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此前竭力维护又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的一切社交一样,沈霁青内心是十分不耐的,且他今日还有最重要的计划去做。但多年的习惯还是令他当即笑道:
“是啊。淇山的小瀑布是挺有名的,我特意留到临走前的最后一天来看。”
瓜皮帽闻此称赞他“英雄所见略同”。
他看起来最年轻,手里跃跃欲试地端着一架看起来十分专业的单反,几乎见到什么就拍什么。在他兴致勃勃地把头扎进草丛,一个劲儿地拍石缝间郁郁葱葱的明黄色小野菊的时候,眼镜开始与沈霁青攀谈。他是一个忧郁稳重的男人,镜框圆圆的,显得十分喜剧化。
“我们上次来是去年深秋,到处都是落叶,整座山看起来跟散文里写的似的,就是倍儿冷。夏天就好多了,而且不少花花期还没过。喏,你看这种野菊,到深秋就没几丛还开着了,现在山脚下全都是,连石缝里都有。你也是昨天刚到的吗?”
沈霁青顺手从旁边的一处草丛里掐下两朵指甲大小的野菊,放在手里反复把玩。他星期五一整天都没能上山,被这许多花截在了山脚下,寻了一处石阶从早坐到了晚上。这些花给他一种他房间里那朵金盏菊活过来了的错觉。
“是啊,”他笑道,“累得要死,就在客栈周围溜了溜,这不今天一大早就上山来了吗。”
这时候瓜皮帽拍完了花,一行四人便一同沿着山路向上行去。许多路都是一面靠山崖,一面围着粗木围栏,向下眺望,弥望都是深深浅浅的树顶。石涧间流过细细的水,像是发育不良的瀑布。如此走了近一个钟头,他们抵达了半山腰上的一座小型建筑,看外形是一座山庙。
他们绕到正门,见它大概也是荒废许久了,里面只有空空的供台,不知此前供奉着的是一个什么神灵。
出于敬畏,瓜皮帽按耐住了没冲进去拍照,只在外面拍了一圈。等他的时候,沈霁青自己却进了空庙,几分钟后才出来。
“里面也没什么可看的,怎么转了这么久?”大胡子好奇问。
“就是拜一拜,求一求家里人一生平安喜乐什么的。你别说,这种野庙有时候可灵了。”
他这么一说,眼睛先来了兴致,和两个同伴先后进去各自都拜了拜。
拜完野庙,四人继续上山。越往山上走,路边的小野菊就越少,最后竟完全没有了。但相对的,山上是水流也渐渐增多,几乎走几步路都能看见一点山涧。在他们沿着山腰按指南行走的时候,还遇到了一条四五米宽,不到膝盖深的溪流,便纷纷脱下鞋子,挽起裤脚,淌了一回水。
溪流有些湍急,因此走过来还费了一番功夫,好在所有人都很小心,倒也别有趣味。他们不在乎湿了一半裤子,又拖着水迹走了一段,便是瀑布。
三个人里除了瓜皮帽,其他两位都是单纯来赏景的,故而他们在瀑布处只逗留了到午后就预备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为了打发时间,四人下山的时候还玩起了猜方向的游戏,就是一人手持指南针,另外三人猜他们在往哪边走,然而常常猜不准。单件的指南针被眼镜忘在了客栈,沈霁青便把手机借给他拿着,用里面的指南针软件凑合着使。
下山的时候沈霁青还在感叹:“今天阳光真好,好得我都舍不得走了。”
“好虽好,但该走不还得走嘛。”
沈霁青好脾气地一笑,承认道:“是这个理。”
山路并不弯弯绕绕,因此回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再一次到达了来时的那条溪流。这时候水相比早上涨了起来,目测得有一米深。大胡子先下水。
“你们可得小心着点儿,我看这水有点急。”他走了几步后说。紧跟着他的是眼镜和小心地护着摄影设备的瓜皮帽,三人走得全神贯注,而没人注意到走在最后的沈霁青并没有像来时一般挽起裤脚。
直到三个人都过了溪流,才开始注意到沈霁青仍然站在水里。水流越来越急,水面也开始上涨,已经淹到了他的腰部。
“你怎么不走了?” 大胡子回过头问。
但是沈霁青没有回答。
他站在小溪中央,似乎对岸上的人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来,又似乎什么反应也没有。随后他向前一步,却仿佛是脚下被绊了一下一般,身形一晃,好歹迅速堪堪站稳了。
可没等他再走几步,脚下就又是一踉跄,紧接着整副身体便全然失去了重心,向水流向的那一边摔去。
在一秒钟内,他彻底消失在水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chapter 85
莘西娅不再是什么都记不住的小婴儿了,程姜也不再是初来乍到,看什么都带着三分陌生的人,因此沈霁青这一次一走,他们两个都不太习惯。
“他还回来吗?”星期五的晚上,莘西娅一下一下地揪兔耳朵。
“他当然回来。”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后天就回来了。”
话虽如此,好不容易把莘西娅哄睡后,程姜出了房间,却又不知道该去做什么了。沈霁青在家里的时候,他们会在客厅里一起打发时间,有时候是各做各的事,有时候是听沈霁青在那里瞎贫。
可是一想到他这几天都不在家,程姜便又莫名地不想到空荡荡的客厅里去了。
他站在楼梯口往下望了半晌,下楼关了灯,直接进了沈霁青自己的房间。沈霁青的房间一如既往地整洁,窗帘拉着。程姜记得后面应该有花,但拉开帘子一看,里面是空的。
那花大概早就谢了。
程姜把窗帘重新拉好,顺势坐在了窗台下的沙发上,在拥挤在一堆的沙发靠垫中找到了一席之地。
他心如乱麻地静坐了许久,才开始慢慢把所有垫子叠放在小沙发的一端,形成一个小小的垫子塔。
这样摆放后,他觉得赏心悦目多了。
不过把所有垫子都拿起来后,他注意到之前被盖住的沙发夹角里有一只皱巴巴的蓝色便签纸纸团。程姜把纸团拿起来,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纸团便伸展开来,露出里面一行潦草的小字:
sds cbcbb cbacc dcbaa babdb/ 65。
他越看这行字母越觉得眼熟。料想莘西娅已经睡熟了,他当即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头去拿那本《琴吻》进行比对。
cacba caacb ddaba cbbcb/ 58。
sds cbcbb cbacc dcbaa babdb/ 65。
两行字符里不管是字母排序风格还是后面的小数字都基本上如出一辙,唯一有显著不同的是便签纸上前面潦草被涂掉的“sds”。假如小说上面的字符真的是习题涂鸦,那便签纸上的又是什么呢?
也许它们的格式这么像是巧合,又也许沈霁青没有说真话:那字符其实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涂鸦。
程姜研究一会儿,又开始觉得那个突兀的“sds”大概能算上是切入点,便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上查询了一下。因为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缩写,所以输入字母后,检索界面上的内容什么都有,像“软件定义存储”,“十二烷基硫酸钠”,“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抑郁自评量表”等等。
他点开前几个仔细看了看,自觉并没有什么重要信息,便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方式仍然不对,放下了手机。
电脑也一起被带了出来,他便把它打开,慢慢完成之前兼职的最后一项翻译工作,却集中不了注意力。他又试图修改完善那篇《湖中的女人》,却也像是回到了精神失常的时候,难以做出建设性的改动。
最后他合上电脑,无意识地看向空荡荡的大床上沈霁青的灰蓝色枕头。
他只觉得一切时间像是被进行了慢速处理。
此时此刻,他只有发了疯一样想沈霁青。
*
星期六的时候,程姜早上就带着莘西娅出了门。他们一起坐地铁去林穗梦家,因为今天是约好了的第一次实地排练,目标旨在查看道具、过剧情、讨论动作处理的内容与完成背景音频的剪辑。
舞台剧迄今为止还没有正式的名字。程姜只管写独白和舞台指导,对于题目只是颇为敷衍地写了个“a doll’s dance”,被林穗梦戏称为《玩偶之舞》。
当然名字在这个阶段其实并不十分重要,所以延后再议。
栾羽很喜欢“傀儡女主角”的概念,自己在家里也做了不少准备工作。这回她没拿键盘,但说话间程姜总感觉她的声音比以前稍微大了一点点。他正疑心是否是错觉,林穗梦明显也发现了,心直口快地说了出来。
“我有每天对着窗户练习的。”栾羽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此前还没有正式排练过,所以他们从第一幕开始。根据程姜的构想,林穗梦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只五面木箱子,空着的那一面正好是两个正方形面之一。他们把箱子开口面朝所谓观众席的方向摆好,然后让栾羽试着坐进去,再调整一下姿势。
箱子有点小,好在栾羽身形纤细,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屈膝而坐的位置。这时候她说了什么,但因为被箱子挡住了,所以听不真切。
“你说什么?”林穗梦问。
“对面的箱壁上有个小圆洞。”栾羽重复道。
圆洞本身并没有什么,栾羽也只是把它指出来而已。但在她从箱子里爬出来后,程姜又蹲下来研究了一下洞口,试着往里面伸了伸手,可以一直伸到手肘关节前面一点的位置。他觉得这个洞可以利用一下,但还没有具体的设想,只是一直在心里琢磨。
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想那个洞的时候,栾羽又按照计划展示了一下她对于“提线木偶一样的肢体动作”的理解,先跳第一场。
这一段里,栾羽要完全以动作模拟出女主角撑着伞蹲在地上读盒子里的旧信、跑到邮筒里查看,发现男友在最新的一封信里问她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巴黎的场景。动作幅度不大,唯一的道具是一把红伞。
她有点扭扭捏捏地摆弄了半天动作才示意开始,林穗梦便一摁手机上的开关,开始放她自己配的音:
“他今天向我来了信。……”
栾羽自己确实费时间编过舞了。她把雨伞架在肩膀上,蹲在地上一点点假装扒拉地上的信笺。因为动作幅度本来就很小,她刻意在每个动作之间都做了一点停顿,真像是手动操纵行为的木偶一样。等需要大幅度动作例如伸展双手与跑动的时候,她则均按照关节顺序移动身体,像是有看不见的线一点点把她拉起来。其中更有一个跳跃的动作,被处理成一瞬间里双脚脚尖虚虚着地滑开,像是木偶操作者在把线放得太短的同时把整个玩偶向旁边扯了一下。
林穗梦只放了一段录音就结束了。
她开始说些赞美的句子,栾羽听罢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笑。别人笑起来是捂嘴巴,她笑起来时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人,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唇红齿白,单看是个清秀标致的美人。
她的眼睛说是畸形,画了滑稽的眼妆也不算什么。莘西娅无事可做,只好奇地看她,只要栾羽一空下来就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栾羽倒也很喜欢她,趁午间休息的时候还坐下来替她重新编了头发,是一种程姜也叫不上名字的复杂发型。一根辫子从左鬓角一路斜下着编到右边,每编一个骨朵就挑起一缕外层的头发,看上去十分具有层次。
程姜围观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发型在什么地方见过,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尤璐璐梳过好几次的样式。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沈霁青。
他五味杂陈地坐下来,一声不吭地跟栾羽学了学这个新发型的制作方式,由热心群众林穗梦当模特。
因为初上手,所以编出来的造型有点歪歪扭扭的,最后还是栾羽妙手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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