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些小方面格外吹毛求疵的莘西娅本人不太满意,好在她在这方面的注意力也没有停顿太久。
可能还是天生性格使然,莘西娅在家里再怎么折腾,一到外面就好像被按了开关键一样,至少每次女教师和程姜沟通的时候都委婉地反馈说她“太文静了”。好在她总是会跟在至少一个小朋友后面,从来不让自己落单。
观看绿队和黄队比赛时,周围的其他孩子都有事可做。或者和家长说话,或是看着场上的比赛,只有莘西娅几乎一言不发,站起来又坐下。
然后程姜拍拍她的背,看着她到场上去了。他本意只是和沈霁青两个人看看她跟在一群小孩中间跑,但五分钟内,他发现不止是他们两个,所有的观众都开始看她。
说真的,他们没有理由不看她。
女教师对莘西娅踢球的评论居然没有夸大。如果说之前的比赛大多是两队小朋友们势均力敌,那有莘西娅的蓝队基本上是在将红队压着打。她是一众小孩中长得最高的那个,跑动起来却速度飞快,身形灵敏狡猾,脚碰到球时十有七八能踢中。开场十分钟内,她已经进了两次球,正和一个穿红衣服的男孩胶着着试图踢进第三个。虽然都是小孩子,但红队两次失利,不由得也更加努力地抢球,拼命地试图自己也进一个。
下面的一排小孩哇啦哇啦地喊起来了,程姜听不清楚。他坐在那里想着莘西娅,想着她如何在过去带给他痛苦和归属,却罕有现在这种隐秘的自豪。好像一个声音迫切地直起腰来,准备向着四周宣布:那是我的女儿。
他莫名地迫切想要把这句话说给什么人听,但让他在同一排随便找一个不认识的家长来这样说是他决计做不到的。
程姜把这句话含在嘴里许久,最后只能倒给坐在旁边的沈霁青讲。
“我知道。”沈霁青笑起来。
程姜转过头去,温和地看着他。沈霁青被他看了几秒,终于慢慢收了脸上的表情。
“没关系。”
忽然沈霁青又补充道:“也是我的。”
“也是你的。”程姜同意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沈霁青这近十年来笑出了习惯,虽然已经坦诚相待,一时仍然改不回来,每说一句话就要下意识地抽动一下嘴角。他经常需要程姜提醒才晓得把表情收回去,而这很重要。
因为它是第一步。
看比赛前,沈霁青在路上顺便拐到西饼店里又买了一盒乳酪小蛋糕当点心吃。这次品种齐全,但为了均衡考虑,他两种口味各买了两个。程姜对这种蛋糕的口味没什么挑剔的,随手挑了一个蓝莓的,沈霁青便吃了一个黄桃的,剩下两个不同口味正好留给莘西娅下场后垫肚子。
程姜三两口把自己那份吃掉,忽然问:
“去年在你家看见的那□□身卡早就到期了吧?”
“那是月卡,前年就到期了。”
“你想没想过再办一张?就在地铁口对面的那个,我记不清名字了,但咱们上次去那边的时候见过的。你可以每周去一两次,听说还是有帮助的。”
“说不定呢。”
因为是红蓝队的比赛,穿着对应颜色衣服的孩子此时全都涌到了第一排。下面的小孩子们闹得声音更大了,程姜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小女孩在和女教师说话。随后她忽然站了起来,两只手拢在一起大喊:
“程玥!”
她喊了两声,旁边一个同色的男孩也站了起来,紧接着的是越来越多的孩子。他们中没几个人平时认识莘西娅,也都不一定知道代表着她名字的到底是哪两个字,但这不妨碍他们站在那里拼命地一叠声呐喊。莘西娅灵活地一错身,带着球从两个红衣服小孩之间窜了过去,此时所有穿蓝衣服的孩子都站了起来,颇为整齐划一地尖叫:
“程玥!程玥!程玥!……”
女孩沿着场地把对面的球员遛了半场,忽然抬腿猛地一踢,那颗球夹着风进了球门,发出一声钝响。前排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和嚎叫,莘西娅扎的高高的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转过身来。
即使隔着许多米的距离,即使她不一定在看他,程姜也能看见她的眼睛在闪闪发亮。
前排的喧闹声仍未停止。
程姜数了数:共有四十六个蓝衣服小孩在鼓掌。
作者有话要说: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突然特别想要成为把球踢进球门的那个人,因为所有人都会冲他尖叫呐喊。我不敢下去和他们一起踢球,因为知道我肯定踢不进去。我想问体育老师等比赛完了能不能让我也试一试,但她没有听到。我不可能再重复一遍了。我走回去,坐下,没有一个人看到我。”
——night, 9 莘西娅生前日记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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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7
蓝队最后赢了。程姜对照着积分表算了算,发现其中莘西娅的贡献达到了四分之一。
时间已经很晚,于是三个人步行去小区附近的一家新开的小商场里的海南餐厅吃椰子鸡火锅。
说是火锅,其实就是鸡肉被切成小块放在桌子中间的椰汁汤里煮,上面盖着一只盖子,由服务员来监督说什么时候算是熟了。
服务员来了三次。她每次掀开锅盖查看的时候总有一股非常香的气味飘出来,但鉴于她又把盖子盖上了,所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等到她最后一次把盖子掀起来,说明肉已经煮熟,可以开始食用的时候,莘西娅高兴地小声欢呼了一声。
他们帮莘西娅捞出来一些肉块比较完整的,教她蘸着酱油吃。
因为一顿饭不能只吃肉,于是又要了一点豆腐和蘑菇,最后还有一盘虾肉丸。
不知道怎么回事,虾肉丸上来的有些晚。等它抵达餐桌的时候,三个人都已经饱了,正看着锅里剩下的五六块鸡肉发呆。他们仍然把它下锅煮熟,每人又尝了一个,不过没人吃得惯。但这不妨碍他们把剩下的肉丸打包带走。
他们这一次破天荒地吃得有点撑,于是在回家前在小商场里兜兜转转转了几圈。地下一层也有食品超市,真不错,这样以后他们就不用再每周坐四十分钟的车到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了。
转到三楼的时候,莘西娅在角落里看见一排粉红色小房子。
“那是什么?”她问。
“抓娃娃机。” 沈霁青说,“你要玩来试试吗?”
他们之前几乎没有见过真的抓娃娃机,于是理所当然地毫无操作技巧可言。好几次是完全抓不上来,但剩下的全是娃娃夹到空中就松开掉了下去。机器的三爪松松垮垮地在空中乱刨两下,又不动了。
“这个是坏的。”莘西娅斩钉截铁地说。
“它本来就是这样的,宝贝儿。”沈霁青说,“你看这世界上这么多东西,总得有几个手抖抓不稳东西的,这样才均衡公平。”
莘西娅怀疑地看着他。
*
“吃不完就喂猫。”回家路上沈霁青如此评价那袋子虾球,“干净、环保、人道。”
“猫咪吃这个吗?” 莘西娅问。
“猫最喜欢这个,宝贝儿。”
猫还不一定真喜欢这个。莘西娅负责拎袋子,一进小区就迫不及待地投喂了一只黑猫。黑猫起初被忽然从天而降的虾球吓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跑得远远的,半天才回来,嗅了嗅又走了。倒是有另外一只瘦骨嶙峋的白猫爬过来,把它叼到一处墙角,三口两口解决掉了。
莘西娅喜爱它的捧场,又觉得它瘦得可怜,于是固执地把所有虾球全给了它。清空了的虾球盒子被扔掉,莘西娅重新回归一身轻的状态,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
“不知道大白今天在不在。”她说。大白是她给一只常见的橘猫起的名字,很可能就是猫老头最常喂的那只,鬼知道为什么她管它叫大白。它终于在小区里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但时不时还会回来在附近转悠转悠。
“爸爸!”莘西娅又跑回来,“你看,它今天正好在。”
只见房子前院子外的草坪上四脚朝天地躺着一只猫,背上绒毛橘黄,但肚皮雪白,程姜一直很奇怪为什么野猫也能白得这么干净。他总觉得这时候应该有人说一句话,一句逗趣话。在挽着沈霁青的一只手等待了几秒后,程姜开口:
“……我觉得你还是先想想等你见到猫之后该跟它说什么,亲爱的,毕竟你已经把虾球给其他猫了。”
莘西娅大笑。
*
因为之前被许许多多事情绊住了脚,剧团的那场戏一直排到春天才得以亮相。戏的名字被揪出来讨论过好几遍,死活下不了定论,最后程姜干脆拍板直接以重要道具为名,就叫《车票》。
“我不得不说,”林穗梦最后一次抱怨,“这个名字比《玩偶之舞》听起来还敷衍。”
她自己做了三四版海报,把这场戏在自己的telegram圈子里大肆宣传,成功招揽到了几批观众。好久不见的魏家兄妹目前都在市里,反正只有几次周末的事,便都来友情帮忙,负责在一楼大厅里招呼来客和照看程姜的小女儿。
而在观众到来之前,主创人员都得待在地下室进行最后的排练。
程姜和沈霁青下楼的时候正好赶上林穗梦给栾羽化妆。她已经换完了新衣服,明显不太习惯,焦虑地满屋子转圈圈。
“我看起来怎么样?”
程姜读了两次才读出来她的唇语。
“超漂亮的。”他真心实意地说。
“我就说吧,”林穗梦道,“啊,都一点半了。快点,趁他们还没下来,最后一遍!”
这一遍主要是看栾羽的舞蹈效果,所以暂时没有大提琴什么事。沈霁青坐在程姜旁边看了一遍,一如既往地感叹了一下结尾处理。
那里的构思是程姜和栾羽讨论了好几次才终于决定加上的,灵感来源于一位知名女星的一次表演。然而由于技术上的巨大鸿沟,他们自己拍的时候调整了好久才成功。
林穗梦在喊:“程姜去最后核查一遍视频顺序和快捷键,栾羽准备好开场。荧光引路纸都贴好了吗?还有沈霁青!大提琴就位,我马上让熙追把上面的人领下来。快快快!”
地下室有些闷热,林穗梦便顺手脱了外套上楼去,露出里面的一件小吊带上衣。她转身的时候,程姜注意到她一边肩膀上一闪而过一个小小的刺青,看形状像是小鸟
他觉得那只小鸟看起来有点熟悉,但他又十分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它,于是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便作罢。
林穗梦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在楼上响起,随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来。一个打扮考究的老太太走在最后。几个人迅速安排好了观众的座位问题,随后林穗梦用手捏了个形状模拟话筒进行了简短的开场介绍。她风格活泼地说了几句话,忽然话锋一转,道:
“……那么在我们正式开始表演之前,再欢迎《车票》一剧的总负责人程姜来向大家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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