺房作乐的时候说了什么或许还要费点功夫，可要知道乌云珠买通了哪些人却是再轻而易举不过，既然这膳房太监是乌云珠的人，几次三番亲自到佟妃宫里来送冷饭冷菜必然是有所图的，再结合那话里有些刻意的挑拨，再不知道这是乌云珠的一番算计她们二人就可以直接告别后宫舞台了。

    只是，乌云珠以为到此是结束，对她们来说却才是将将开始。

    早在下令杖毙的时候佟妃就已经在嘴里含了一个，从严晓晓处拿来的奇怪小血包，照严晓晓所说，乌云珠这人惯会做戏既然叫你吃了好几天冷饭冷菜，又知道你终于忍不住发作了这膳房太监，必然是会送些吃食来在顺治跟前做好人的，或许在别的时候乌云珠会谨慎，可是在如今中宫皇后倒退三尺之地的时候，再谨慎的人也会有些志得意满，一旦志得意满，那就只能伸脖子等死了。

    佟妃脑中回想着严晓晓目光灼灼看着自己说会扶持自己生的孩子当下任皇帝的话，她不知道为什么堂堂中宫皇后不想着自己生孩子反倒是指望着她生，可正因为她是堂堂中宫皇后，亲爹是顺治的亲舅舅，如今统领科尔沁的吴克善亲王，又有什么理由要非坑她不可呢？换句话来说，她但凡把这话透出去，愿意投诚的人必然是一抓一大把，她有什么不接这个橄榄枝的理由呢？

    她觉得严晓晓有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庸庸碌碌泛不起半点水花是一辈子，顶天立地成为家族的庇护也是一辈子，佟妃作为一个聪明人，首要的要素就是识时务，自然不会浪费严晓晓的一番苦心。

    如此，在晕倒之前的最后一刻，就见她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喷血指着大惊失色的乌云珠——

    “你！你……好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