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又普通的一天，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介于万里无云和阴云密布之间的，蓝白夹杂中透着灰色的天空，王煜夜想道。然后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骨头似的晃晃悠悠向浴室走去，将近浴室门前突然酒醒了般猛然抬头站直，郑重地“咔哒”一声推开浴室的门，一边缓缓开门一边望向浴室与门相对的大窗户，饱含深情地将声音提高了八度，朗诵道:“残——灯——明——市——井——，晓——色——辨——楼——台——”哗啦啦接了一杯水含进嘴里，咕噜两下吐在池子里，端起口杯半转身对着那扇窗子外远处，一大早大爷大妈们已熙攘而来排队买特价鸡蛋的社区菜市场，万分多情:“凭——高——酹——酒——，此——兴——悠——哉……”仰头灌了一大口，开始刷牙。

    美好的一天，待会儿去喝豆浆好了，从将醒未醒神经病状态转换过来的王煜夜异常亢奋——虽然这亢奋是因为昨晚没吃饭饿出来的。

    在路边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的早餐铺里，一手拿筷子吃烫嘴的灌汤包，一手握着鼠标一脸认真看着笔记本屏幕的王煜夜，与过去的三百六十五天一样，依旧是一道神奇的风景线。老板把一碗豆浆甩到他桌上，撞出哐的一声响:“哟小王，今天可来得早！”

    他从屏幕后面探出头笑:“饿了，专门来蹭您这第一锅豆浆底儿的。”老板听了直笑:“哈哈哈，那你喝着，不够了我再给你打，管饱。”

    王煜夜应了声，点着鼠标打开一个花里胡哨的网页——百城书栈。翻到自己的作品页面，打算改一下昨天刚更新的文章的几个句子，突然瞥见通知后面有个鲜红的“2”，他顺手展开一看，不可置信地“嗯？”了一声。

    “亲爱的王煜夜作者大大\(￣︶￣*\))，您的作品《苏醒》于今天2点57分收到了用户‘皮卡皮卡’的999个火箭炮打赏ヾ(≧ ▽ ≦)ゝ，打赏收益将于三个工作日内转至您的个人绑定账户中，请继续加油(p≧w≦q)！！！

    2018年3月23日萌萌哒书栈管理员留”

    打赏？这是发错了吧，王煜夜蹙起眉，往下拉了拉，另一条是网站的新活动公告，再也没什么别的消息了。

    小心脏不由得蹦了蹦，他给啾啾发了条信息:“清早打扰，非常抱歉，我这里有一个打赏的通知，是不是搞错了？”啾啾是网站编辑，两人关系还不错。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王煜夜锤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大清早七点给人家发消息，估计还没起床呢。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有人给自己打赏？

    王煜夜并不是没有自信，相反他觉得自己的写作水平还是可圈可点的，只是题材对于近年网络写作来说，太冷门了——他写的是杂文散文、诗歌游记，兼一些玩笑话一样的时事评论。

    百城书栈本身也并不是一个风格严肃的文学评论站，而是一个花里胡哨的小说阅读网，榜上有名的作品都是一堆五花八门的大长篇小说。散文的分类只是为了看着齐全凑上的，王煜夜的文章跟一堆不齐整的有名无名、中西内外鱼龙混杂的书塞在一起，看着就提不起胃口。

    当初王煜夜看中这个网站的原因也只是不强求更新字数而已。他的读者寥寥无几，收藏评论都十分惨淡——也是，这种快餐阅读式的网站里，谁会来看一个散文还加了“v”的签约作者呢？也就是啾啾还愿意签他。

    他叼着勺子翻回去瞅自己的作品页面，鬼使神差地点开《苏醒》看了看，没觉得这个文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值得打赏。懵了一会，他突然又想起来——他也在这个网站看过小说，但好像没怎么见过打赏火箭炮的，不知道折合下来是多少钱……

    他在百度搜索框里输了“百城书栈火箭炮”，第一个相关就是“百城书栈火箭炮是多少钱”，王煜夜感觉自己已经闻见了扑面而来的铜臭味，屏住呼吸按下回车——

    “…………？”

    “！！！”

    王煜夜目瞪口呆：“……一个火箭炮1200块城砖？一百块城砖不是一块钱吗？我是记错了吧……”

    他正打算再搜搜百城的充值城砖怎么换算，鼠标往下一滚已经有人替他算好了：“一个火箭炮就是十二块钱。”

    “十二块钱！！！那九百九十九个……十二乘九九九……一万一千九百八十八！！”他看着手机上的计算器久久回不过神。

    “我的天，这肯定是搞错了。”他总结道。

    但他还是能听见小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声音，像是多年光裸的老砖墙缝里钻出来一个幼小的芽，被压抑着的喜悦漫延开来，渗透到每一个砖缝里。

    王煜夜并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和很多一穷二白靠写东西吊命的全职写手不一样，写文章只是爱好，他另有生财之道，况且以他的家境，他也不会沦落到蹲在小破出租屋里追求文字梦想。

    只是突然在新领域得到认可的感觉太好，那种快乐是不会被钱多钱少冲淡的。

    王煜夜吃完早饭无事可做，溜达到附近的公园里，靠在树上看一个大爷在地砖上写了一个小时的大字之后，啾啾终于起床了，她崇尚高效率沟通，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王煜夜接起来地时候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煜夜大大！！！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你熬出头了，这就是你走上人生巅峰的开始啊啊啊啊啊……”激动中带着嘶哑的萌妹音尖锐得格外丧心病狂。

    王煜夜小心翼翼地问：“这……会不会是搞错了？”

    啾啾不假思索道：“怎么会，你太不自信了，再说土豪扔雷扔999多的是，表白嘛嘿嘿~”

    王煜夜：“……可我这里的通知是，九百九十九个，火箭炮？”

    啾啾：“……等等，你说什么，火箭炮？！”

    “火箭炮！！！等等我重新看看，我看看……我的天，真的是火箭炮，我还没见过这么多火箭炮！！！”

    王煜夜无奈：“所以应该是搞错了吧。”

    啾啾想了想道：“不知道，这么大数额的打赏，土豪也得悠着点吧，不太可能弄错，”沉吟片刻突然激动，“这不是打赏！”

    “嗯？”

    “这是要包养你啊大大！！！”

    “……”

    “大大我早跟你说过，好些人眼都是瞎的，睁着狗眼不识文豪，你早晚要飞黄腾达！苟富贵莫相忘啊大大！！！”

    王煜夜“噗”地一声笑道：“好好，忘不了你。”贴着手机的耳朵却微微地红了。

    3月24号。

    “亲爱的王煜夜作者大大\(￣︶￣*\))，您的作品《春半》于今天9点18分收到了用户‘皮卡皮卡’的999个火箭炮打赏ヾ(≧ ▽ ≦)ゝ，打赏收益将于三个工作日内转至您的个人绑定账户中，请继续加油(p≧w≦q)！！！

    2018年3月24日萌萌哒书栈管理员留”

    3月25号。

    “亲爱的王煜夜作者大大\(￣︶￣*\))，您的作品《青色的城》于今天12点02分收到了用户‘皮卡皮卡’的999个火箭炮打赏ヾ(≧ ▽ ≦)ゝ，打赏收益将于三个工作日内转至您的个人绑定账户中，请继续加油(p≧w≦q)！！！

    2018年3月25日萌萌哒书栈管理员留”

    3月26号。

    “亲爱的王煜夜作者大大\(￣︶￣*\))，您的作品《蚊生艰难》……

    3月27号。

    “亲爱的王煜夜作者大大\(￣︶￣*\))……”

    ……

    4月1号。“亲爱的王煜夜作者大大\(￣︶￣*\))……”

    王煜夜：“……啾啾你老实跟我说，你们网站真的是个正经小说网站吗，没有什么奇怪的交易吗，比如洗黑钱？”

    啾啾抱着手机无敌爆炸委屈：“绝对没有！！！我的工资告诉我的！”

    “那怎么办，这已经是巨款了，我会不会被抓起来啊……”王煜夜的小心脏在金钱的暴击之下坐立不安。

    啾啾：“你仔细想想！！！真的没有追求你的富婆什么的吗？！”

    “……真的没有。”

    啾啾的思路拐了个弯：“那追求你的臭男人有没有？！”

    “？？？”

    “唉，你拿着吧，人家肯定是喜欢你嘛，土豪多的是，你别想太多。俗话说：‘爱他就给他打钱。’这个土豪估计是崇尚这个。”

    王煜夜：“不行，这我不能收，你能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吗？我要还给他。”

    啾啾想了想：“那我帮你问问看。”

    王煜夜放下手机，惆怅的点着鼠标看网页，在这位狂热塞钱土豪的不懈努力之下，他已经被顶上了投喂榜前二十，还在持续稳步迈进着。除了惊喜和忐忑，他还有种被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投喂榜单算的是两个月之内的投喂，榜单前三已经霸占山头了将近一年，他光是每天打开网页首页瞟一眼都已经把这几个笔名看眼熟了，然而他看过他们的作品，读后没有感想，只有心情复杂。

    他不是不能理解大众市场需求的作品和真正的文学其实并不是一回事这个事实，只是对于真正想写出点东西的人来说，太多好的作品在模式化的爽文浪潮下折戟沉沙，总归是让人心生沮丧的。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桌上端过一个小时前点好的拿铁，咖啡已经冷掉了，浮起的白沫随着执杯人的动作一晃一荡，飘飘悠悠地旋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